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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元旦钟声 ...

  •   元旦撞钟,是工作组争来的。

      文庙的那口钟,在大火后就没响过。钟楼塌了半边,钟被移到了库房,一锁十五年。今年文庙一进院落修缮完工,工作组提议:元旦,恢复撞钟。

      有人反对。文物局的老同志说,钟楼结构没验完,撞钟有风险。街道办说,人都散了,谁来看。

      沈知微在会上只说了一句。

      "钟挂在那儿,不响,它就是一件文物。"她说,"响了,它才是一座庙的钟。"

      提案过了。前提是钟楼先做一次结构复核——这活落在老周身上。

      老周接了活,在钟楼下待了三天。他把钟架的木榫一根根摸过去,摸到第三根的时候皱眉头。

      "怎么了。"沈知微问。

      "这根枨,以前补过。"老周说,"补的人手艺不行,楔子打反了。"

      "能换吗。"

      "能。"老周说,"不过换这根,得把钟先卸下来。卸钟,得镇上出面,走文物手续。"

      "那按流程走。"

      "流程慢。"老周说,"钟定在元旦,就一个月。赶不赶得及,看天。"

      沈知微想了想。

      "这样,"她说,"钟架这根先补牢,做临时加固。撞钟的力度压到最低,只求响,不求响透。等明年开春,再走正式落架。"

      老周点头。

      "行。"他说,"你这话,像你父亲。他修庙,也这么想——先让它活着,再让它好看。"

      沈知微没接话。她低头看那根枨。

      撞钟定为元旦清晨六点。前一晚,沈知微把工作台收拾干净,早早收工。她要回一趟家,跟祖父吃顿饭,第二天一早再来。

      临出门,她站在工作室门口,往巷子对面看了一眼。

      十九号的灯,亮着。

      她站了几秒,走了。

      ❖
      元旦早上五点,文庙山门口就围了人。

      天没亮透,青灰的天色压着屋脊。工作组把警戒线拉出来,老街坊一个个进场,李婶带了自家蒸的米糕,酱园老太太拎着一壶热姜茶,谁来了都倒一碗。

      沈知微到的时候,人群里已经站了小半个老城。

      她一眼就看到了明伦堂的方向。

      明伦堂偏院,是当年火起的地方。院墙还在,烧焦的木架被清理过,如今用一层挡板围起,写着"文物保护区"。

      那扇门虚掩着。

      沈知微站在人群外圈,看着那扇门。风从偏院那边过来,带着一点旧木头和灰的味道。

      她记得这个味道。

      十五年前的那个下午,她也闻到过。父亲抱着她往庙门外跑,她在父亲肩上,回头看见明伦堂上头,一股黑烟笔直地升上去。

      那天之后,她再没进过文庙。

      这十五年,她修了很多房子。庙、桥、祠堂、老宅,别人家的都修,唯独文庙——她一次都没进来过。工作组的活,她都在外院、在工棚、在电脑前完成。别人以为她是忙。

      其实她是进不去。

      今天,她进来了。跨山门的时候,她的脚在门槛上顿了一下,像被谁拽了一把。

      她站住,吸了口气。

      门里的空气是静的。她抬头,看大殿那条脊。修好以后,脊上的走兽重新补了,颜色比旧的浅,可她一眼就认出了最前头那只仙人骑鸡。

      她小时候数过。数不清。

      "沈老师。"程野在里头喊,"钟楼这边好了,过来看看。"

      她回过神,往里走。

      她没有往偏院去。她只是路过那扇虚掩的门,远远看了一眼,就转开了。

      老周正站在钟楼下,仰头看钟。见她过来,他点了点头。

      "这钟,"他说,"三十年前挂上去的。挂的时候,我还在脚手架上递过工具。"

      "您修过这钟楼。"

      "修过。"老周说,"修完没两年,就烧了。"

      "那您还修。"

      "烧了就更得修。"老周说,"房子跟人一样,受了伤,你不治,它就烂。烂到底,就没了。"

