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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观棋不语(1) 佟嘉&蔺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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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天,推开门时迎面刮来的寒风让佟嘉的酒醒了一大半。
同事撞了下她的肩膀,语气暧昧:“不远处那个,是你的竹马老公吧?一直盯着你,看上去好高好帅呢。”
“是吧是吧,真的是!”
“他经常来接小嘉的,真是二十一世纪好男人。”
其实佟嘉早就看见了,她打定主意就不走。佟嘉把嘴唇翘得老高,遥远地僵持片刻,她终于如愿看见那团棕色光晕越靠越近,直到停在她的面前。
蔺观棋穿着深棕色长款羊绒呢子,围了一条围巾,头发被路灯浸润成金色。
他把围巾取下来,围在佟嘉光秃秃的脖子上,揽住她的肩膀示意她快走。
佟嘉朝同事挥手:“拜拜!我老公来接我。”
“好哦,郎才女貌呢!”
“就是你老公怎么有点高冷,好像不爱说话。”
佟嘉察觉到肩膀上的手掌握紧了些,是在试图制止她搭腔说话。可她还是挣扎着停下来,认真地说:
“他是声障人士,天生不会说话。”
肩膀上的力度和雪花一起消失了。
蔺观棋低头,把视线定在她冻得红红的鼻尖上。
“…声障人士?”
同事愣住,想也没想,“就,就是哑巴吗?”
“他不是哑巴。”
佟嘉执拗地纠正,“他是,声障人士。”
佟嘉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童年的那个春天。
听见对门叮叮咚咚的装修声,六岁的佟嘉好奇地问妈妈:“为什么叔叔们要揍墙壁?”
“这个叫捶,不是揍。捶掉墙壁就像你的积木玩具一样,拆掉以后才可以拼成全新的形状。”
佟嘉还是不明白,“可是,为什么唯独是今天?”
妈妈揉她的脑袋,笑眯眯地宣布:“因为我们小嘉,即将拥有人生中的第一位邻居小哥哥啦。”
零,居?
是一二三四五的那个“零”吗?
“居”又是什么?是小猪佩奇里,“猪”的另一种叫法吗?
佟嘉并不明白什么是“零居”。
但是她知道,第一,就是最好的意思。
佟嘉不明所以地傻乐,四处宣告:“我要有零猪啦,而且是全世界最好最好的猪!”
妈妈无可奈何地纠正了她的读音,解释了“邻居”的释义,可这依旧丝毫不减小文盲佟嘉新奇的热情。
那个早晨,妈妈拉住佟嘉,第一次用非常认真的神情说:“小嘉,请你一定要记住,因为一些原因,邻居哥哥不会说话。等你见到了他,一定不可以出言冒犯他,知道吗?”
“不会说话?哥哥是哑巴吗?”
“哥哥是声障人。你不可以喊他哑巴,好吗?”
佟嘉半懂半不懂地点点头。
不能说话,对于一个喜爱叽叽喳喳的小鸟佟嘉来说,那得多无聊啊。
短暂的忧伤与同情,在见到邻居哥哥的那一刻,全部都抛之脑后了。
两位妈妈对上视线,仿佛一见如故,就像是吸铁石的两极,一碰面就牢牢地吸附在了一起。
佟嘉穿梭在一个又一个于她而言过于巨大的纸箱里,在看见蔺观棋的一瞬间张大嘴巴,呆呆地愣在原地。
窗台旁边,捧着本查理九世的蔺观棋察觉到一道愚蠢的注视,扭过头来,面无表情地和佟嘉注视。
佟嘉飞快地跑过去,惊讶地一直问:“你不是猪吗?你不是猪吗?”
哪有人一见面就骂人是猪。
蔺观棋很想说,你才是猪。
可是,他不会说话。
他淡淡地挪开视线。
他的沉默换来她的变本加厉。
“哥哥,哥哥,你好漂亮。”
“不对,你好帅气。妈妈说,漂亮是用来形容女生的,帅气才可以说男生。”
“我六岁了,六岁哦!我叫佟嘉,你呢,你多少岁了,你叫什么名字?”
“这是什么?这是书吗?你认识里面全部的字吗?”
“让我认一下,让我认一下!”
“九,九——”
蔺观棋“啪”地一声把书合上了。
他冷漠地掠过她,走到沉迷聊天的妈妈身边,拽了下她的裙角。看见她低下头,他在胸前比划了几个手语。
黄安雅立刻面带歉意:“你饿了吗?对不起,小棋,我现在就去——”
“不如去我家吃早饭吧!”
佟宛丽笑着说。
“什么什么!什么什么!吃饭!我也要吃饭!”
吵闹的小鸟飞过来,话音里,听不出一点被他冷脸相待的沮丧。怎么会有这么脸皮厚的小孩?
蔺观棋松开了妈妈的裙角。
…
“一人一枚煮鸡蛋,外加一杯牛奶,不可以浪费哦,尤其是你小嘉。”
喜欢偷偷浪费蛋黄的佟嘉耳朵都红了,“妈妈你不要说。”
两位妈妈都笑了,只有蔺观棋面无表情。
佟嘉剥鸡蛋,嘴巴一点也不闲着。她的眼睛根本不在食物上面,完全黏在蔺观棋的脸上。
“没想到吧?虽然你不告诉我你的名字,但是我已经听见了!你叫蔺观棋。”
“我叫佟嘉,就是一个人在冬天里的那个佟,嘉,嘉就是……”
“哎呀,反正不是加减乘除的那个加,你记住不是这个就好啦。”
安静几秒,她瞄了一眼正聊得开心的妈妈,忍不住悄悄问:“哥哥,你真的不会说话吗?”
