《霓虹余温》寒苏susu

1、聚光灯下的风波 夜里十一点

　　夜里十一点二十七分。

　　城市最繁华的影视产业园依旧灯火长明。

　　《慢时光》节目组的办公区灯火通明，偌大的开放式工作区里，只剩下急促的键盘敲击声、低声急促的沟通声，混着窗外晚风吹过高楼的轻响。

　　空气紧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弦。

　　沈知予站在落地窗前，指尖轻轻捏着手机边缘。

　　屏幕热搜榜单红得刺眼，词条一路飙升，硬生生霸占了前三。

　　#慢时光录制现场冲突#
　　#江屹暴力争执#

　　短短几个小时，一段几十秒的偷拍视频横扫全网。

　　画面里只有综艺常驻嘉宾江屹伸手推搡素人的瞬间，镜头角度刁钻，掐头去尾，干净利落地剪掉了所有前因，只留下最具攻击性、最容易激怒路人的片段。

　　于是舆论顺理成章，一边倒。

　　谩骂、抵制、质疑节目组选人三观的评论潮水般涌来。

　　沈知予轻轻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冷静。

　　她今年二十七，业内最年轻的S级综艺总编剧，前途一片光明，事业蒸蒸日上。

　　入行七年，从打杂小编剧一路爬到顶层，最擅长的就是——在失控的舆论和人情里，稳住所有局面。

　　她做的从来不是热闹综艺，而是全网口碑最好的治愈系慢综艺。

　　《慢时光》主打的是温柔、烟火、松弛、人间善意。

　　也正因如此，此刻这场突如其来的冲突，才显得格外讽刺，格外致命。

　　“沈姐。”

　　助理小夏抱着一叠舆情简报快步走来，声音压得发颤：“平台刚刚紧急来电，风控部门直接预警，再发酵一晚，节目很有可能被强制暂停、限流整改。投资方那边已经开始问责。”

　　沈知予转过身。

　　她妆容精致，眉眼清温柔和，是镜头前最讨喜、最有亲和力的长相。可熟悉她的人都知道，沈知予温柔的皮囊底下，是极强的掌控力和冷静到近乎冷感的理智。

　　“原始素材整理好了？”她声音很轻，不乱不急。

　　“全部导出完毕，完整四机位，一分没剪。”小夏点头，“前因后果很清楚，素人先言语挑衅、恶意引战、持续人身攻击，江屹情绪失控推人，确实有错，但绝不是网友嘴里的无故施暴。”

　　沈知予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她早就料到。

　　大众永远只愿意相信自己看见的碎片。

　　真相冗长复杂、人性拉扯纠缠，没人愿意看。

　　大家只需要一个罪人，一个可以肆意谩骂、宣泄情绪的出口。

　　可她心里还有一层隐忧。

　　这段掐头去尾的偷拍视频扩散得太快，时机也太过巧合。录制现场人多杂乱，普通观众拍下的片段，很难在短短几十分钟之内精准冲上热搜前三，连带几条相关词条同步引爆，节奏整齐得近乎刻意。

　　未必只是偶然的路人爆料。

　　有可能，是有人刻意在背后动手，要借这件事重创《慢时光》。

　　“公关稿拟了吗？”沈知予问。

　　“拟了三版。第一版是诚恳道歉、弱化矛盾；第二版解释前因、引导理性；第三版中立说明、等待核查……但是法务全部打回。”

　　小夏苦笑：“法务说，现在舆论情绪爆炸，普通公关文只会被骂洗白、控评、包庇艺人，越解释越黑。”

　　沈知予垂眸。

　　她懂。

　　娱乐圈舆论战场，最忌讳的就是在风口上强行解释。

　　一旦被贴上“洗白”标签，节目积攒一年多的温柔口碑，瞬间崩塌。

　　沈知予垂眸，短暂沉默，随即继续吩咐。

　　“公关稿先放一放。小夏，你悄悄安排人去查源头。”

