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锈》莫斯语

13、第 13 章 此方天地辽

　　此方天地辽阔。卓钰沿着小溪向下游走着。

　　那天之后，途幼的神志相较以前又清醒了许多，她告诉卓钰，天境城她似乎是听说过的，但那是很早之前了。那时天境城似乎刚刚建立，她救过一些路过兔子洞的人。那时候大家虽也已经形态各异，但神志似乎都比现在清醒许多。他们说一位神仙一样的城主，建立了一座仙宫一样的天境城，在那里大家都能变回原本的样子，过上原本的生活。他们说城主慈悲，去到那里的人不分贵贱，都能得到城主的恩赐。于是他们都行色匆匆，从四海八荒赶往那座人间仙宫。

　　途幼说，自己原本也打算要去的，可惜她听说这消息时已经怀了小兔子，再之后神志就逐渐模糊，除了照顾孩子和顺手救人，竟是将这些旧事，甚至前去天境城的孩子父亲都一一忘却。直到捡回卓钰，她的记忆才一天天被重新捡回。

　　最后，她循着记忆告诉卓钰，天境城里或许有她想要的答案，若她要去，就顺着溪流走，那些离去的人皆是朝那个方向去的。途幼还拜托卓钰替她找找那早早离去的丈夫，他名叫若真，跟途幼长得十分相像，若是能见到，一眼就能认出来。

　　这处平缓的小山坡越往下走竟是越发陡峭，周边也开始出现零零星星的树林。两三米宽的小溪则是逐渐变窄，在崎岖的山石间蜿蜒流淌。

　　四周树木茂盛，不时缠在卓钰的羽毛上，她在平地上还飞不太安稳，在这里更是不敢擅动，且又怕飞起时看不到小溪，只能在山水间徒步跋涉。

　　就在溪水几乎变成涓涓细流，小到卓钰一度以为它会消失时，耳边却逐渐传来隆隆水声。又翻过一块山石，眼前豁然开朗，溪水汇聚成一汪清潭，潭水又顺着山边飞流而下，卓钰早已在崎岖的山石间走到厌烦，看到此景忍不住眼前一亮，快步向悬崖边走去，又被不远处的一具骸骨吸引了目光。

　　那是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头骨，半人多长，吻部向前收窄，眼眶巨大空洞，粗壮的牙齿依次镶嵌在齿槽中，哪怕只是骨骼，也依旧用锐利诉说着其主人的勇猛。这是一个恐龙的头骨。

　　卓钰看着微微泛黄的骨头后退一步跌坐在地上。她只在电视上见过恐龙化石，但恐龙化石为什么会这样大大咧咧出现在地上，而且看这质感，怎么也不像是已经形成化石的样子，分明就是野外风干的骨头，和她之前在兔子洞附近见过的那些一模一样。

　　这个世界到底都有什么怪物？

　　身后的丛林依旧茂盛安静，卓钰却丝毫不敢多待，连滚带爬就向山边跑去。

　　山下是一望无际的平原，飞旋的瀑布落在山下，又成一条缎带般的河流，与四面八方无数条河流汇成一条巨江，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奔流，那模样竟是像极了长江。

　　也像极了卓钰的家。纵是知道长江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卓钰依旧恍惚一瞬，再回神时，耳边隆隆水声与心跳逐渐重合，她深吸一口气，抓紧背包肩带，同那湍急的瀑流一道，从悬崖上一跃而下。

　　呼呼风声在耳边炸开，划过她鬓间碎发，又划过羽毛每一寸缝隙。卓钰张开翅膀用力一扇，下坠猛地减缓，在万千山风的托举之下，她向着那片不属于自己的平原，向着这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乘风而去。

　　在她腾空而起的一瞬间，一直静谧的树林里陆陆续续出现无数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而后又随着窸窣的动静逐渐隐匿。

　　卓钰从来没有飞得这么高过，之前的飞行多是在低空滑翔，还没来得及去到更高的地方，便要离开，此时借着山势和风势第一次飞到这么高的地方，起初还有些惊恐，但看着脚下悠悠而过的山川河流，惊恐很快便变成了欣喜。

　　而这份喜悦并没有持续太久，一阵强风猛地掀过，卓钰被吹得眯了眯眼，再睁眼时，她看着脚下斑驳的大地，一个趔趄险些从高空坠下。

　　之前的平原河流已完全不见踪迹，或者说是在某一瞬间一闪而过，大部分时候则是在各种地貌中变化，有时是荒漠，有时是山地，有时甚至又变成海洋，每次切换还会有模糊的粒子效果，像极了某些水课老师的ppt，模糊又无序，却因其变换速度过快而更令人晕眩一些。

　　眼见着下面的情况越来越多变复杂，卓钰眼花缭乱地选择下降高度，正不知往何处降落时，又见那混乱的情景随着她高度的降低，竟是变成一座座高楼大厦，其中的车水马龙都隐约可见，卓钰看着这熟悉的景色心神一动，下意识加快下落的速度，那座繁华都市却又虚晃一下，如泡沫般破碎，最后无数重影归一，又稳定在先前所见的平原。

