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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二章·长安 六人抵达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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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口的船靠岸时,天刚过午。
长安城的轮廓从江面上慢慢浮起来。灰扑扑的城墙绵延数里,墙头插着玄色的旗,被江风吹得猎猎响。远处的宫城在雾气里若隐若现,飞檐上的脊兽蹲伏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下,像是几百年没动过。码头上人来人往,货船客船挤成一团。船工喊着号子,把一袋袋粮食往岸上扛。空气里有江水的腥味,有炭火的烟气,还有街边小摊飘来的胡饼香。
六个人下了船。
沈听澜走在最前面。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窄袖劲装,外面罩了件深色披风,把琴遮了大半。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陆星沉跟在她身后半步,重剑用麻布裹着,背在肩上。他的目光一直在看路的两侧,偶尔回头看一眼身后。
温辞背着药箱走在中间,手里拎着一壶水。他的脸色比前几天白了一些,但步子还是稳的。顾明棠跟在他旁边,弓背在肩上,今天没扎双髻,头发用一根红绳束着,简单利落。她的眼睛有点红,但从上了船就没再哭过。谢无衣走在最后面,黑衣裹得严严实实,脚步很轻,像是随时准备融进路边的树影里。
江映雪走在温辞和谢无衣之间。
她怀里揣着裴照野那件绯红劲装的残片。很小的一片,烧得只剩半边忍冬花。她用布包了两层,贴在心口。她的步子跟平时一样快,但每隔一会儿,她的手就会不自觉地按一下胸口,确认那片碎布还在。
他们从南门进城。城门口有兵卒站岗,盘查进出的人。沈听澜走过去的时候,兵卒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几个人,摆了摆手,放行了。周延年的手还没伸到长安城门口。至少现在还没有。
进城之后,沈听澜没有往闹市走,而是带着他们穿了几条小巷。长安的巷子比洛阳宽,两旁的院墙也高,墙头露出几棵光秃秃的槐树,枝丫在风里轻轻晃。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她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宅子前面。宅子不大,门板斑驳,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写着“陈宅”两个字。她抬手敲了三下。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老仆站在门后,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背有些驼。他看见沈听澜,愣了一下。
“姑娘找谁?”
“陈修远陈大人。就说沈知白的女儿来了。”
老仆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没有再问,转身进去了。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传来脚步声,然后是低低的说话声。不多时,门又开了。陈修远亲自迎出来。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长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五十来岁的人,看起来像六十多。他的背有点弯,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看见沈听澜,他愣了一息,然后侧身让开路。
“进来再说。”
六个人进了院子。陈修远把他们让进正堂,关上门,又吩咐老仆守在门口。他在桌边坐下来,看着沈听澜。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落在她背上的琴上。
“你爹的琴。”
“嗯。”
“他还好吗?”
沈听澜看着他。她的声音很平。
“死了。二十年前。”
陈修远的手在桌上按了一下。他没有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搁在桌上。
“我递了。递到通政司。但通政司的人压了两天,等周延年的人把折子换走了,才送到御前。圣上看到的时候,上面的内容已经改过了。”
“改成了什么?”
“改成了你挟私报复,构陷当朝首辅。”陈修远的声音很平,“圣上信了。周延年趁势递了那道抓你们的旨。”
沈听澜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琴弦上按了一下,没有拨。堂屋里安静了一瞬。窗外有风吹过,老槐树的枝丫刮在瓦片上,沙沙响。
“所以现在,你们是钦犯。”陈修远说,“周延年已经拿到了正式的缉拿令。他的人马,三天之内就会到长安。”
院子里安静了。
顾明棠攥紧了弓。温辞的手按在药箱上。陆星沉站在沈听澜身后,手按在剑柄上。谢无衣靠在门框边,黑衣裹身。江映雪坐在角落里,怀里揣着那片碎布。
沈听澜抬起头。
“陈叔叔。还有别的路吗?”