　　她神色冷静，眼底藏着一丝锐利：“顺着这条偷拍视频溯源，找到最初上传账号，梳理传播路径，查清楚是谁最先把片段放出来。比对同期竞品综艺，还有之前和我们有过节的合作方，查一查幕后有没有故意抹黑我们节目的始作俑者。”

　　“注意保密，不要大张旗鼓打草惊蛇，查到初步线索第一时间告诉我。”

　　出现这种情况，作为主要负责人，她不得不多留个心眼。

　　小夏愣了一瞬，立刻领会她的顾虑，重重点头：“我记住了，会做好保密。”

　　“法务给了解决方案？”她抬眼。

　　“……有。”

　　小夏犹豫了一下，把手机点开，递到她面前，小声道：“法务说，这种已经被舆论先行定罪、接近治安纠纷边缘的舆情，常规公关没用，必须走专业刑事舆情风控，让专业争议案律师介入，用证据说话，才能彻底翻盘。”

　　沈知予挑眉：“名字。”

　　“陆时衍。”

　　这三个字落下的瞬间。

　　沈知予瞳孔微顿。

　　太熟了。

　　哪怕不关注法律圈子，混迹娱乐圈的人，也几乎没人没听过这个名字。

　　陆时衍。

　　业内最顶尖的刑辩律师，专接全网唾骂、全民定罪、舆论一边倒的争议大案。

　　别人避之不及的烫手山芋，他接得从容冷静。

　　也因此，他常年活在全网谩骂里。

　　冷血、无情、为恶人洗白、金钱至上……无数标签死死贴在他身上。

　　网上随便一条关于他的新闻，评论区永远是数万条的负面谩骂。

　　沈知予从前偶尔刷到，也匆匆划过。

　　故此她并不看好他，这种风头极盛的金牌律师，报价肯定高得离谱。眼下项目预算被投资方压得很紧，实在耗不起一笔天价律师费。再加上他外界风评争议太大，请他过来，说不定还会额外引爆一轮新的舆论攻击。

　　“法务那边特地强调，这位陆律师和普通公关律师不一样。他不搞娱乐圈那套低头道歉、糊弄大众的套路，从来只拿证据说话。但业内都知道，再难、再被全网定罪的舆情案子，只要他接手，基本都能翻盘。

　　“脾气很硬，很难沟通，但专业能力断层第一。”

　　沈知予摇摇头，直接否定这个人选：“先不考虑他，联系两家平台长期合作的律所，找懂舆情纠纷的律师，优先报价可控，懂得兼顾公众情绪的。”

　　小夏欲言又止，最终只能领命出去对接。

　　法务负责人得知沈知予直接跳过陆时衍，心里十分着急。他十分清楚这桩案子的棘手程度，思来想去，没跟沈知予报备，私下悄悄联系了时恒律所，把案件材料先发过去，试探陆时衍这边的意向。

　　陆时衍看过材料，判断案子虽麻烦，但并非毫无转机，况且这个综艺目前热度前三，便应下了这个委托，初步敲定面谈时间。

　　法务本想着先把人敲定，再来劝沈知予。没料到沈知予态度十分坚决，已经和另一家律所敲定对接。法务拗不过项目总负责人沈知予的决定，万般无奈，只能又硬着头皮联系时恒律所，临时取消委托。

　　律所办公室内。

　　陆时衍的助理拿着刚刚挂断的电话，一脸愤愤不平。

　　“什么情况，法务那边临时说取消？明明是他们主动找上门，现在又反悔，这也太不讲信用了。”

　　助理一边整理卷宗，一边碎碎念吐槽，把前因后果嘟囔了一遍：他们那边本来就没沟通好，听说是节目组总编剧对咱们有点意见，另找了别家律师，法务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陆时衍坐在办公桌后，指尖捏着钢笔，安静听助理抱怨，面上看不出喜怒。

　　“咱们要不要趁机摆他们一道，让他们尝尝临时变卦的苦头？”助理撺掇，有点想“报仇雪恨”。

　　陆时衍淡淡抬眼，没接话。

　　隔日下午。

　　商圈临街的咖啡厅。

　　沈知予如约来和自己选定的律师面谈。

　　可越往下聊，分歧越尖锐。

　　这位律师全部思路都围绕公关妥协，要求节目组主动公开道歉，弱化素人挑衅的全部事实，靠着通稿引导风向息事宁人。

　　“沈小姐，经过我们律所整体评估，建议我方先认错，牺牲嘉宾的部分名誉保全节目，这是代价。真相啊其实不重要，观众愿意接受什么，我们就给他们看什么。”

