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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围标 ...

  •   试点工程招标,沈知微列席。

      她是技术组长,不掌标,只审技术。可开标那天,她坐在评审席的边上,翻投标文件的时候,一个细节,让她停下了眼。

      三家投标单位。甲、乙、丙。资质都够,报价也都在预算内。

      她翻到乙的施工组织设计那一页,看见一个错别字:“承台”写成了“承抬”。

      她皱了皱眉,又往后翻。翻到丙的方案,同一位置,同一个错别字——“承抬”。

      她心里一动,把两家的文件,并排放在一起。再往后看,又一处:乙写“待复检”,丙也写“待复检”,连标点都对得上。再往后,一个表格的引注编号,乙是“见表4-2”,丙也是“见表4-2”,可两家文件的表格结构,明明不一样。

      她翻得越来越慢。她把两家文件的每一页,都对着看了一遍。错别字、标点、表号、句式,甚至一处不太通顺的句子,都一模一样。

      “这哪是投标,”她低声说,“这是一份稿子,改了个抬头。”

      她把甲的那份也拿过来。甲没这个错。可甲的报价,比乙丙高出整整一个梯度,像是在“陪跑”。

      她合上文件,没说话。

      开标继续。各家的技术答辩,乙丙讲得差不多,同一个思路,甚至同一句口头禅。她越听越明白。

      轮到丙答辩的时候,技术负责人站起来,开口第一句就是:“我们这个方案的核心思路,是‘先体检,后动刀’。”

      沈知微的手在笔记本上顿了一下。

      十天前,她在工作组例会上,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会议记录里有。她在记录里写的是:“老城的房子,先体检,后动刀。体检是评估,动刀是施工,顺序不能反。”

      这句话,怎么会出现在丙的技术答辩里?

      她翻了翻乙的方案,也有一句:“先体检,后动刀。”

      她合上文件,没说话。

      开标的程序走完,进入评审。沈知微没在技术评审上做文章,她按流程给了技术意见。散会之后,她拿着那三份文件,径直去了衍盛协调处。

      陆则衍在。她进门,把三份文件拍在他桌上。

      “你们的招标,脏了。”

      陆则衍抬起头。他没立刻看文件,先看了她一眼。

      “哪里脏?”

      她把两处错别字指出来,把表格引注的对应关系指出来,把报价的梯度指出来。

      “三家投标,同一处错别字,同一个错标点,同一个表号,连答辩的口头禅都一样。”她说,“陆总,你自己是学建筑的,你看不出来?”

      陆则衍翻着文件,一页一页看。他看得很慢。看到那句“先体检,后动刀”的时候,他停住了。

      “这句话,是工作组例会上的。”

      “对。”沈知微说,“丙的技术负责人,把它背了下来。背得一字不差。”

      陆则衍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围标。”他说。

      “你早知道了?”

      “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工程口最近有动静。”

      他把文件收好,放进抽屉。

      “这件事,交给我。”

      “怎么交给你?”

      “我查。”他说,“查出来,该退的退,该废的废,该报的报。”

      “你查得动吗?”沈知微看着他,“围标的人,在你们内部。你查你的自己人,查得动?”

      陆则衍沉默了一下。

      “查不查得动,是另一回事。”他说,“查不查,是这一回事。”

      “那我等着看。”

      她转身要走。

      “沈老师。”陆则衍叫住她。

      “还有事?”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他问,“这份文件,你可以直接报指挥部。报了,我脸上不好看,你手上干净。”

      沈知微停下脚,回头看他。

      “我要的是老城干净,不是赢你。”她说。

      陆则衍看着她。看了很久。

      “记下了。”他说。

      “别光记。”沈知微说,“你还欠我一个人情。”

      “什么人情?”

      “上次工作组协议,我加的那条‘任何一方干预评估结论,另一方可单方终止合作’。”她说,“现在我知道了,干预评估的,不在你这儿。可你的项目脏了,也是干预的一种。这条,我留着。”

      “你留着。”陆则衍说,“我希望永远用不上。”

      “我也希望。”她说,“可希望归希望,条款归条款。这是规矩。”

      她走了。

      陆则衍坐在那儿,把三份文件重新拿出来,摊开。他盯着那几个错别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个号。

      ❖
      陆则衍当夜没睡。

      他把三份投标文件铺在桌上,一份一份比对。同一处错别字,同一个表号——这些,是做标的人偷懒抄来抄去留下的痕迹。可这只是“显性”的。真正要查的,是这三家单位背后,谁在牵线。

      他调了招标记录。三家单位的投标保证金,来自三个不同的账户。可他追下去,三个账户的开户行,是同一家;开户时间,前后只差三天;开户时的经办人,是同一批人。

      他把这条线,交给了一个信得过的外部审计。

      第二天早上,审计回话:三家单位的资金,最终都流向了同一个渠道——一个注册在外地的投资公司。而这家公司的关联人,有一个名字。

      白手套。工程口老孙的关系户。

      陆则衍看着那个名字,没说话。

      老孙,工程部经理,跟了他父亲十几年。也是那天签约会上,一直看沈知微的人。

      他给助理打了电话。

      “老孙手上的项目,全部冻结。今天开始,内部审计进场。”

      “陆总,老孙是赵总那边的人。”

      “我知道。”陆则衍说,“所以更要查。”

      “赵总那边,怕是要出面。”

      “让他出面。”陆则衍说,“我等着。”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还有,注意拦一份东西。”

      “什么?”

