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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姑姑逝 ...

  •   姑姑逝于2008年,66岁,可我觉得她很老很老了,上小学时,姑姑就是老太太,上初中时是,上中专时还是,我结婚时还是,我生孩子时还是,常年戴着一顶类似圆筒型的白帽子,腰有点佝偻,每次看见姑姑,远远的,早早的,笑容满面。

      16岁时姑姑嫁给了同村的姑父,比姑姑大12岁,小时候,听姑姑念叨过,爷爷早逝,奶奶一个人拉扯着三个孩子,姑姑是老大,姑父当时在村里是个干部,为了离娘家近一点,能照顾两个年幼的弟弟,姑姑嫁给了姑父,姑父不光年龄大,有一只眼还失明,背也有点驼。姑父人不错,憨厚,勤快,姑姑生了一个姑娘三个儿子,一家子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春天,我爬墙偷偷去摘一户人家的花,透过那开得如雪般灿烂的杏花,看到姑姑在做饭,女主人一般站在灶台前,系着围裙,锅里升起的白色雾气,好像看清了姑姑,又好像没有。那家的男人没有结婚,一个人。多年后,那人病了,病得很重,几个月后就走了,一如生前的孤寂。在父亲和母亲的一次对话中,我偷偷听到,那人走前给姑姑留了一笔钱,一个农民,那是一笔不小的数字。那人一直穿得干净得体,一直独居在小院里。

      繁重的劳作,清苦的日子,但没见姑姑和姑父吵过架,一次也没有。

      姑姑走后,姑父就住到了儿子家,隔年院中的两棵杏树,春天开了稀疏的花,夏天结了稀疏的杏子,杏子黄时,掉落在地上。

      有一年回家,和母亲说,想去姑姑家看看,那是一个冬日的午后,阳光淡淡的,发着青白色的光,枯黄的杂草长满了院子,房子顶上也是,苍老的姑父拄着拐杖,隔着玻璃,在喃喃自语……。

      母亲说,姑父一个人经常来老院子里,一坐就是半天,喃喃得说着话!

      我们姐弟三人还在上小学,姑姑的孙子孙女已经好几个了,农忙时,姑姑带孙子孙女,孩子们的嬉戏声,鸡的咕咕觅食声,还有角落里两只小羊的咩咩声,靠东边种了葱和韭菜,年年长势喜人,绿得发青,姑姑在鸡窝里拾了蛋,给小孙子们做新鲜的韭菜鸡蛋包子;西边的墙角下种了豆角和葫芦,绿叶爬满了土墙,有的豆角和葫芦都结在了了墙外。院子中间有一棵杏树,杏子是夏天熟,又甜又大,靠北面的角上也有一棵杏树,是秋天熟,杏子小而涩,杏子成熟时,满树金黄,树下是仰着脖子的我们。

      姑姑的小孙子,有三岁的,有五岁的,还有一岁多不会走路的,姑姑扶起这个,那两个又打架了,赶快跑过去安慰。我姐弟三人,母亲去地里干活时,多数时候都在姑姑家的院子里玩,杏子熟时,姑姑挑熟透了的杏子给我们塞在口袋里。上午十点多,是姑姑的小孙们加餐的时候,早上,她们的母亲各自给孩子们带了方便面,鸡蛋是姑姑的,这个时候,弟弟和妹妹闻着香味就会往屋里跑,我懂事了,会拉着他们去外面玩,有时我也忘了,姑姑就会说,赶快回家看一看,院子里的鸡有没有跑了。转一圈,院子里的鸡都在,母亲还没有回来,我们就又转回了姑姑家,我们饿了,姑姑就会拿出小米面蒸得窝头,偶尔会有韭菜包子。