　　“与其劳神伤财的进行辩解，不如直接换新人，就算解释半天，观众也不一定买账，现在不管舆情大方向是好是坏，至少你们这个综艺是火起来了，所以啊……

　　这句话彻底触到沈知予的底线，她已忍无可忍，直接打断律师的话。

　　“明明我方手里有完整录像，为什么要歪曲事实去妥协？”

　　“沈小姐，现在是舆情危机，不是法庭。”

　　两个人的声音不自觉抬高，争执在卡座之间爆发。对方寸步不让，坚持只有妥协才是最优解。谈至最后，合作彻底谈崩。

　　沈知予压着一肚子火气，结束谈话。对方律师起身直接离开，将桌上摊满打印的案件材料散乱一地。

　　她刚弯腰，指尖还没碰到散落的纸张，手机骤然疯狂震动。

　　是公司高层的来电。

　　她心头一沉，接起电话。

　　听筒那头传来高层压抑的怒火，法务早已抢先一步打了小报告，把私自联系律所被取消委托的事情全部归咎在她固执己见、一意孤行上。

　　“沈知予！升到项目负责人就了不起了吗？你真的天真的以为你自己就能处理好所有的事情吗？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这块“肥肉”！热搜还在发酵，节目停播的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严厉的斥责顺着听筒砸过来，没有给她辩解的余地。高层一通批评，最后丢下一句尽快解决问题，便直接挂断。

　　手机屏幕暗下去。

　　沈知予站在原地，胸腔里堵着一团闷火。一边是法务越权行事还背后告状，一边是高层不分缘由的指责，再加上刚刚和律师谈崩的挫败，万般情绪堆在心头。

　　她蹲下身，一张张收拢散落的文件，鬓边碎发散落，精致得体的模样难得透出几分狼狈。

　　这一幕，恰好落入不远处的视线。

　　陆时衍原本过来隔壁见客户，途经咖啡厅，无意间看见了这场争执的尾声，连同她接完电话之后低落紧绷的模样，一并收在眼里。

　　隔着几排座位，他看见那个女人蹲下身，指尖机械地收拢纸张，脊背绷得很紧。

　　身为律师，眼观四路，耳听八方是他们基本的职业素养，平日里听多了圈内对沈知予的评价，都说这位总编剧冷静圆滑，八面玲珑，几乎从不会这般失态。此刻这般模样，竟让他觉得有几分有趣。

　　助理还在一旁念叨：“呀！真是冤家路窄，陆律你看，我就说他们会碰壁吧。一个字，该！”

　　陆时衍迈步，径直朝她的卡座走过去。

　　皮鞋踩过地板，发出轻浅声响。

　　沈知予刚把散乱的文件收拢大半，头顶落下一道清冷淡然的男声。

　　“沈总编剧。”

　　一双深棕色牛津皮鞋，刚好停在了地上的文件旁边，皮子是上好的头层小牛皮，表层打磨得细腻油润，泛着一层内敛柔和的蜡质光泽，不是浮夸的锃亮，是被细心养护出来的温润质感。

　　她猛地抬头。

　　陆时衍站在桌边，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身形挺拔，眼神淡淡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揶揄。

　　这是沈知予第一次见到陆时衍本人。先前只在新闻与网络照片里见过他，镜头之下的他总是眉眼冷峭，一身锋芒尽数向外，隔着屏幕都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可真真切切站在眼前，却和相片里的模样不尽相同。

　　褪去镜头的滤镜，那份刺骨的清冷淡去不少，举手投足间反倒沉淀出几分不动声色的温文尔雅。

　　“听说贵节目组，已经找好了更合适的律师。怎么，谈得并不顺利？”