      “那三家投标单位,其中有两家的资质文件,是后来补的。”陆则衍说,“补件的时间,比投标截止晚一天。这条不符合流程。你把流程记录调出来,单独存一份。”

      “陆总,这……是不是太细了?”

      “围标这东西,”陆则衍说,“抄得越像,破绽越多。错别字、表号、口头禅,这些都是小破绽。真正的大破绽,是流程。谁在什么时间补了什么件,流程记录不会说谎。”

      “明白了。”

      挂了电话,陆则衍靠在椅背上。他闭上眼,脑子里过的,是那三份文件上的两处错别字。

      “……‘承台’写成‘承抬’,”他低声念了一遍,“一个错,三家用。”

      他睁开眼,拿起笔,在便签上写了两个字,贴在电脑边上。

      “洁癖。”

      他对自己说:“做项目,得有洁癖。”

      ❖
      事情比预想的快。

      三天后,赵铭川来找他了。

      赵铭川进来的时候,还是那副和气的样子。他坐在陆则衍对面的椅子上,没提审计的事,先说了一句:“则衍,听说你最近睡不好。”

      “还行。”

      “人到这个年纪,睡不好是个事。”赵铭川说,“我妈以前说,睡不好的人,是心里有放不下的事。”

      “赵叔找我,不是为了我睡觉的事吧。”

      “不是。”赵铭川笑了笑,“是为了老孙。老孙跟了你爸十几年。你这么查他,是不是有点……寒老人的心?”

      “老孙的事,是审计的事。”陆则衍说,“审计的事,我看结果,不看人情。”

      “话是这么说。”赵铭川往前倾了倾,“可你也得想想,项目现在是关键时候。中期评估在即,你又动了工程口。万一手底下的人心散了,项目怎么办?”

      “人手散了,可以再招。”陆则衍说,“规矩散了,招不回来。”

      赵铭川看着他,看了几秒。那笑容,慢慢地,淡了下去。

      “则衍。”他说,“我劝你一句——手别太黑。”

      “赵叔。”陆则衍说,“这话,我记着。今天记你一次。”

      “你记我什么?”

      “记你今天,为老孙说了话。”陆则衍说,“老孙跟你,是老交情。这个,我也记着。”

      赵铭川脸上的动作,僵了一下,又很快恢复。

      “我跟老孙,是同事。”他说,“同事之间,说句话,正常。”

      “正常。”陆则衍点头,“我也就是记一笔。赵叔别多想。”

      赵铭川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老孙的事,你查到哪一步了?”

      “查到你该知道的地方。”陆则衍说,“赵叔,慢走。”

      门关上。

      赵铭川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喂。老孙那边,先收一收。”

      电话那头问:“收干净?”

      “收干净。”赵铭川说,“别留尾巴。则衍这孩子,比他爸精。”

      他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门上的名牌,写着“陆则衍”。

      他看了三秒,转身走了。

      ❖
      内部审计进场的那一周,老城协调处的气氛变了。

      工程部的人,见了陆则衍就绕道走。有人在背后嘀咕,说“陆总这是拿自己的人开刀”。也有人说“圈里都这么干,他较真什么”。

      小满把这些话学给沈知微听。

      “姐,你说他是不是有点傻?查自己人,图什么?”

      “图项目干净。”沈知微说。

      “可他查自己人,自己人恨他。值得吗?”

      “值不值得,看他要什么。”沈知微说,“他要的是项目长久,不是眼前的人情。”

      “那要是没人理解他呢?”

      “做事的人,本来就不指望人理解。”沈知微说,“想被理解,就别做事。”

      小满似懂非懂。

      “姐,”她忽然又问,“你说陆总跟你说了‘记下了’,他记下什么了?”

      “记下一个理由。”沈知微说。

      “什么理由?”

      “查下去的。”

      沈知微没多解释。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份投标文件的复印件。她想的是另一件事——赵铭川今天来协调处的事,她听说了。

      程野端着水杯路过,听见她们的对话,插了一句:“这回,陆则衍是把自己的椅子烧了坐。”

      “什么意思?”

      “工程口是他爸的老班底。”程野说,“他动了这个口,等于动了他爸的脸。以后家里怎么处?”

      “那是他家的事。”沈知微说。

      “话是这么说。”程野说,“可姐,你注意到没有,他这次查,是因为你给了他一份文件。”

      沈知微抬头看他。

      “你是想说,他为了我,得罪家里?”

      “我没那么说。”程野说,“我是说,他要是真查到底,这事的账,最后会算到谁头上,不好说。你最好心里有数。”

      沈知微没接话。

      老城这件事,越往下走,水越深。她有一种感觉,脚底下这潭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得多。

      她把文件收进抽屉,锁好。

      窗外,老城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对面十九号,也亮起了一盏。两盏灯,隔着窄巷,静静照着。

      小满凑到窗边看了一眼,忽然说:“姐,你说这灯,是给我们留的,还是给桥留的?”

      沈知微也看了一眼。

      “管它给谁留的。”她说,“亮着就好。灯亮着,说明还有人。还有人,就还有事要做。”

      小满打了个哈欠。“姐,你这话说得,像周叔。”

      “我跟他学的。”

      “跟他学,你就会变成老古板啦。”

      “老古板就老古板。”沈知微把图板上的灯调亮,“能干活的,多半都是老古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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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亲爱的《榫卯》的读者们! 榫卯一日一更,全书134章(含4片番外),全书约56万字左右,耗时一年完成,感谢大家的支持!《榫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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