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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弦歌不辍 城隍庙内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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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洛阳城飘起了细如牛毛的春雨。
城隍庙在城西,香火冷清。庙不大,三间殿,前殿供城隍,中殿供判官,后殿塌了半边,长满了草。院子里一棵老槐树,树冠极大,把细雨挡得严严实实。青石板被春雨洗得发亮,缝隙里钻出几簇嫩绿的青苔。
七个人陆陆续续地来了。
最先到的是沈听澜和陆星沉。沈听澜换回了那件月白云纹衫,料子是上好的湖绸,袖口滚着银线暗边,腰间系一条浅青丝绦,垂着一枚羊脂玉坠。她站在老槐树下,怀里抱着琴,清冷如月。陆星沉站在她身后半步,玄色劲装,重剑搁在脚边,像一座沉默的雕像。
第二个到的是顾明棠。她今天穿了一件水红色织金袄裙,外罩月白比甲,领口滚着兔毛,双环髻上簪了一对点翠蝴蝶钗。身后跟着两个客栈的小二,手里提着大包小包,全是糕点、果脯、糖炒栗子。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听澜姐姐!我给你带了桂花糕!”
紧接着,温辞背着药箱也到了。月白竹纹长衫,青灰丝绦,温润如玉。他走到顾明棠身旁,自然而然地接过两个油纸包,帮她拎着。
裴照野和江映雪是最后两个到的。一前一后,还在拌嘴。裴照野穿一件绯红劲装,腰束黑革带,发冠是昨晚江映雪新买的铜冠,擦得锃亮。江映雪今天换了一件鹅黄绣蝶衫,腰间系着浅碧色宫绦,手腕上银镯叮当响。两人并肩走进来,一个英俊狂野,一个明艳灵动,真真是郎才女貌。
“温大夫,昨晚那客栈床板硬不硬?”江映雪一进门就喊。
裴照野插嘴:“你怎么不问我睡得好不好?”
“你睡地板,有什么好问的?”
“我昨晚分明睡的榻!”
“你半夜打呼噜,我隔着一堵墙都听见了!”
顾明棠在旁边笑得梨涡直颤,顺手往两人嘴里各塞了一块桂花糕:“好了好了,吃糕吃糕!”
最后到的是谢无衣。他从后殿那片塌了的废墟里走出来,黑衣上沾了点灰,脸上依旧白得没有血色。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到的,也没人知道他昨晚是不是就在这庙里过的夜。顾明棠第一个看见他,立刻举着一包栗子跑过去:“无衣哥哥!你吃栗子!”
谢无衣顿了一息,伸手接了。他没立刻吃,但也没走。
人到齐了,院子里安静下来。春雨落在老槐树上,沙沙响。
沈听澜抱着琴走到院中央,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扫过。一个忠犬般的剑客,一个张扬的刀客,一个灵动的情报贩子,一个温润的医者,一个天真烂漫的团宠小妹,一个阴郁沉默的毒师。
“昨天在擂台,琴弦在震。”沈听澜开口,“我弹了十年琴,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我爹说过,琴有七弦,各发一音。七音合鸣,可动天下。”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琴:“我想找个地方,把七根弦摆在一起。”
“什么意思?”江映雪问。
“意思是,这七根弦,缺一不可。”
陆星沉第一个开口:“好。”
温辞眉眼弯弯地笑了一下:“我出药钱。我能帮忙看病,换点钱贴补。”
顾明棠立刻举手,从袖子里掏出厚厚一沓银票,小胸脯拍得砰砰响:“我有钱!我祖母说,女孩子手里要有钱,腰杆子才硬。咱们要买地?买房子?包客栈?我都能出!”
江映雪噗嗤一声笑了,捏了捏顾明棠的脸蛋:“你这小富婆,以后姐姐跟你混了。”
裴照野也哼了一声:“行啊,既然大小姐出钱,那我负责出力。打架我来。”
“谁要你打架。”江映雪斜他一眼,“你先把欠我的二两银子还了。”
“你——”
“行了。”沈听澜打断了他们,但嘴角微微上扬,“地方我已经看好了。城西有一座荒废的戏台,三进院落,后面还有七间屋子。”
“七间屋子?”谢无衣忽然开口,声音很冷。
“对,七间。”沈听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谢无衣没再说话,但他垂下眼睛,手指在袖中暗暗摩挲着那个瓷瓶。
沈听澜转过身,望向城西的方向:“那座戏台的门楣上,有一块旧匾。上面写着四个字——弦歌不辍。”
“弦歌不辍……琴声歌声永不停止。”温辞轻声念了一遍。
“好名字。”江映雪点了点头。
顾明棠歪着头想了想,眼睛亮得像两颗琉璃珠:“那我们七个人叫什么?”
沈听澜转过身来,看着他们:“七弦。七根弦,各发一音。缺一不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裴照野身上。
“七弦,缺一不可。但每一根弦,都有它的位置。”
裴照野挑眉:“什么意思?”
“你最先动,最快,也最容易断。商弦,主杀伐,刚极易折。你是商弦。”
裴照野咧嘴笑了一下:“商弦?行,听着比‘红衣服那个’强。”
沈听澜看向温辞:“你话最少,但心最软。角弦,主和,柔音。你是角弦。”
温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角弦。好。”
沈听澜看向江映雪:“你跑得最快,藏得最深,谁都摸不清你的底。徵弦,主事,繁音。你是徵弦。”
江映雪眨了眨眼,把手里那颗栗子抛起来又接住:“徵弦。我喜欢。”
沈听澜看向陆星沉:“你跟在最后,但站得最稳。羽弦,主水,沉音。你是羽弦。”
陆星沉点了一下头,没说话。但他握着重剑的手指松了一松。
沈听澜看向顾明棠:“你最小,最亮,最干净。少宫,宫弦之副,弦最细,一碰就断。你是少宫。”
顾明棠歪着头:“少宫?听着像小妹妹。”
“你就是小妹妹。”沈听澜说。
顾明棠笑了,梨涡深深的。
最后,沈听澜看向谢无衣。谢无衣靠着槐树,黑衣融在阴影里。他垂着眼,像是不在意。
“你身上有剧毒,但你从来没对我们下过手。”沈听澜的声音很平,“少商,商弦之副。弦最韧,断得最晚。你是少商。”
谢无衣抬起眼,看了她一会儿。
“少商。”他念了一遍,声音很轻。
沈听澜低头按了一下自己的琴弦:“宫弦,定调之弦。我是宫弦。”
她抬头看着他们:“七弦,齐了。”
裴照野第一个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行!听着比我自己被追杀强多了。”
江映雪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有吃有住就行,我不挑。”
陆星沉没有说话,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沈听澜身后半步。
温辞拎起药箱:“那我去看看那几间屋子,需不需要重新铺药柜。”
顾明棠高兴得在原地转了一个圈,水红袄裙像一朵盛开的海棠花:“太好了!我有家了!”
谢无衣靠在老槐树的树干上,把顾明棠给他的那颗栗子剥开,放进嘴里。
很甜。
他忽然想,也许这个地方,真的可以待一阵子。
沈听澜看着他们,低头按了一下琴弦。宫弦第七徽。
那根弦震了。然后商弦,角弦,徵弦,羽弦,少宫,少商。七根弦,在细雨中同时震动,发出极低极轻的嗡鸣。
七个人同时愣住了。
沈听澜抱紧了琴,看着他们,缓缓笑了。
“七弦。”
那天,春雨沾湿了城隍庙的青石板。七个人在破旧的庙门前,结下了一生的誓约。
他们还不知道,多年后,那一声“七弦”,会变成一把刀,扎进每个人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