　　这句话明晃晃的挑衅。

　　沈知予手上动作一顿，脸颊微微发烫，又窘迫又难堪。

　　她当然知道前因，想来是法务私下找过他，后来又临时取消委托，对方已经全部知情。

　　她站起身，把文件抱在怀里，强撑住体面：“陆律师怎么会在这里。”

　　“路过。”陆时衍目光扫过她怀里乱糟糟的资料，语气不紧不慢，“选律师如同看病，只看报价和舆论好感，很容易选错人。”

　　这话一针见血，戳中她当初先入为主的偏见。

　　沈知予抿紧唇，心里不服，却无从反驳。刚刚那场失败的谈判、高层的斥责全部压在身上，事实胜于雄辩。

　　“哎看来今天出门没看黄历，运气不好，鸟看见我都得往我头上拉坨屎。如果你是故意来奚落我来出气，那你的目的已经达成了。慢走不送！”

　　“算不上奚落。”陆时衍微微垂眸，目光对上她的眼睛，“只是客观陈述。你们这个案子，普通舆情律师兜不住。”

　　他顿了顿，收回那点戏谑，语气回归专业冷静：“昨天法务临时取消，我这边卷宗还没有归档。如果现在你们愿意，委托依旧可以生效。当然，我的办案底线不会改变。”

　　沈知予心头震动。

　　备选律师纷纷避祸，今天亲手敲定的合作彻底谈崩，又挨了高层一顿痛骂。节目停播的危机悬在头顶，她已经没有多少退路。

　　可眼前这个男人，刚刚还出言挑衅，她心里仍有芥蒂。

　　“给我一点时间考虑。”沈知予压下纷乱心绪。

　　“可以。”陆时衍也不逼迫，淡淡颔首，“但估计现在留给节目的时间不多了吧。期待你的答复。”

　　说完，他转身，带着助理离开咖啡厅。

　　陆时衍坐进车里，车厢温度骤然降下来，隔绝了窗外的喧嚣。

　　车子平稳驶离商业街。

　　助理坐在副驾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转头：“陆律，我真没看懂。明明是他们节目组先放我们鸽子、临时反悔，还背后换人，按理说这种没信誉的甲方，咱们直接拉黑不接就好了，您怎么反倒主动给她留余地？还等着她回头找您？”

　　他实在不解。

　　陆时衍靠在椅背，微阖着眼，长指随意抵着眉骨，神情淡得看不出情绪。

　　静默几秒，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磁慵懒：

　　第一，案子值得接。”

　　“这次是人工操盘热搜、恶意剪辑构陷，是非常完整的名誉侵权+诽谤溯源判例。”

　　他抬眼看向窗外，语气冷静专业：

　　“这种全网高热、有组织黑料、背后有竞品操盘的舆情案，胜诉后判例含金量极高。对律所招牌、对我的结案履历，都是最硬的实绩。普通小舆情案我懒得碰，这个，有价值。”

　　“第二。”

　　他顿了顿，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淡得几乎看不见。

　　“她有点意思。”

　　全网都顺着舆论跟风定罪，人人只会妥协道歉。

　　唯独这个沈知予。

　　身处娱乐圈最圆滑的位置，却不肯捏造假象、不肯委屈事实。刚刚蹲在满地乱纸里的狼狈，和她骨子里不肯认输的硬气，很干净。

　　“娱乐圈最会顺水推舟的人，偏偏最讲原则。”

　　陆时衍低声评价，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一丝难得的兴致。

　　“难得。”

　　助理当场愣住，从没见过自家老板对哪个甲方给出这种评价。

　　他心里瞬间秒懂——

　　陆律这哪里是接案子，这是看人顺眼了。

　　玻璃窗外面人来人往。

　　沈知予抱着一摞厚厚的资料站在原地，心绪翻涌。

　　回去路上，沈知予反复权衡。除去陆时衍，眼下已经没有更好选择。回到公司，她看完陆时衍过往处理的同类案件卷宗，不得不承认，他的专业能力无可替代。

　　几番挣扎，当晚，沈知予主动拨通了时恒律所的电话。

　　敲定面谈，约在次日上午十点，前往时恒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