陈修远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从袖子里取出另一样东西,搁在桌上。是一块令牌。铜制的,上面刻着一个字——“北”。
“北镇抚司。”陈修远说,“锦衣卫里,唯一不归周延年管的一支。北镇抚司的指挥使姓裴,叫裴远。他跟周延年有旧仇。你手里那份密信的原件,如果能交到他手上,周延年就翻不了身。”
沈听澜看着那块令牌。
“裴远。”
“对。但他不轻易见人。”陈修远说,“你得有敲门砖。”
“什么敲门砖?”
陈修远看着她,说了一句话。
“你父亲当年救过裴远一命。裴远欠沈家一个人情。”
沈听澜把那块令牌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铜牌很旧,边角磨得发亮,上面刻的“北”字笔画很深,像是用刀一刀一刀凿出来的。
“他在哪?”
“北镇抚司。城北,铁狮子胡同。”陈修远说,“但你得一个人去。裴远那个人,不喜欢人多。”
沈听澜点了点头。她把令牌收进怀里,站起来。
“今天下午我就去。”
那天中午,六个人在陈宅后院的厢房里歇脚。
院子不大,三间厢房,一口井,一棵老槐树。温辞在院子里生火烧水,把药箱里的药材清点了一遍。他把每一样药都拿出来看了看,又一样一样放回去。顾明棠蹲在灶台旁边帮他递东西,递着递着,忽然说:
“温辞哥哥,你那个药箱里到底有多少药啊?”
“很多。”
“够用多久?”
温辞的手顿了一下。
“够用一阵子。”
顾明棠看了他一眼。她没有再问。她把一根柴火塞进灶膛里,火苗跳了跳,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
谢无衣坐在院墙上,黑衣融在暮色里。他手里捏着一个空瓷瓶,来回转着。陆星沉站在院门口,重剑立在脚边。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厢房门上,门里是沈听澜在换衣服。
江映雪坐在廊下,把怀里那片碎布取出来,摊在手心里,借着最后的日光看了一眼。烧焦的忍冬花半边轮廓还在,颜色已经看不清了。她用指腹摩挲着那片布,很轻。
那天下午,温辞出了门。
他说去街上买点药。陈修远给的银两还没花完,他想去药铺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用的。顾明棠要跟,他没让。他说街上人多,你留着帮沈听澜收拾东西。
他一个人出了陈宅,沿着巷子往东走。长安的街市比洛阳热闹,街两边摆满了摊子,卖布的、卖糖的、卖胡饼的。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骡马的嘶鸣和车轮碾过石板的咕噜声。温辞走得不快。他一边走一边看两边的招牌,找到一家药铺,进去买了些药材。出来的时候,他站在街边,把药包收进药箱里。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街对面,一个老人正坐在台阶上晒太阳。七十来岁,瘦得像一根干柴,穿一件补了又补的旧棉袄,手里捏着一根旱烟杆。他的面前摆着一个旧木箱,箱子上贴着几张褪色的药方。那是一个走街串巷的赤脚郎中。
温辞本来没在意。但他多看了一眼。然后他停住了。
那个老人的药箱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温”字。跟他药箱上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走过去,站在老人面前。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看病?”老人问。
“不看病。”温辞说,“老人家,您这个药箱,是哪来的?”
老人低头看了看那个箱子,伸手摸了摸上面的字。
“捡的。二十年前在潭州捡的。一个大夫留下的。他死了,箱子没人要,我就捡了。”
“那个大夫叫什么?”
“不记得了。只记得他姓温,收过一个小徒弟。那小徒弟后来走了,再没回来过。”
温辞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老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认出他。二十年前的事,老人早忘了。但温辞没忘。那个死了的大夫,是他师父。他师父死在潭州,他那时候才十岁,被师父收留了三年。师父死后,他一个人走了。药箱留在原地,他不敢拿,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
“老人家。”温辞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您这个箱子,能不能卖给我?”
老人抬头看他。
“你买这破箱子干什么?”
