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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醒来   第十三 ...

  •   第十三章:醒来

      从雾灵山回到城北,将近两个小时的车程。

      陆沉把车开得很快,沿途的城市景观从荒野逐渐过渡到近郊的工业区,再到密集的居民楼。沈宁坐在后座,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她的手指一直攥着大衣的前襟,指节发白。苏眠坐在副驾驶,眼睛盯着便携终端,时不时监控林小雨的神经活动数据。归巢系统崩溃前,沈望把林小雨的意识从矩阵中“释放”了出来,但释放的方式很粗暴——相当于把一棵根系纠缠了二十年的树从地里硬拔出来,只保留主干,斩断了所有侧根。

      “她的脑电波在变化。”苏眠突然开口,“波形幅度在增大,频率在增高。从数据上看……是苏醒的前兆。”

      陆沉踩下油门。

      上午十点,疗养院。

      陆沉把车停在院区外面的树林里。三个人步行到围墙下。白天的疗养院比深夜多了一些生气——草坪上有人在晒太阳,穿着浅蓝制服的护工推着轮椅在步道上慢慢走。一切看上去平静如常。

      苏眠用上次的办法打开侧门,三个人溜进去。地下层还是一样安静,走廊灯光调得很暗,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从各个房间门缝里渗出来。陆沉快步走到走廊尽头,017号病房的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林小雨躺在床上。但和两天前不同——她的脸色多了一层极淡的血色,嘴唇不再干裂发白,而是带着微微的粉。她的头微微偏着,不再是一动不动的僵直姿势。监护仪上的波形跳动着,节奏比之前快了很多,几乎接近正常人的脑电图频率。

      苏眠走到监护仪旁,盯着屏幕。“波形里没有循环的单一画面了。”她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紧张,“走廊和纸飞机的重复信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组复杂的新波形,像人在做梦。”

      陆沉走到床前。他低头看着林小雨的脸。二十年前那张照片里十五岁的少女,和眼前这个三十五岁的女人,在晨光中慢慢重叠。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皮肤苍白,但她还活着。她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的手指偶尔无意识地抽动一下。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手指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监护仪上的波形猛地一跳。

      林小雨的眼皮动了。

      很轻微的动作,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但陆沉看得清清楚楚。她的睫毛在颤抖,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她的眼球在眼皮下面转动了几下,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她的眼睛睁开了。

      浅褐色的瞳孔,涣散了很久,慢慢聚焦。她盯着天花板,眼神空洞而茫然,像一台重新启动的旧电脑,正在加载最初级的系统程序。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气音。

      陆沉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他弯下腰,让自己的脸进入她的视线范围。

      “林小雨。”他叫她的名字。

      她的眼睛慢慢转过来,看着他。那双浅褐色的瞳孔里什么都没有,像一间被清空的屋子。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的瞳孔突然收缩了一下。

      像有人在一间漆黑的屋子里划亮了一根火柴。

      她的嘴唇动了。喉咙里发出的气音变成了模糊的音节。她在尝试说话。二十年来第一次。

      陆沉凑近了一些。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气息微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但陆沉听到了。他把那几个音节听得很清楚。

      “小……沉。”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监护仪的滴滴声。

      陆沉站在那里,握着林小雨的手,感觉着那只手从冰凉一点一点地回暖。二十年了。她在黑暗中待了二十年,唯一残存的意识是那个走廊里的男孩。现在她醒了,睁开眼睛,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他。

      林小雨的视线慢慢扫过房间,看到了苏眠,看到了沈宁。她的目光在沈宁脸上停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辨认一张很久以前见过的脸。然后她的目光回到陆沉身上,嘴唇再次动了。

      “你……长高了。”

      陆沉差点没绷住。这句话太普通了,普通得像一个姐姐对弟弟说的家常话。但她的声音那么沙哑,那么虚弱,二十年没说过一个字的人,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你长高了”。

      他蹲下来,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手很凉,但指尖微微动了,像是在摸他的脸。他的眼泪落在她的手背上。

      “对不起。”他说,“让你等了这么久。”

      林小雨看着他,嘴角极其缓慢地弯了一下。那是一个笑。虚弱、模糊,但确确实实是一个笑。她的虎牙露了一点点,和二十年前照片上那个十五岁少女的笑容一模一样。

      苏眠站在旁边,眼眶通红。她转过头去,假装在看监护仪的数据。沈宁站在门口,一只手捂着嘴,肩膀在微微发抖。她记得林小雨。二十年前,梧桐巷47号,那个经常来家里帮忙带小沉的邻居女孩。她十五岁,瘦瘦高高,马尾辫甩来甩去,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

      林小雨的目光又转到了沈宁身上。这一次她看了更久,眉心拧得更紧了。她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沈……姨?”

      沈宁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她走过去,蹲在床的另一边,握住林小雨的另一只手。“小雨。”她哽咽着说,“你记得我。”

      “记得。”林小雨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梧桐巷……47号。你给我做过……红糖年糕。”

      沈宁哭出了声。二十年了。她的记忆里早就没有了自己年轻时的样子,但林小雨还记得她做的红糖年糕。

      陆沉站起来,让出位置给母亲和林小雨说话。他退到苏眠身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灼痕还在,月牙形的疤还在。但现在那道疤不再像一个标记了。它像一只闭上了二十年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一条缝。

      “她的意识恢复速度很快。”苏眠低声说,眼睛盯着监护仪,“脑电波已经接近正常水平了。这不符合植物人的恢复规律。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外力在推动。”苏眠看着他,“她醒来之前,在你脑子里待了多久?”

      陆沉沉默了几秒。“从归巢系统崩溃到我们赶到疗养院,大概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足够她的意识借助你的神经回路做一次完整的自我重建。”苏眠说,“她现在脑子里可能有一部分是你的。所以她才醒得这么快。”

      陆沉看着床上正在和沈宁低声说话的林小雨。她的声音还是沙哑的,断断续续的,但每说一个字,都比上一个字更清晰。她在慢慢回来。从二十年的黑暗里,一步一步走回来。

      就在这时,疗养院外面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然后是好几个人的脚步声,急促、整齐,从楼上传来。

      苏眠冲到门口,探头往走廊里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深忆的人。至少十几个,全副武装。”

      陆沉走到窗边。窗外,三辆黑色商务车停在院区草坪上,车门大开。穿深色制服的人正在往大楼方向跑,手里提着什么东西——陆沉认出了那种金属箱,那是深忆的便携式记忆清除设备。

      顾衍站在车旁,没有进来。他靠在车门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远远地看着大楼方向。像是感觉到陆沉的目光,他抬起头,隔着两层楼和一面玻璃,朝陆沉举了举茶杯。

      那个笑容,隔着二十年的恩怨和三百米的距离,依然从容不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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