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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归处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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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归处
梧桐树种下的那天,是个晴天。
林小雨选的位置——中心门口右侧,靠墙,能晒到上午的太阳,下午又有楼体遮阴。坑是她自己挖的,坚持不让别人帮忙。陆沉站在旁边看着她蹲在地上,一铲一铲地挖土,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她的力气还没完全恢复,挖几铲就要歇一下,但她不肯停。
树苗很小,不到一人高,细细的树干,几片嫩叶在风里轻轻抖着。林小雨把树苗放进坑里,扶正,然后一铲一铲地填土。填完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退后两步看了看。
“有点歪。”她说。
陆沉看了看。“往左偏了一点。”
林小雨走过去,双手扶着树干,轻轻往右推了推。然后她又退后两步,歪着头打量。“现在呢?”
“正了。”
沈宁从中心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小木牌。牌子是她昨天做的,木板上刻着两行字:
梧桐巷47号·2047
记忆长存
她把木牌插在树苗旁边,用手把周围的土压实。然后她站起来,看着那棵小树苗,看了很久。秋天的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照在那块崭新的木牌上,照在嫩绿的叶片上。
“梧桐巷47号门口那棵树,是你爸在你出生那天种的。”沈宁说,“他当时说,等小沉长大了,树也长大了,夏天可以在树底下乘凉,秋天可以扫落叶。”
陆沉站在树苗旁边,看着那几片在风里抖动的叶子。他父亲种的那棵梧桐树,在梧桐巷47号门口站了四年,然后和整条巷子一起消失了。现在这棵新苗种在这里,和记忆共鸣中心一起,和梧桐巷47号的老照片一起,和他父亲的名字一起。
“慢慢长。”他说。
中午,中心来了一个老人。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才走进来。七十多岁,头发全白,背微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他在大厅里环顾了一圈,目光在那块铜牌上停了很久,然后慢慢走到体验区入口的台子前,看着墙上那张梧桐巷47号的老照片。
陆沉从体验区走出来,看到他。老人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信封很旧了,边角磨得起毛,上面写着“陆沉亲启”。字迹潦草,笔画有些抖。
“我是周远的父亲。”老人说,声音沙哑,“他死之前,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他说如果你来找我,就给你。如果你不来找我,就烧掉。我想了想,还是送过来。”
陆沉接过信。信封很轻,里面只有一张纸。他拆开封口,抽出信纸。周远的字迹,写得很急,笔画潦草,但每一个字都看得清。
“小陆: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写下来容易点。
你爸说的对,做事要留后手。我的后手就是你。二十年前我从火场把你抱出来,交给顾衍,让他清除了你的记忆。我告诉自己,这是为了保护你。但其实我也有私心。我放的火,我欠你一条命。我把你留在回收站,招你进来,教你技术,看着你长大,像是在还债。还了二十年,也没还清。
你活得很好。比我预想的好。你比你爸还倔,但你走的路比他远。你把共鸣架构公开了,让所有人用。你爸要是活着,会拍着你肩膀说,好小子。
我不配当你爸。但我想让你知道,这二十年,我是真心把你当儿子看的。
周远
绝笔”
陆沉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他站在中心的大厅里,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那块铜牌上,照在墙上的老照片上,照在台子上那沓便签纸上。便签纸上已经写了不少字——体验者留下的,有人写“谢谢让我看到妈妈的记忆”,有人写“我想念我爷爷”,有人画了一颗心。
周远的父亲站在旁边,看着墙上那张照片。照片里,梧桐巷47号门前,陆远舟抱着婴儿,沈宁在旁边笑,林小雨虎牙尖尖。
“周远小时候,”老人慢慢开口,“也喜欢折纸飞机。他爸死得早,没人教他。他自己琢磨着折,折得歪歪扭扭的,飞不起来。后来他当了消防员,说想救人。救了很多,但心里一直有个结。”
他转过头看着陆沉。
“他最后那几年,经常跟我念叨你。说小陆技术好,说小陆认真,说小陆将来一定有出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陆沉点了一下头。他没有说话。老人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臂,然后转身慢慢走出了中心。
陆沉站在门口,看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他走回体验区,坐在最里面那张椅子上。苏眠从设备间探出头,看了他一眼。他摆了一下手,示意没事。苏眠点了一下头,缩回去了。
他贴上接口贴片,但没有连接共鸣对象。他只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机器的嗡鸣声低而平稳。他闭上眼。
意识深处,他看见了一条走廊。绿色墙裙,水泥地面,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走廊很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他站在走廊口,看着那个画面慢慢展开。
走廊里,一个八岁男孩蹲在地上折纸飞机。他折得歪歪扭扭的,机翼总是对不齐。旁边站着一个十五岁的少女,马尾辫,虎牙。她蹲下来,从男孩手里接过那架歪歪扭扭的纸飞机,重新折了一遍。手指灵活地翻动着纸张,几下就折好了。她把纸飞机递给男孩,说“飞飞看”。
男孩用力一扔。纸飞机在空中转了两圈,平稳地滑翔,飞过走廊,飞过声控灯,飞过绿色墙裙,飞过二十年的时光,轻轻落在陆沉脚边。
他弯下腰,捡起来。
纸飞机的机翼上,有一行极淡的字,像是用铅笔写的,字迹被时间磨得模糊不清,但他看得很清楚:
“小沉,你要记得我。”
他抬起头。走廊里的光变亮了,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过去,从走廊这头一直亮到那头。远处,母亲探出门,喊了一声“小沉,别跑远了”。父亲从书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笑着冲他招手。林小雨站在走廊中间,十五岁,马尾辫,虎牙,冲他喊“快跑”。
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纸飞机,看着走廊里的画面慢慢淡去。墙裙从绿色变成白色,水泥地变成木地板,声控灯变成玻璃窗。走廊慢慢变成了记忆共鸣中心的大厅。体验区的椅子,绿植,阳光,墙上梧桐巷47号的老照片。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清晰的、真实的、从现实传来的声音。
“小沉,吃饭了。”
他睁开眼。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松树在风里沙沙响。林小雨站在体验区门口,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志愿者马甲,冲他招手。她的马尾辫扎得整整齐齐,虎牙在阳光里闪了一下。
“快点,菜凉了。”
陆沉拔掉接口贴片,站起来。他摸了摸口袋,那封信和那张便签都还在。他走出体验区,穿过大厅。沈宁在院子里摆碗筷,苏眠从设备间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螺丝刀,被沈宁推着去洗手。四个人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桌上有四个菜,一碗汤。和一个月前那顿一样。
陆沉坐下来,拿起筷子。林小雨给他夹了一块糖糕,说“多吃点,瘦了”。沈宁盛了一碗汤放在他手边。苏眠洗了手坐下,端起碗。
阳光很暖,松树很绿。院子外面的街道上,有人在种另一棵梧桐树。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秋天干燥的、清爽的气息,吹过松针,吹过梧桐叶,吹过记忆共鸣中心的招牌,吹过那块铜牌上“陆远舟”三个字。
日子就这么过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