“我以前也有一个一样的。”
老人看了他一会儿,把旱烟杆在台阶上磕了磕。
“拿去吧。不要钱。这箱子搁我这儿也没用,里面全是旧药方,我字都认不全。”
温辞蹲下来,把那个旧药箱抱在怀里。箱子很旧了,木头上裂了好几道缝,铜扣也锈了。但他认得这个箱子。这是他师父的。他抱了一会儿,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搁在老人手边。
老人看了一眼银子,没有推。
“你是个大夫?”
“嗯。”
“那你拿走吧。大夫的东西,给大夫,不算糟蹋。”
温辞抱着那个旧药箱,转身往回走。他走得不快。街上人来人往,从他身边经过。他没有看任何人。他只是抱着那个箱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陈宅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旧药箱,又摸了摸自己背上那个新药箱。两个箱子,一新一旧,都是他的。
他忽然想起师父死前跟他说的话。
那年冬天很冷,潭州的雪下得比往年大。师父躺在草席上,握着他的手,声音已经很弱了。他说:
“阿辞。师父这辈子行医三十年,救过的人记不清了,没救回来的,也记不清了。药能治百病,治不了命数。你以后若遇上非救不可的人,别拿自己的命去换。师父不盼你悬壶济世,只盼你平平安安。”
他那时候十岁,听不懂。他只顾着哭。师父摸着他的头,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他推门进去。
那天傍晚,沈听澜从北镇抚司回来了。
她把见裴远的事说了。五个人围在桌边,听完之后,谁都没有马上说话。
陆星沉第一个开口:“明天夜里,我送你去宫门口。”
“不用送到门口。送到街口就行。”
“好。”
温辞把药箱背上。“我给你配一副药。宫宴时间长,你的旧伤撑不住。”
“好。”
谢无衣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搁在桌上。“迷药。万一出事,捏碎瓶口。”
“好。”
顾明棠蹲在角落里,抱着弓,一直没说话。江映雪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那片碎布,也没说话。
沈听澜看着她们。
“明棠。映雪。明天夜里,你们留在陈宅。”
顾明棠抬起头。
“为什么?”
“宫宴危险。人多反而不方便。”
顾明棠的嘴抿了一下。她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好。”
那天夜里,温辞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他坐在廊下,面前摆着那个旧药箱。他把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都是药方。他师父的字迹,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他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下面的时候,他看见了一行字。不是药方。是他师父写给他的那句话。
“阿辞。师父这辈子行医三十年,救过的人记不清了,没救回来的,也记不清了。药能治百病,治不了命数。你以后若遇上非救不可的人,别拿自己的命去换。师父不盼你悬壶济世,只盼你平平安安。”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怀里。然后他从自己的新药箱里翻出一个旧布包。布包里面,是他师父留给他的那枚玉坠。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搁在旧药箱里,合上盖子。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沈听澜坐在窗边,正在看那封信。他走过去,把一碗药搁在她手边。
“趁热喝。”
沈听澜端起碗,喝了一口。苦的。她皱了一下眉。
温辞站在窗边,没有看她。他伸手把窗推开一条缝,夜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长安城深秋的凉意。他站了一会儿,背对着她,开口了。
“明天宫宴,你穿哪件?”
“灰蓝色的劲装。”
“太薄了。”他说,“夜里冷。”
“没事。”
温辞没再说话。他转身出了屋。过了一会儿,他又进来了,手里多了一件深灰色的披风。洗得发白,但很干净。他把披风搁在她手边的椅子上。
“我的。你披着。”
沈听澜看着那件披风。她认得它。三年前在洛阳,冬天他裹着它去采药,袖口磨破了,她帮他缝过一针。针脚歪歪扭扭的,还在。
“你穿什么?”
“我还有一件。”
“你只有这一件。”
温辞没有回答。他把窗关好,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沈听澜。”
“嗯。”
“明天,别逞强。”
他走出去了。门关上的时候,发出轻轻的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