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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老陆 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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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老陆
城郊废弃仓库里,风从破碎的窗户灌进来,带着铁锈和雨水的味道。苏眠找到角落里一个旧配电箱,拆了两根铜线接上备用电源,给便携终端供上电。屏幕亮起来,她立刻开始追踪周远私人终端的最后通话记录。
陆沉坐在一堆废旧木托盘上,手里攥着周远没写完的那张纸条。字迹潦草,笔画发颤。他反复看那五个字:老陆,逼我的人是——。最后一个字的墨痕拖得很长,像一根断了的线。
“找到了。”苏眠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把屏幕转过来。周远的私人终端在死前两天拨出过六次加密通话,全部指向同一个号码。归属地显示城北公墓管理处。通话时长都很短,最长的一次四十三秒,最短的只有七秒。
“城北公墓。”陆沉站起来。他父母的合葬墓在那里。孤儿院每年清明会派人去扫墓,陆沉长大后自己去过几次,每次都站十分钟就走。他一直以为父母只是两个名字刻在石碑上。现在周远在死前反复拨打公墓管理处的电话,只能说明一件事——那里有人。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陆沉和苏眠开车赶到城北公墓。大门关着,但侧门虚掩。墓园里路灯昏暗,一排排墓碑在晨雾中静默伫立,像一片白色的树林。
陆沉沿着主路往里走。他记得位置——东区第七排,靠着一棵老松树。远远地,他看到墓前站着一个人。黑色大衣,头发花白,手里捧着一束白菊。那人背对着他,身形清瘦,站得笔直。
陆沉放慢脚步。苏眠在他身后停下,没有跟上去。
那人听到脚步声,慢慢转过身来。
一张女人的脸。五十多岁,眼角有细纹,颧骨高,下巴线条柔和。她的眼睛很大,瞳孔是深褐色的,和陆沉一模一样。她看着陆沉,没有惊讶,没有慌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不敢笑。
“小沉。”她说,“你长大了。”
陆沉站在那里,双脚像钉在地上。他认得这张脸。照片上那个扎马尾的年轻女人,梧桐巷47号门前抱着婴儿微笑的女人。二十年了。她老了,头发白了,瘦了很多。但那双眼睛,那个喊他“小沉”的声音,他做鬼都不会忘。
“妈。”这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像砂纸。
沈宁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她没有走过来拥抱他,没有哭出声。她只是站在那里,捧着白菊,看着他,像看着一个做了二十年的梦终于走到了眼前。
“周远告诉你的?”她问,声音沙哑。
“他死了。”陆沉说。
沈宁闭了一下眼。白菊在她手里微微颤抖。她早就知道了。周远给她打的最后一个电话,七秒,他只说了一句“他们动手了,你走”,然后就断了。她等到天亮也没等到第二个电话。
“他一直在保护你。”沈宁说,“也一直在保护我。”
陆沉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母亲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低头看着她花白的发顶。二十年。他以为她死了。每年清明来扫墓,站在她的墓碑前,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因为他不记得她。现在他记起来了。绿色墙裙,声控灯,她探出门来喊“小沉,别跑远了”。那个声音他从来没有真正忘记过,只是被压在了记忆的最深处。
“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他问。
沈宁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周远放的火。但他先敲了门。他给了我三分钟时间跑。我从后窗翻出去,摔在楼下的垃圾堆里。肋骨断了三根,但活着。后来有人把我从垃圾堆里拖出来,送进了医院。”
“谁?”
“我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在一间陌生的病房里,有人给我换了身份,给了我一笔钱,告诉我永远不能联系你,不能出现在任何认识我的人面前。否则你和周远都得死。”
陆沉攥紧了拳头。“那个‘有人’是谁?”
