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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斗富     春 ...

  •   春寒料峭,须臾梨花旋作雪花,纷纷扬扬落在行人肩头。一主一仆行在车水马龙的扬州城里,举止亲昵,好似一家人般。

      过往行人见是沈家主仆,都主动打招呼,一口一个小观音叫,言辞恳切,语带感激,浑然无有半点造作,可见真心诚意。

      时人尤爱簪花,以牡丹为最胜,眼下不到花开,另有一样绒花牡丹,花开不败,精致小巧。

      从外面走到沈家门口,她二人挽着的竹篮里便盛满了各色牡丹绒花。

      “霜降,我要带的药箱跟笔墨纸砚都备好了吗?”

      沈瓷问。

      “小姐,你吩咐的事情我哪件事不是尽心尽力去办的?小姐对我恩重如山,小姐的事就是顶天大的事情。”侍女霜降俏皮回她。

      沈瓷是扬州富商沈家的小女儿,上头有一个大她十几岁的哥哥。母亲生她时年纪稍大些,偶得一女这才全了一男一女的好字,对小女儿爱若珍宝。是以沈瓷二八年华生得一派天真烂漫。

      霜降是沈瓷一年外出采草药的时候捡回来的,她坠崖不死,堪堪挂在一棵葱茏古树上,打那以后她就失忆了,只记得救自己的小姐。

      “小姐,她们送你好多牡丹花,簪在你头上真好看,”霜降性子活泼,绕着小姐转来转去,跟只小麻雀似的,她道:“小姐最近总是愁眉不展,是因着老夫人的病情一日恶过一日?”

      沈瓷自己饱读医书,又得名医救得活亲传,整个扬州城都晓得她医术高超。

      但家家都有烦心事,沈瓷自幼是祖母抚养长大,她与祖母格外亲昵,奈何祖母操劳一生,年事已高到了晚年一场不起眼的风寒就叫她卧床数月。

      沈瓷绞尽脑汁,翻遍医术,寻访杏林圣手都只能替祖母续命,不能治好。

      她抬手,抚摸着霜降替自己别到鬓边的牡丹,轻轻叹气:“尽人事,听天命,我听隔壁嬢嬢说药王殿的菩萨最灵验,我得去那边替祖母祈福。”

      霜降连番宽慰,“老夫人福泽深厚,小姐又日日在替老夫人抄经祈福,老天总会开眼的。小姐放心好啦。”

      沈瓷敛了敛心神,道了一声好。
      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多一日开心就赚一日开心,比愁眉苦脸要强。

      只可惜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沈家是扬州数一数二的顶级富商巨贾,祖辈靠贩卖鱼获谋生,偶有一日一位先祖动起了螺钿的生意,一炮而红,自此沈家飞黄腾达,如日中天。

      要说这螺钿原本就是奢侈稀罕物,更别提能工巧匠凭着一双妙手将流光溢彩的螺钿嵌进各式各样的宝物外面,繁复奢靡,稀罕难得,早就成了宫中贡品。

      长安城里的权贵都以园中名种牡丹跟沈家所出的螺钿品为傲。

      沈瓷父亲是他那一代审美最高雅出尘的工匠,带着原本就富贵的沈家摇身一变成为皇商,既富且贵,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沈父尤其热衷螺钿品这一份手艺活,以至于长年累月不跟家人团圆亲近。

      沈瓷一想起自己那个爱螺钿疯魔的爹就觉得刚刚安抚的脑袋又变得一个头两个大,都说树大招风,沈家这滔天富贵已经是快要抵达巅峰,整个长安城为沈家螺钿品趋之若鹜,思之如狂。

      假若是单纯喜欢这一样螺钿品,本身也是没什么的,但偏偏……

      “大小姐这又是从外头义诊回来啦,你可真是菩萨心肠。老夫人又在生老爷的闷气,饭也不肯吃,只盼着大小姐回来说说老爷。”

      沈府门房正在嗑瓜子,瞧见自家小姐跟霜降回来,起身迎接。

      “大小姐,您可得好好说一说老爷。”
      门房又说。

      沈瓷原本不太爱操心家业,她一心想着靠医术救济天下老百姓,但家中兄长入伍从军去,家中只剩下她应一个女儿,她得多为家里着想,担当起一份责任来。

      沈瓷一回家,换了外头穿的脏衣衫,一身浅蓝色袍衫搭着圆髻,她素来简朴,不爱穿华贵张扬的衣衫,省下来的银子存进私库里。

      “爹,你不是不爱看书的吗,怎么好端端的翻起书来?”

