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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长安 七人潜入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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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在秋天最美。
城南的终南山被霜叶染成一片赭红,城北的渭水碧青如练。朱雀大街两旁的银杏全黄了,叶子落了一地,铺成金色的毯子。来往的行人踩着落叶,衣袂翻飞。西市的胡姬还在酒肆里跳舞,东市的绸缎庄依旧人来人往。
长安还是那个长安,繁华得像一场不醒的梦。
沈听澜站在朱雀大街的尽头,看着那座巍峨的城门。她已经三年没回来了。上一次离开的时候,她九岁,背着琴,抱着一卷烧了一半的《史记》,从后窗翻出去,翻过坊墙,钻进巷子。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
现在她回来了。带着六个人,带着一匣子密信,带着她爹没做完的事。
“长安真大。”顾明棠站在她旁边,仰着头,看着城墙上飘的旗子,“比洛阳大多了。”
“嗯。”
“听澜姐姐,你以前住哪儿?”
沈听澜没有说话。她只是抱着琴,往城门里走。陆星沉跟在她身后,半步不落。裴照野和江映雪走在两侧,一个手搭刀柄,一个袖扣暗器。温辞背着药箱走在中间,顾明棠跟在他旁边。谢无衣走在最后,黑衣融在人群里,几乎看不见。
进城之后,沈听澜七拐八绕,停在了一条巷子前。
崇仁坊。巷口还是那棵歪脖子槐树,比三年前粗了一圈。巷子深处,那两棵老槐树还在。树干上有刀砍的痕迹,很深。门前空荡荡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门槛上积着厚厚一层灰。门上挂着一把锈锁,锁孔都堵死了。
沈听澜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顾明棠从她背后探出半个脑袋:“这是你家?”
“嗯。”
“门锁了。”
“嗯。”
顾明棠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银票,递过去:“我找人给你砸开?”
沈听澜摇了摇头。她把银票推回去,低声说:“不用。我们不住这儿。”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楣上原本挂着一块匾,写着“沈宅”两个字。匾不见了,但门楣上还留着两个浅浅的凹痕。她的目光在那两个凹痕上停了一息,然后继续往前走。
“去哪儿?”裴照野问。
“西市。找一个旧人。”
他们要找的人叫周济,是沈知白当年的门生。沈听澜查了三年,才知道他如今在西市开了一间小书铺,卖些旧书和字画。
书铺很好找,就在西市拐角的一条窄巷里。门面不大,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周记书铺”。铺子里堆满了书,从地上摞到房梁,只留一条窄窄的过道。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柜台后面,正低头修一本旧书的书脊。他穿一件灰扑扑的旧袍子,袖口磨得发白,手指上全是浆糊和墨迹。
沈听澜走进去,站在柜台前。
“周先生。”
那人抬起头。他生得清瘦,颧骨微高,戴着一副铜框眼镜,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很温和。他看着沈听澜,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她背后的琴上。他的脸色变了。
“你是……”
“沈听澜。沈知白的女儿。”
那人手里的书掉在柜台上。他站起来,绕过柜台,走到沈听澜面前,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退后一步,深深地鞠了一躬。
“小姐。”
沈听澜伸手扶住他:“周先生不必。”
“老爷当年对我有恩。”周济直起身,眼镜后面那双眼睛有点湿,“我以为……我以为沈家……”
“只剩我一个。”沈听澜说,“我爹死前留了一匣子密信。当年太子案的真相,都在里面。我要把它交给该看的人。”
周济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铺子门口,把门板合上,插上门闩。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这七个人。
“你们从洛阳来的?”
“嗯。”
“路上被人追过?”
“嗯。赵承恩的人。”
周济的脸色变了:“赵承恩?他还活着?”
“活着。被我抓了。”
周济看着沈听澜,像是在看一个他认不出的人。三年前那个从长安城逃出去的小丫头,如今站在他面前,清冷如月,眉眼沉稳,像一把收了鞘的剑。
“你要把密信交给谁?”
“翰林院,陈修远。我爹当年的同僚。他如今是翰林院侍读学士。”
周济点了点头:“陈大人是个正直的人。但他身边有锦衣卫的眼线。你去找他,等于自投罗网。”
“我知道。”沈听澜说,“所以我不去翰林院找他。我在这里等他。后天是十月初三,陈大人每月初三都会来西市买旧书。他喜欢藏书。这条巷子,他一定会来。”
周济看着她,忽然笑了。他笑的时候,眼角全是皱纹。
“你比你爹聪明。”
“我爹不笨。”沈听澜说,“他只是太信人。”
周济沉默了一会儿,没再说话。他转身从柜台下面翻出一个旧茶壶,又摸出几个粗瓷碗,给每个人倒了一碗茶。
“今晚住我这儿。铺子后面有两间空屋,虽然小,但能挤一挤。”
顾明棠第一个接茶:“谢谢周先生!”