      后来姑姑的一个儿子病了,病得挺重,表哥住院的时候,姑姑一个人坐在炕头长吁短叹,屋子里灯光昏黄,姑姑的眼角都是泪,她问姑父,这个病能治好吧,一定能冶好的,是吧?回应姑姑的是忽高忽低的呼噜声。表哥去县里住院,一住就是十几天,后来去省里,住得时间更长了,姑姑从未去医院陪过儿子,白天她帮着表婶喂猪,做农活,带孩子,晚上她坐在黑夜里,自言自语。

      表哥的病,一病就是好多年,姑姑听了村里老人的话,每逢农历节日都会做了丰盛的饭菜,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端着到了传说中神仙会路过的地方,井边,十字路口,已经没有佛像的土地爷庙前,她口中念叨着,跪在黄土地上,虔诚地磕着头,一个,两个。

      闭塞的小村,陌生的只有路过讨水喝的邻村赶路人,姑姑会热情的给他们舀满满一瓢水,待那人喝饱了水,擦拭了额头的汗,姑姑便询问,有没有治表哥病的偏方,问完偏方,又问有没有认识的待嫁姑娘,此时姑姑的另一个儿子已经三十岁了,在那时,这是很危险的年龄,再不结婚,可能要打光棍了。一年又一年,姑姑一遍又一遍向每个路过的人打听偏方,打听姑娘。

      大龄的表哥结婚了,表婶长得苗条,皮肤白晰,家里地里一把好手,很快生了一儿一女,盖了新的大瓦房,玻璃宽敞明亮,台阶很高很高。

      生病的表哥虽然每年还是去医院,买药,看病,但日子依旧按部就班,新盖了一排南房,添了一个女儿,表婶把家里收拾的干净利落,院子里种满了蔬菜,菜地的边上种着各色花,一到春季,开得摇曳,很是漂亮。

      姑姑和姑父住在老院子里,孙子们也都长大了,我也很少去了,后来的记忆开始模糊。

      大伯在很年轻的时候也走了,只留下姑姑和父亲。父亲性格倔,常常在母亲面前抱怨姑姑,姑姑依旧有空就来我家坐坐,对着生病的父亲,唉声叹气,有时给拿点红糖过来,有时给悄悄得塞个馒头,我们上学没有学费时,姑姑和父亲母亲坐一起盘算着那个亲戚家可以借点,那个邻居家宽裕,在黄昏米黄的灯光下,姑姑挨个摸着我们的头。

      后来,父亲老了,生计艰难,又总病着,父亲心理难过,为着无力改变的家庭困境,为着渐渐长大孩子的未来。父亲再也不去和街头的男人们围成一圈抬杠聊天父亲的最后几年,空闲时间都是在姑姑家呆着,姐弟俩聊着天,困了,父亲就在姑姑的土炕上躺一会,日子虽然穷困,饭是可以吃得饱了,父亲常常是在姑姑家吃了饭才回来!

      大概七八岁左右吧,我和姑姑的外孙女一起跟着姑姑去地里做农活,村西路边的地里,种着胡麻,春天,淡紫色的小花俏皮的开着,姑姑弯腰拔草,我们在地头跑闹玩耍,前头是一块坟地,有三四个矮矮的坟头,杂草茂盛,姑姑拔草到了地头,一下子就跪倒在了坟前,她放声大哭,小小的我,听着心理揪得难受,害怕。一片紫色的花海,一片绿油油的庄稼,风柔柔的,阳光暖暖的,姑姑的哭声在旷野里,凄然,绝望,像猫的尖俐的爪子在划开跳动的心脏,血淋淋的,痛!哭过了,姑姑领着我们回家,做饭,喂猪。后来我知道,那里葬着我的爷爷,我的奶奶,我的大伯,后来还有我的父亲,再后来还有我的母亲!

      父亲弥留的日子,姑姑一遍遍往来在通往我家的小路上。

      刚满五十岁的父亲走了,在春节刚过的一个寒冷的早晨,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西北风呼呼的吹着,家里的马拉着他的主人从医院回来,村里人家鲜红的春联还没有褪色,偶尔会有顽皮的孩子点响了过年留下的爆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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