沈宁沉默了几秒。她从大衣内袋里取出一个旧信封,递给他。信封已经磨得起毛,封口处贴着一张老式的防拆标签,上面印着一个陆沉从未见过的标识——一只展翅的鹰,爪子里抓着一枚齿轮。
“我不知道他是谁。”沈宁说,“但二十年来,我每半年会收到一笔生活费,从这个信封上的地址寄出来。我查过,那是一个空壳公司的注册地址,查不到实际控制人。但信封上的鹰徽,我后来查到了一点线索。”
苏眠从后面走上来,接过信封看了一眼那个鹰徽,脸色骤变。
“怎么了?”陆沉问。
苏眠的手指微微发颤。她从背包里掏出自己的便携终端,调出一张图片。那是她之前从回收站旧档案里拍下的深忆公司早期文件,文件抬头印着一个标识——和信封上的一模一样。
“这个鹰徽,”苏眠声音发紧,“是深忆公司最早的母公司标识。深忆科技集团。成立于2035年。但这家公司只存在了三年,2038年就注销了。注销前的最后一任董事长,叫沈望。”
陆沉猛地转头看向母亲。
沈宁的脸色白了一瞬。“沈望。”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那是我父亲的名字。”
陆沉愣住。他母亲姓沈。沈宁。她的父亲叫沈望。深忆科技集团的创始人,2038年注销,比顾衍接手深忆还早了将近十年。顾衍是执行者,但那个“上级”——那个让周远放火的人,那个二十年来给沈宁寄生活费的人,那个比顾衍更高的人——是他母亲的父亲,他的外公。
“你父亲还活着?”陆沉问。
沈宁摇头。“我十八岁那年,他说他要去国外做一项研究,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后来有人告诉我,他死了。在海外,意外。我从来没有怀疑过。直到二十年前我被人从垃圾堆里救出来,有人给了我新的身份,每半年寄一次钱。我想过是他,但他为什么要躲着我?为什么要让我以为他死了?”
苏眠插话:“因为他做的研究不能见光。”她把终端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份从深忆旧档案库里挖出来的碎片文件。“我复原了深忆科技集团的注销档案。注销原因是‘业务重组’,但有一行备注写着——‘核心项目转入地下,代号:归巢’。归巢项目的负责人签名,是一个‘望’字。”
陆沉看着那个“望”字。沈望。归巢。记忆永生。二十年前他父亲陆远舟在信里写的话在脑子里回响:顾衍要的,是用一个人的记忆覆盖另一个人,抹掉原来的那个人。但顾衍也只是执行者。真正的源头,是深忆科技集团,是沈望,是他的外公。
沈宁看着陆沉的表情,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臂。她的手很凉,隔着衣袖都能感觉到。“小沉,”她说,“不管你要做什么,不要一个人去。”
陆沉低头看着母亲的手。二十年了。他第一次感受到母亲的体温,即使是凉的,也是活的。他想起林小雨躺在疗养院床上的样子,想起她唯一残留的意识里那个走廊里的男孩。他想起周远办公桌上没写完的纸条,想起父亲信里最后一句话。
保护好小雨。她为了你,放弃了自己。
他抬起头。晨雾散了一些,东边的天泛出灰白色的光。墓碑上的字在微光中清晰起来——陆远舟,沈宁之墓。两个人并排刻着,中间是一把小小的伞。
“归巢项目在哪里?”陆沉问。
苏眠说:“数据碎片里有一个坐标。城北,雾灵山,地下三百米。深忆的老研究设施,二十年前废弃了,但供电系统还在运转。有东西一直在运行。”
陆沉看向母亲。“你跟我走。”
沈宁看着他,没有犹豫。她把手里的白菊放在墓碑前,弯腰鞠了一躬。然后她站直,整理了一下大衣,看着陆沉的眼睛。
“走吧。”她说,“你外公欠你父亲的,欠你的,欠小雨的——我们去要回来。”
三个人转身往墓园外走。晨雾彻底散了,天光从东边漫上来,照亮了整片墓园。陆沉走在最前面,苏眠在中间,沈宁在最后。他们走出侧门,上了车。陆沉发动引擎,朝雾灵山的方向驶去。
后视镜里,城北公墓渐渐缩小成一个灰白色的点。墓碑上的字再也看不见了,但陆沉知道那上面刻着什么。他父亲的名字,他母亲的名字。而此刻他的母亲坐在后座,活着,呼吸着,看着窗外掠过的荒野。二十年的死别,原来是一场活着的埋葬。
他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
雾灵山在城北三十公里外。三百米的地下,归巢项目还在运转。他的外公在那里等着他,等了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