　　卓钰收敛起心中遗憾，不敢再冒险飞行，择了一处河边的宽阔平地落下，歪着头若有所思地顺着河流的方向走去。

　　没走几步又停了下来，卓钰盯着不远处一块凸起的石头，皱起眉头。某一瞬间她似乎看到石头后面闪过什么东西。

　　这里不见任何人类活动的踪迹，几乎没有什么高大树木，低矮灌木居多，却也都有半人多高，灌木的遮掩让卓钰一时不敢完全相信自己的眼睛，也不敢贸然接近，只得瞪大眼睛缓缓后退，试图绕路而过。

　　下一刻，后退的脚就又碰到了什么东西。

　　如一双鼓槌在心底猛砸而下，卓钰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猛地一重。

　　听到背后破风声的一瞬间，她来不及回头，本能地就地一滚躲开攻击，还未来得及站起，一条半人粗的蛇尾就从侧面抡了过来，卓钰只好放弃起身，再次一滚才堪堪躲开。

　　眼见着那条尾巴再次挥来，卓钰连滚带爬正要接着打滚时，那块巨石后面又猛地窜出一个身影，两只钢筋般的爪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摁住蛇尾，将它扯翻在地的同时顺势连踢带踹，几下就将那蛇尾踩得无力垂下。还不等它得意，那方才还被踩住的怪物就地一扭，一张满口獠牙的巨嘴便向它咬来，这蛇鹫一样的大鸟只得松爪后退，抬起脖颈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躲开攻击，又扭曲着回咬过去，卓钰踉跄一步瞪大眼睛，正惊讶这个怪异的动作是如何做出来的，就看到那纤长脖颈上顶着的，分明是一个眼镜蛇头，而那刚挣开“蛇鹫”的蛇尾的上半身，又赫然是一条斑鬣狗。

　　一个蛇头鸟身，一个狗身蛇尾，两个怪异的东西在地上翻滚撕咬，羽毛夹杂着碎石不断飞溅，偶有一条粗壮蛇尾猛地弹起又重砸在地，直令人听得牙酸又看得眼痛。

　　卓钰见它们战意方炽无瑕顾及自己，当下脚底抹油就准备开溜，没溜两步又从侧面扑上来个土黄色身影直直撞在她的侧腰，力道之大让她一个趔趄扑倒在地，沉钝的痛意顺着腰侧向胸腔深处漫开，好不容易喘上口冷气时，已是憋的满脸通红。

　　卓钰捂着腰腹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眼冒金星地看着一双巨大的脚爪慢条斯理地踩在她散落的羽毛上，强撑着抬起眼皮。

　　面前的生物体型不大，一身腱子肉精壮有力，两双猫耳上长长地缀着两撮黑毛，一眼望去像是狞猫，后腿蹲在地上的姿势却又有些不自然，卓钰看不太清，却只知道它肯定不单纯是狞猫。

　　见她还有力气挣扎，“狞猫”瞪大眼睛猛地凑近，一只大脚掌抬起，啪地落在她一边的翅膀上。

　　尖利的爪子穿过羽毛，鲜血瞬间顺着它的爪缝渗出，钻心的疼痛顺着肩背一路直冲天灵盖，卓钰倒抽一口凉气，脑中闪过以前见过的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鸟儿，无助地蜷缩在泥地上的画面，一股无名恐惧笼罩在心头——拥有过天空，又怎甘这样失去。她当下不敢再乱动，生怕那双利爪会将自己的翅膀撕碎。

　　“狞猫”见她安分下来，眼中划过几分类人的戏谑，满意地松开些许，又转头去看脚下的翅膀了。

　　不远处打得难解难分的两位见猎物被截胡，也不再缠斗，迅速分离开，各自摆好架势虎视眈眈地盯着这后来居上的不速之客。“狞猫”依旧四平八稳地坐着，脚下却是悄悄伸出利爪蓄势待发。

　　场上一时陷入僵局，三位形态各异的猎手各个来势汹汹不肯示弱，颇有些三足鼎立之势，而它们争抢的猎物卓钰则还是半死不活地被“狞猫”踩在脚下，了无声息。

　　微风不止何时也停了下来，卓钰趴在地上，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喘息的声音。她看不到战场的情景，却能感受到剑拔弩张的气氛，此时此刻却只能恶狠狠地瞪着“狞猫”在自己面前甩来甩去的尾巴，视线却与不远处另一双幽绿的眸子相撞。她这才注意到，战场的周围不知何时又多了许多陌生的身影，那些身影没有轻举妄动，而是用贪婪黏腻的目光各怀鬼胎地盯着战场中心。眼见着僵持半天没有任何动静，有些耐性差的已经蠢蠢欲动想要上去分一杯羹时，异变突生。

　　被踩在脚下半天的卓钰终于缓过几分劲来，意识到自己狼狈地被踩在地上，生死攸关的紧张之余，一股不合时宜的羞耻感漫上心头。她红着眼眶闷声不响地积攒气力，终于感到背后的爪子似是想要换个姿势，按着翅膀的力道松懈半分。她瞅准时机，求生欲中带着些许不服地奋力向上一掀，宽大的翅膀早已不是初见时中看不中用的花瓶，此时用尽全力一搏，竟是直接将毫无准备的“狞猫”挑飞起来，落地时灰尘四溅，发出“砰”的一声。

　　这一声宛如发令枪响，打破了僵局，明处的暗处的无数獠牙同时呲起，浪潮般涌向中心的卓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