      沈知微看着那口钟。

      "老周,"她说,"你十五年前,在庙里吗。"

      "在。"老周说,"我在外院卸料。听见喊起火,回头一看,明伦堂那边黑烟冒了三丈高。我往里冲,被人拦下了。说里头有木料,烧起来快,进去就是送命。"

      他停了停。

      "那天抬出来两个人。"他说,"一个是你父亲,一个是看庙的老李。"

      沈知微的手,攥了一下。

      "老李后来没事吧。"

      "手烧伤了。"老周说,"退了休,前年走的。"

      沈知微没再问。她只是站在钟楼下,抬头看那口钟,像在看一件很久没见的东西。

      ❖
      陆则衍站在人群另一头。

      他来得早。天没亮的时候他就到了,跟老周在钟楼下待了一会儿。老周检查了钟架,说没问题,钟能撞。

      "撞几下。"陆则衍问。

      "老规矩,三下。"老周说,"一下一岁,三下三年。"

      "三年。"

      "图个吉利。"老周说,"你们年轻人不信这个。可老城的人信。"

      陆则衍没说话。他看着那口钟,钟身有铜锈,上面的字被磨淡了。他伸手摸了一下,凉的。

      "这钟,"老周说,"你妈当年也来看过。"

      陆则衍的手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老周说,"你上次说,你妈带你来看灯。看灯的人,多半也看过钟。"

      陆则衍收回手。

      "她看过。"他说,"她跟我说,钟声一响,许的愿,得说出来,不能憋在心里。憋着的,钟收不到。"

      "那你当年许了什么愿。"

      "不记得了。"陆则衍说。

      "小孩的愿,记不住。"老周说,"记不住的,才是真的。"

      陆则衍看了他一眼。

      "老周,"他说,"你跟木头待久了,话里全是木头。"

      "木头不欺人。"老周说,"话也一样。话要是绕,就是心虚。"

      陆则衍没接。他抬头看那口钟,钟身映着天色,青灰一片。

      "我有时候想,"他说,"人做一件事,到底图什么。"

      "图问心无愧。"老周说。

      "这话轻巧。"

      "这话不轻巧。"老周说,"难着呢。你做到一半,会有人来劝你,说你傻,说你亏,说这事跟你没关系。你要是一个没站稳,就坐到他那头去了。"

      他拍了拍钟架。

      "我修了一辈子木头。"他说,"木头告诉我,站得住的地方,都是自己找的,没有别人替你站。"

      ❖
      六点整,钟响。

      第一下,沉,慢,整个文庙的青砖地都震了一下。人群里没人说话,都仰着头,看钟楼。

      沈知微站在大殿月台上,抬头看钟楼。钟声落下来的时候,她心里那口憋了十五年的气,忽然也松了一下。

      她想起父亲。父亲教她认钟楼上的脊兽,说最前头那个是仙人骑鸡,后面跟着龙、凤、狮子、天马。她那时候小,数到狮子就乱了。父亲笑她,说数不清没关系,看清楚就行。

      她那时候问,看清楚干什么。

      父亲说,看清楚了,才知道该修哪儿。

      第二下,声音顺着屋脊滚出去,越过院墙,散进老城的巷子。

      沈知微抬头的时候,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对面。

      陆则衍也站着,也抬着头。

      隔着大半个院子,两个人谁也没看谁,却在同一刻抬起了头。钟声的余音里,两双眼睛都望着那口钟。

      第三下,钟声落定。

      人群里鼓起掌来,有人在喊"新年好"。李婶抱着米糕,挨个分,走到谁那儿都塞一块。

      陆则衍没有过去。他站在原来的位置,看着沈知微的方向。

      他看见她没有往明伦堂去,只是在月台上站着,看钟,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扶过月台的栏杆,栏杆是新的,还没上漆。