      沈瓷随手抄过沈父身边的话本,正巧翻到石崇斗富那一页的插图,珍珠如米,白银如沙,富可敌国的富豪最后也落得个家破人亡。

      “有个朋友叫我看的,我倒不是喜欢看,这黑白格子的画有什么好看的,看得眼睛疼,不如我的宝贝漂亮。”

      沈父正抱着一只螺钿镶嵌的珠宝匣爱不释手,自豪自己巧夺天工的好手艺,浑然不知老母生病最缺人陪伴,自顾自沉浸在他的宝贝里。

      沈瓷欲言又止。
      沈父那个朋友,沈瓷是知道的,原先沈瓷觉得对方不是什么好人,那人是宦官养子,也是个没把的太监,朝中宦官作恶多端,连带着那些养子干儿子也飞扬跋扈,为非作歹。

      沈瓷目睹过宦官骑马过闹市,活生生踩死人的炼狱惨景,内心对于宦官十分抵触,更别提沈父好友是权宦心腹,那可是大名鼎鼎的坏东西。

      沈父蹙眉,烦闷地瞥了一眼搁在女儿手里的书,“也不知道鱼兄是什么意思,他说叫我好好看,我横看竖看只看出两个字。”

      沈瓷内心想,这朋友还算个人,明里暗里提醒沈父急流勇退,少跟那些跋扈权贵搅和到一起去。

      沈瓷:“哪两个字?”

      沈父:“品味。”

      沈瓷扶着额头苦笑,“何以见得?”
      沈父醉心螺钿工艺,十足十的匠人脾气,做起活计来可谓是废寝忘食,专心致志,以至于有些执拗跟痴愚。

      当年沈母对沈父一见倾心也是因着这一份痴愚,说是从一而终,沈父当真从一而终,府中没有妾室通房,也洁身自好,不跟秦楼楚馆里的优伶纠缠,不嫖不赌,堪称绝世好丈夫。

      沈母时常劝慰自己,丈夫如此痴愚也算好事,起码保全家富贵不衰,儿女吃喝不愁。

      沈父嘿嘿笑起来,有些小孩子气,与他沉稳的年纪十分不相符,竟有些老顽童意味,“我觉得石崇品味不错,假如他还没死,他肯定会与为父彻夜长谈各类稀世之宝。”

      说起来还十分向往。

      沈瓷:“可到底石崇下场还是不太好。”

      沈父却道:“李太白云,‘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不过是一具臭皮囊而已,人总是要死的,与其不知所谓,为了活着而活着还不如专心做自己喜欢的事。为父只有一个大愿,我要把咱们家里的螺钿技艺发扬光大。”

      沈父嚯的站起来,怀里还抱着他那一只宝贝匣子,“说起来你跟你哥也老大不小的了,什么时候也该做出点成绩给我看看?我像你们这般年纪的时候,就已经名扬天下,谁不知道我沈约的名号。”

      沈瓷听了只想要逃跑,寻常人家里是催婚催嫁,她家里反过来,她爹日日见着她,三句话不离开要她执掌家业。

      “我对继承家业不感兴趣,还是等兄长回来吧,”沈瓷宏愿是开一家全扬州最大的药馆,治天下各类疑难杂症,“哥哥托朋友送回来一份书信,爹你看了没有?”

      沈家就她跟她哥两个,沈父其实很烦做生意,但是不做生意外面的人又不知道他的审美,每次听见一大群人为了争抢他的作品打得头破血流,沈父都微微一笑,很是骄傲自得。

      沈父一直都想把家业担子甩出去,自己好躲在乡下潜心研究另外一种工艺技术。

      他摇头,“我太忙了,还没来得及看。他写什么什么?”

      沈瓷:“哥哥在军中很受将军看中,已经从普通大头兵成了将军帐下裨将,他说他在外面一切都好,叫家里人不要担心他,反倒是哥哥更加担心家里。”

      沈父是只会赚钱的,其余什么都不知道操持,得亏娶到了会精打细算过日子的夫人,他挠挠下巴,略有些尴尬:“睿儿该不会在信里骂我吧?”

