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夜阑只海

2、八点的谈话 第二章

　　第二章：八点的谈话

　　早上七点四十分，陆沉到了回收站。

　　他在更衣室换了工装，把昨晚藏芯片的那双鞋锁进私人储物柜，又换了一双新鞋。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他没怎么睡，整夜都在翻来覆去地想那段画面——绿色墙裙、声控灯、纸飞机，还有那只探出门缝的手。

　　八点整，他敲响了站长办公室的门。

　　“进来。”

　　周远的办公室在回收站顶楼，三面环窗，采光极好。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热气袅袅地升。周远今年四十五岁，保养得宜，笑起来眼角有细纹，看着像个体面的长辈。但陆沉见过他签发销毁令时的样子——眼睛都不眨一下。

　　“坐。”周远指了对面的椅子。

　　陆沉坐下。周远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才开口：“昨天那具无名尸，M-20471023，做得怎么样？”

　　“按规程销毁了。有非标写入痕迹，做了残片扫描后走的标准流程。”

　　“扫描结果呢？”

　　“大部分区域坏死，只有一处深层存储区有残留。数据量很小，已经随销毁流程一起清除了。”陆沉说这话时，语气平稳，呼吸均匀。在回收站干了十年，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控制自己的微表情。

　　周远点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推过来。

　　“这是‘特殊销毁’授权令。涉及同一来源的十七份记忆样本，全部在深忆公司的旧档案库里。我需要你去一趟，执行销毁。”

　　陆沉翻开文件。授权令上盖着回收站和深忆公司双方的公章，日期是今天。十七份样本，编号从M-20471023-01到-17。他没看到具体内容，但编号后缀和那具无名尸一模一样。

　　“这些样本……和昨天那具尸体有关？”

　　周远看着他，目光温和：“小陆，你在站里十年了，有些事不该问。你只需要知道，这些记忆如果流出去，会造成严重的社会影响。我们的职责是销毁它们。”

　　“明白。”

　　“还有，”周远放下茶杯，语气轻了些，“你最近状态怎么样？我听说你昨天在操作间出了点小状况。”

　　消息传得真快。陆沉面不改色：“设备漏电，手抖了一下。没事。”

　　周远注视了他几秒，然后笑了：“那就好。去吧，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陆沉起身，走到门口时，周远又开口了：“小陆。”

　　他停住脚步。

　　“你小时候的事……还没想起来？”

　　陆沉背对着他，手指微微收紧：“没有。医生说可能一辈子都想不起来了。”

　　“那也挺好的。”周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紧不慢，“有些记忆，忘了比记着强。”

　　陆沉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九点二十分，陆沉到了深忆公司的旧档案库。

　　档案库在城郊一栋废弃的办公楼里，外表破败，内部却戒备森严。接待他的是一个穿深忆制服的年轻男人，话很少，刷卡、验证、带路，全程只说了三个字：“这边走。”

　　记忆样本存放在地下一层的一间低温室里。十七个存储单元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架子上，每个单元都闪着幽幽的蓝光。陆沉取出便携销毁器，开始逐一读取编号。

　　前十六份，内容杂乱。有陌生男人的童年片段，有女人在厨房做饭的画面，有雨天街道的模糊影像。他快速浏览，确认没有异常，逐一销毁。

　　第十七份。

　　他接入读取端，画面跳出来的一瞬间，他的手停住了。

　　还是那个走廊。绿色墙裙，声控灯。但这次角度不同，像是从某个更低的视角拍摄的——一个孩子的视角。画面里的男孩正在哭，他手里攥着一只纸飞机，站在一扇紧闭的门前。

　　门里传来争吵声。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愤怒：“你疯了！那是我们的儿子！”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没疯！我只是想让他记住——”

　　然后是一声闷响。什么东西摔碎了。

　　男孩开始用力拍门，哭喊着“妈妈”。他的左手腕上，月牙形的疤清晰可见。

　　画面突然剧烈晃动。有人从背后抱起了男孩。男孩挣扎，回头，画面里出现了一张脸——年轻男人的脸，眉眼间和现在的周远有七八分相似。

　　周远。

　　陆沉盯着画面里那张年轻的脸，呼吸几乎停滞。

　　“陆先生？”深忆的工作人员从门口探进头来，“需要帮忙吗？”

　　陆沉迅速切断连接，销毁了第十七份样本的数据。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声音很稳：“不用。完成了。”

　　他收拾好设备，走出低温室。工作人员在前面带路，他跟在后面，脑子里翻涌着刚才的画面。周远抱着他。周远在他家走廊里，在他父母争吵的时候，从背后抱起了他。

　　周远知道他8岁前的事。

　　周远一直在骗他。

　　走出档案库大门时，手机震了一下。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

　　“陆沉，我是苏眠。昨天你的操作日志有异常波动，我做了分析。那具无名尸的记忆残片里，有一段编码没被完全销毁。我复原了。你左手腕上的疤，不是胎记，是烫伤。想知道更多的话，今晚七点，回收站西侧消防通道见。”

　　陆沉站在深忆公司废弃大楼的台阶上，午后的阳光白晃晃地照下来。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苏眠的号码他存过——站里的记忆分析师，平时没什么交集，只记得她总是戴着耳机，安安静静地坐在工位上。

　　他删掉信息，把手机放进口袋。

　　十七份样本，全部销毁。周远交代的任务，他完成了。但第十七份记忆的内容，已经刻进了他的脑子。

　　二十年了。他一直在回收站里销毁别人的过去，现在他自己的过去找上门来，而那个抱走他的人，正坐在顶楼的办公室里，喝着茶，等着他回去汇报。

　　陆沉抬头看了眼天。天空很蓝，蓝得有些不真实。

　　他往停车的方向走去，路过一个垃圾桶时，把周远给他的那份授权令扔了进去。

　　今晚七点。消防通道。

　　他需要知道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