她喝了一口,皱起眉头。茶很苦。但她忍住了,没吐出来。温辞看在眼里,从药箱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是几块桂花糕,递给她。
“压一压。”
顾明棠接过来咬了一口,苦味淡了些。她冲温辞笑了笑。
那天晚上,七个人挤在周济书铺后面那两间空屋里。屋子很小,勉强能睡下七个人。顾明棠非要跟江映雪挤一张榻,江映雪嘴上嫌弃,但还是把她搂在怀里,给她盖好被子。裴照野靠着墙坐着,双刀搁在膝盖上。温辞把药箱垫在脑后当枕头。陆星沉盘腿坐在门口,重剑横在膝上。谢无衣缩在最角落的阴影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
沈听澜靠在窗边,抱着琴。
她睡不着。
窗外的长安城静悄悄的,只有打更的声音,笃笃笃,笃笃笃,从远处传来。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她还小,父亲在书房里修史,母亲在一旁磨墨。她趴在窗台上看月亮。长安城的月亮很圆,很亮。
现在月亮还在,人没了。
“听澜。”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很轻。她转过头。陆星沉站在门口,重剑搁在脚边。他没进来,就那么站在门槛外面,看着她。
“你睡不着。”
“嗯。”
“想家?”
沈听澜没有回答。她低头按了一下琴弦,宫弦第七徽,没弹。陆星沉也没再问。他靠着门框坐下来,把重剑横在膝上,闭上眼睛。
“我在这儿。”
沈听澜看着他。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身上,照亮了他半边脸。他的眉骨很硬,鼻梁很直,下颌线条利落。他闭着眼,像在打盹,但身体绷得很直。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洛阳城的破庙里,他也是这样,挡在神像前面,说:“你要躲就躲,我不说。”
“星沉。”
“嗯。”
“你为什么跟着我?”
陆星沉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让我站你前面。”
沈听澜没有再问。她靠着窗,闭上眼睛。琴搁在膝上,手指搭在弦上。月光落在琴弦上,七根弦安安静静的。
第二天一早,顾明棠第一个醒了。
她揉着眼睛从榻上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两床被子,一床是江映雪的,一床不知道是谁的。她低头看了看,是温辞的月白长衫。温辞坐在墙边,靠着药箱睡着了,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中衣。
顾明棠把长衫轻轻拿起来,走过去,盖在他身上。温辞动了一下,没醒。她蹲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桂花糕,搁在他手边。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裴照野已经醒了,正蹲在院子里擦刀。江映雪靠在墙上,头发散着,正用一根木簪慢慢绾。谢无衣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又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包胡饼。陆星沉站在门口,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早啊。”顾明棠冲每个人挥了挥手。
裴照野抬头看了她一眼:“早。”
江映雪把头发绾好了,走过来捏了捏她的脸:“昨晚睡得好吗?”
“好!就是有点挤。”
“嫌挤今晚你睡地板。”
“我不!我要跟映雪姐姐睡!”
谢无衣把胡饼搁在院子里唯一一张干净的石桌上,没说话。但他留了最大的一块给顾明棠。
沈听澜从屋里走出来。她今天换了一件深青色劲装,琴背在背上,头发依旧用乌木簪绾着。她走到石桌前,拿起一块胡饼,咬了一口。
“今天,我们去西市。”
“做什么?”裴照野问。
“等一个人。”
沈听澜咬着胡饼,目光落在巷口的方向。
“陈修远。”
那天下午,陈修远果然来了。
他穿一件青灰色的官袍,外罩一件玄色披风,戴着乌纱帽。五十来岁,面容清瘦,下颌蓄着一缕短须。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看着像普通人,但走路时脚步很稳,一看就是练家子。
他走进周记书铺的时候,沈听澜正坐在柜台后面,低头翻着一本旧书。琴搁在膝上,琴穗垂在书页上。
陈修远愣了一下:“周济,你什么时候请了个姑娘看店?”
周济从后屋走出来,低声道:“陈大人,这位是沈知白的女儿。”
陈修远脸上的笑意瞬间没了。他盯着沈听澜看了几息,又看了看她膝上的琴。
“沈知白……的女儿?”
沈听澜站起来,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递过去。
“陈叔叔。这是我爹留给您的。”
陈修远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他的手开始抖。他把信看完,折好,塞进袖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你跟我来。”
他转身往外走。沈听澜抱起琴,跟在他后面。陆星沉跟在她身后半步。裴照野和江映雪分走两侧。温辞和顾明棠走在中间。谢无衣落在最后。
陈修远回头看了一眼这支队伍,什么都没说。但他走路的步子比刚才快了。
他带着七个人走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前。他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棵枯树。
陈修远转过身,看着沈听澜。
“你爹当年把密信交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沈听澜的手指攥紧了琴弦。
“他说——‘若有一天我女儿来找你,请把这个给她。’”
陈修远从袖中取出一个薄薄的旧布包,递过去。
沈听澜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纸上只写了三个字,是她父亲的笔迹:
“活下去。”
沈听澜的手指按在那三个字上,停了很久。她想起九岁那年,父亲把她推进书箱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字迹,写在史稿的边角上。那时候她看不懂。现在她看懂了。
父亲从来没想过让她报仇。他只希望她活着。
沈听澜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她没有哭。她只是低头按了一下琴弦。宫弦第七徽。那根弦震了。
她抬起头,看着那六个人。
顾明棠举着一块桂花糕,冲她笑。温辞站在她旁边,眉眼弯弯。裴照野和江映雪并肩站着,一个手搭刀柄,一个袖扣暗器。谢无衣靠在枯树上,黑衣融在阴影里。陆星沉站在她身后半步,重剑在肩,目光沉稳。
沈听澜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浅,像是三年来第一次卸下了什么东西。
“走吧。”她说,“回洛阳。”
七个人走出小院。长安城的银杏叶还在落,铺了一地金黄。沈听澜走在最前面,抱着琴。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六个人。一个不少。
她低头按了一下琴弦,弦震了。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