蔺观棋脸色黑了。
他用力把鸡蛋磕在碗边。
“对不起!”
“我知道,妈妈说过我不能这样问你。但是我是真的有点好奇……”
佟嘉红着脸,着急地解释半天。
她放弃了抵抗,“对不起哦。”
于是世界安静了。
蔺观棋如蒙大赦。
没有人贴着他的耳朵喋喋不休,他终于可以短暂休息一会儿。
多嘴的小鸟,不说话也不唱歌了,耷拉着眉眼,无意识虐待手里的鸡蛋。光滑的蛋白被扣得坑坑洼洼,像月球的表面,蛋黄完好无损地掉在碗里,佟嘉看着它,小脸皱巴巴的。
在蔺观棋的世界,不能容忍有这样糟糕的事物出现。
他冷着脸,从她碗里拯救了一颗即将被抛弃掉的鸡蛋黄。
“……哎?!”
佟嘉呆呆地看他。
蔺观棋不给她继续虐待的机会,把蛋黄吃掉。
佟嘉眼睛一转,凑过去问:“哥哥,你喜欢吃蛋黄吗,你是不是很喜欢蛋黄?”
“……”
“不说话的话,我就当你默认咯。”
佟嘉喜滋滋地说:“以后,你的蛋黄我罩着,全都归你了!”
又噎又臭的东西,到底有谁会爱吃。
她是猪吗。
蔺观棋后悔了。
佟宛丽发现女儿过早空荡的碗,不信任地说:“又把蛋黄丢哪里去了,我检查你的舌头和牙齿。”
佟嘉捂住嘴,指着蔺观棋,“是他说他要吃的!”
女士们的两道视线齐齐落在他的身上,黄安雅捂住嘴巴。
蔺观棋想,他是真的很讨厌她。
讨厌这个凭空降临的,过分聒噪的妹妹。
他讨厌她喋喋不休,自己却只有一双不会说话的手。
她穿着漂亮的公主裙,围绕在他的身边,像一只生命力旺盛的花蝴蝶。而他的手笨拙地划过空气,打起手语的时候,就像一只丑陋的飞蛾,一只濒临死亡的飞蛾。
可沉默片刻,蔺观棋还是放下筷子。
双手在空气中,缓慢地划过线条。
他说:[嗯,是我想吃。]
……
“你又生气了吗?”
蔺观棋从遥远的回忆中走出来,才发觉,自己已在明亮的客厅里站了许久了。
他回头,看见佟嘉站在玄关的黑暗里,低声说:“因为我告诉她们,你不会说话。”
蔺观棋灰暗的瞳孔盯着她,然后平静地摇了摇头,上前替她解开了围巾。
佟嘉耐着性子解释说:“她们都是我很好的同事,很好的朋友,所以我想向她们介绍你。”
蔺观棋把围巾挂上墙挂。
他收回手,缓慢地打着手语。
[小嘉,你知道的。我不喜欢让别人知道这个。]
“可是我们都已经结婚了,你想在我朋友圈的外围待一辈子吗?”
蔺观棋定定地盯着她:[你在和他们过日子吗,小嘉。我对你好不就行了吗?]
“……哥哥,有时候你真的很讨厌。”
佟嘉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她用力揉了下眼睛。
“只是不会说话而已,我不明白这到底有什么好掩饰的。难道我的老公见不得人吗?我就是想让别人知道你的存在。
“我们恋爱了这么久,也结婚了这么久。在我的朋友前,你从来都不露面,团建说可以带家属,你说你不喜欢热闹所以不参与,每天接我下班也只敢躲在车里不下来……”
“你知道吗,哥哥,”佟嘉抽了下鼻子,把五指张开,一枚闪亮的钻戒套在指根上,“今天聚餐,领导说要把他的儿子介绍给我,我给他看戒指,说我结婚了,他还以为我在骗他。”
蔺观棋执拗地纠正:[我没有躲在车里不下来。我今天下车了,还和你的同事碰了面。]
“那算什么?那是我故意站在原地不动,你无奈才过来的,你根本就不是自愿想要过来!”
蔺观棋静静地看着她愤怒。
逐渐躁郁的呼吸,却再也不能替他掩饰住分毫。
[如果不是因为是你。今天晚上,我根本就不会露面。]
他手指变化时的力度很重。
佟嘉知道,这是他吵架时生气的表现。
[我不喜欢和除你以外的别人交流。]
[更不想要让别人知道,很漂亮很优秀的小嘉,有一个不会说话的丈夫。]
他最后伸出小指,在惨白的唇前用力晃了两下,然后整只手臂狠狠垂落下去。
[一个,哑巴丈夫。]
佟嘉的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是啊,是啊,又要费尽心思地学手语,又要照顾你藏藏掖掖的自尊心……”
佟嘉赌气地哭诉:“和哑巴结婚,真的一点都不好玩!”
冰川突然间崩裂了。
从始至终都沉着而冷静的男人,眼睛里流露出不可置信的凄凉神色。
[小嘉,你怎么能够说这样的话?]
“我就说怎么了,我说的不是实话吗?结了个婚,就像是没结。你作为我名正言顺的丈夫,却从来都只活在我的嘴巴里,这根本不是我想要的婚姻。”
“如果你一定要这样的话,如果你一定要这样的话……”
只是一道轻微颤抖的话音落下。
他的世界里,末日就突如其来地降临了。
“……下周一,我们就去民政局办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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