      他知道她今天进来,是过了门槛的。

      散场的时候,人群往外涌。有人挤到沈知微身边,是几个看热闹的游客,举着手机往里闯。沈知微退了半步,正要避让。

      一只手先到了。

      陆则衍不知什么时候绕过来,站在她和人群之间。他没碰她,只是把身子侧过去,替她挡开那一波挤过来的人。

      "这边人少。"他说,"走侧门。"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钟响到第三下的时候。"他说。

      两人从侧门出去,顺着文庙西墙往沧浪桥走。街上还有零星的人,手里都拎着刚领的米糕。

      沈知微忽然停下。

      "你怎么知道我往偏院看。"

      "我没看偏院。"陆则衍说,"我看你。"

      "你看我做什么。"

      "我看你今天会不会进去。"他说,"你没进去。"

      沈知微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我为什么要进去。"

      "那是十五年前出事的地方。"陆则衍说,"你父亲是当年的修复师。你十五年没进文庙。今天你进来了,你站在月台上,没往那边去。"

      他停了停。

      "我在等你自己走进去。"

      "然后呢。"

      "没有然后。"他说,"走不进去,就先不进去。这事不用催。"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话很准。"她说。

      "哪句。"

      "这句。"她说,"不用催。"

      ❖
      老钱面馆元旦也只休半天,见他们两个进来,一掀帘子,说正好,汤刚滚。

      两碗面,热的。老钱顺手炸了根油条,搁在当中,说送的。

      "元旦送油条,"陆则衍说,"老钱还挺讲究。"

      "不是讲究。"老钱在灶台那头搭话,"元旦炸一根,图个一整年顺溜。"

      "一根就顺溜。"

      "断了就分着吃。"老钱说,"分着吃,两个人顺,也是顺。"

      小满不在,没人抢。沈知微拿筷子,把油条从中间断开,一半推到陆则衍面前。

      "分你半根。"

      "为什么。"

      "一个人吃不完。"她说,"再说,讲究。"

      "什么讲究。"

      "分着吃,图个成双。"她说,"老城的老规矩。"

      陆则衍低头看那半根油条,没动。

      "陆则衍。"

      "嗯。"

      "你许的愿,"沈知微说,"今天说出来了吗。"

      他抬头。他知道她在说什么——老周的话,她听见了。

      "我许的愿,"他说,"得先想清楚。"

      "那就想清楚再说。"沈知微低头吃面,"钟不催人。"

      她把面汤喝了一口,放下碗。

      "你今天在庙里,我看见你了。"她说,"你站在人群外头,没往里挤。"

      "该看的地方,站外头也看得见。"

      "你看见什么了。"

      "看见一个人,"陆则衍说,"在月台上站了很久,没往不该去的地方去。"

      沈知微没接话。

      "这算本事。"他说,"很多人一辈子,控制不住自己往哪儿走。"

      "这话,像说你自己。"

      陆则衍顿了顿。

      "也算。"他说。

      窗外天亮了,阳光照进面馆,落在那半根油条上。

      ❖
      同一天的下午,银杏巷尽头那户人家,老先生在整理旧物。

      他从床底拖出一个铁盒,盒子有些锈了。他擦了一遍,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信封没写收件人,也没贴邮票,封口是完好的,像从未寄出去过。

      他抽出信纸看了一眼。

      看了很久。

      信纸有些黄了。上面的字是用钢笔写的,一行一行,写得很满。看到一半,他的手指在纸边停住,摩挲了两下。

      然后他把信重新折好,塞回信封,塞回铁盒,盖上盖,推回床底。

      他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院里的银杏落光了叶子,枝桠上停着一只麻雀。

      "老太婆,"他忽然开口,像对着空气说话,"钟响了。"

      屋里没人应。

      他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院里,抬头看天。天很蓝,是老城入冬以来最好的一天。

      窗外,是老城的钟声余韵,还没散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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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亲爱的《榫卯》的读者们! 榫卯一日一更,全书134章(含4片番外),全书约56万字左右,耗时一年完成,感谢大家的支持!《榫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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