      “那到没有,”沈瓷从怀中掏出家书,“哥哥觉得最近不太太平,叫爹你稍微安分守己一些,少跟那些宦官权贵玩到一起,安心做个匠人也挺好的,他现在退一步,开始理解你了,希望爹你也能理解一下他的苦心。”

      扬州本地也有富豪权贵,当日两位世子殿下游玩至扬州,目睹一尊螺钿嵌出来的观世音像,都心生喜欢,抢着要买,奈何两位世子家世相当,谁也不肯让着对方,到最后直接撸起袖子打起来,那场面没人敢劝,也没人敢拦着。

      怎么着都要得罪一方,还不如什么都不做。

      吴王世子下手黑,眼瞧着要把鲁王世子打死了,管家害怕连累到沈家,急匆匆去找义诊的大小姐出主意。

      好歹是她出面好言相劝,平息了一场大风波。沈瓷也是从那一次明白了哥哥的良苦用心,这些权贵得罪不起,跟这些人玩到一起,早晚会阴沟里翻船。

      “啊呀,那不是也没出什么大乱子吗,再说了,凡事都有你跟你哥哥,我只是跟鱼兄谈论艺术而已,你们多心了。”

      沈瓷:“他是权宦养子。”

      沈父:“他不一样,他懂艺术有品味,最重要的是他懂我!”

      沈瓷觉得头痛欲裂,沈父那至交好友的养父可是九千岁,权势滔天,跟另外一个大官不相上下,这要是得罪人家,沈家人又如何自处?

      沈父从来没想过别人会有跟自己翻脸的一幕,天天乐呵呵琢磨他的艺术。

      沈瓷忧心忡忡,哥哥信上说的话很含蓄,但是她很了解哥哥,事情已经到很严峻的地步了,边镇那边又在募兵,扬州这边离边镇那么远,还有边镇指挥使的仆从来采买粮草。

      沈瓷一个人当两个人用,白天义诊,晚上算账,跟那些做生意的朋友闲谈,她也知道最近粮草价格不断在涨。

      偏偏最该知道的沈父不知道,一天到晚傻乐。

      “祖母这个病,爹你去看过没有?”

      沈瓷打算换个角度劝她爹带着家里人回乡下老宅,千万不要打战,沈瓷小时候就见过一次小规模叛乱,到处都是死人跟伤兵,一城的老百姓都没有了。

      她明白哥哥的意思。

      那个宦官朋友也是跟哥哥一样的意思。

      沈父咦了一声,“她叫我不要去看她的,她说看了我就饱了,我想着她都有力气吃饭,自然也快病愈。这几日没去看过。”

      沈瓷一巴掌拂掉沈父怀里的宝贝,劈头盖脸一顿骂,她十几岁的时候就跟从恩师走街串巷问诊,听过的混账话数不胜数,一瞬间把沈父骂得狗血淋头,呆在原地。

      “哥哥不在,如今沈家我做主了,爹你要听劝,哥哥都那么苦口婆心劝你明哲保身,你要再继续下去,我把你所有秘籍册子都烧了,哥哥不学你这一门手艺,我也不学。”

      沈父被骂最多也是意外,他对什么都淡淡的,唯独对螺钿这一门手艺看得极重,子女婚嫁他不关心,唯独担心自己手艺后继无人。

      “好吧,其实我去乡下更好,”沈父也用不着别人给他递台阶,“只是……”

      沈父这边还没只是个所以然,那边侍女来报,老夫人病情不太好,叫大小姐过去瞧瞧。

      边上一直察言观色的小厮见大小姐大步流星走了,小心翼翼从门缝后面钻出来,“老爷,李相贺礼那个还送吗?都打包好了。”

      沈父捋了捋胡子,“其实我觉得瓷儿跟她哥哥说的有道理,像我这样的大师,怎么能为金银所累,太匠气了,失了浑然天成的灵气。”

      小厮其实听不懂,一个劲点头说是,“那不送了?”

      沈父:“都听大小姐的。李相又不知道我要送,再说了,那是别人送他的,我又没答应李相。”

      管家搓着手,在边上尴尬笑了笑:“老爷,有件事该说不该说,东西已经送出去了,稍微快了那么一点。”

      沈父:“到哪里了?”

      管家:“算时日,已经快到长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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