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样本》accepting

1、第 1 章 好吧，那位

　　沈洄已经记不清，是在哪年哪月、哪一天，知道自己是一条想要飞翔的鱼。
　　一条和周围格格不入的鱼。
　　2030年12月31日，这一年的最后一天，也是最冷的一天。
　　西南的一座小城里，华灯初上。
　　天还没黑透，街边的灯便陆续亮了。隔着咖啡店的玻璃，能看见行人缩着肩膀走过，偶尔有人在门口停一下，看清营业时间，又推 门进来。门上的铃铛响过，暖气里便短暂地掺进一股冷风。
　　“店长，那位客人坐一天了。”
　　吧台里的女店员压低声音，往角落看了一眼。
　　“就刚来的时候点了杯美式，后来一直坐着。是不是在等人啊？” 她二十岁出头，手上正擦着最后几只杯子，眼睛却已经往墙上的钟瞟了好几回。
　　店长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那张桌子离吧台最远，又挨着墙，不容易被来来往往的人碰到。他的大衣搭在旁边，身边放着一个袋子，杯里的美式早就见了底。
　　店长记得，他刚来时拿出过一个小本子，低头写了些东西。中间也停过笔，有时看看窗外，有时只是坐着。店里的客人换了几拨，他始终没挪地方。
　　午后店里最忙的时候，旁边几桌都坐满了人。有人起身往外走，把椅子带得离他近了些，他便侧过身让一让，等人过去，再坐回来。从上午到现在，他没叫过店员，倒叫人险些忘了，这里还坐着一个客人。
　　倒也不是一直在看手机。店长偶尔经过，只见那部手机安静地搁在桌上，屏幕大多时候都是黑的。
　　男人衣服穿得齐整，坐姿也端正。眉浓，眼尾微微上挑，不说话时显得有些严肃，嘴角却又带着一点浅笑。店长想起他低头写字的样子，猜他大概是个写东西的人。
　　也许真是在等谁。
　　不过这都快打烊了。
　　店长放下洗了一半的杯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绕过吧台走过去抱歉道，“先生，不好意思，我们快打烊了。您这边还有什么需要吗？”
　　男人像是这才回过神，抬头时有一瞬间的怔愣，随后朝他笑了笑，“没事，我也该回去了。”声音很轻，听着并没有被催促的不快。
　　他低头看了眼桌面，把笔夹进本子里，合上，塞进口袋。拿起大衣时，袖口在椅背上挂了一下，他便停了停，慢慢把它解开。
　　店长站在旁边，原本还想说外面冷，多穿点。见他已经把衣服穿好，话到嘴边，又觉得没什么必要。
　　男人拎起那个袋子，朝桌上的咖啡杯示意了一下，“钱放在杯子下面，不用找了。谢谢。”
　　走出几步，他又回过头道：“祝你们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店长应了一声。
　　门上的铃铛轻轻响起来。男人推门出去，侧身让过迎面走来的人，很快便融进了街上的人流。
　　还挺客气。
　　店长弯腰收拾桌面，先把本来就摆得很正的椅子往里推了推，再抽出杯子底下压着的钱——一共三十块。
　　美式二十八。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方才那句“不用找了”还在耳边，忍不住笑了一下。
　　行吧，两块也是心意。
　　女店员已经把抹布洗好，搭在水槽边，正一边收拾东西，一边伸长脖子往门外看，八卦道：“这么帅，大过节的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坐着。”
　　“你刚才不是说人家在等人？”
　　“那不是还是没等到嘛。”
　　店长没接话，把钱收进抽屉。
　　她也没再往下猜，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脸上立刻换了副着急的神情，“都这个点了，我男朋友还等着我吃饭呢。他说那家店今天人特别多，再晚就——”
　　话还没说完，手机便响了。
　　“彩云之上，我在仰望——”
　　她连忙接起电话，声音一下软下来。
　　“出来了出来了，我马上就到。”
　　刚才还握在手里的手机被夹到耳边，她腾出手，把围裙解下来挂好，拎起包，又折回来拿落在台面上的钥匙。
　　店长看她来回转了两趟，终于开口道：“别急，东西拿齐。”
　　她朝他合了合掌，嘴里应着“好好好”，转头又对着电话说：“真出来了，你先点嘛，我都吃。”
　　店长摆摆手，放她走了。
　　门关上，店里一下安静了许多。音乐还在放，水槽里的水滴断断续续往下落。店长把杯子端回吧台，关掉水龙头，才发现少了个人说话，连这点声音都显得清楚。
　　他擦干手，再抬头时，窗外已经下雪了。
　　起初只有零星几片，飘得慢，不仔细看还以为是被风吹起来的纸屑。没一会儿，雪便密了，在街灯底下纷纷扬扬地落。
　　店长走到窗边，向外看了一会儿。
　　“今年是真冷。”
　　他自言自语道，“上回下这么大的雪，还是十年前吧。那时候这店才刚开。”
　　“哈，哈，哈啾！” 沈洄走出咖啡店没多远，便打了个喷嚏，忍不住揉了揉被寒风吹到发冷的鼻子。
　　寒风顺着领口往里钻，刚才留在身上的那点暖意，几步路就散得差不多了。他把深色羊毛大衣又裹紧了一点，下巴往衣领里缩，脚步却没敢停。
　　这风要是能把钱往他账户里刮，他倒也愿意多站一会儿——
　　可惜不能。
　　“早知道要什么风度，还不如要温度呢。” 沈洄低声嘀咕着。
　　出门前看着还算满意的一身衣服，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怎么就这么不挡风。
　　沈洄伸手去拢领口，另一只手拎着袋子，不大方便。折腾了两下，反倒让风钻得更深。他索性放弃，把空着的手塞进口袋，缩着肩往地铁站走。
　　街上比白天热闹。
　　店门口摆着打折的牌子，玻璃上贴了迎新年的字样。有人挽着手慢慢走，有人提着外卖，边赶路边打电话。几个年轻人站在路边商量晚上的去处，说到兴头上，笑声隔着一段路都能听见。
　　沈洄从他们身边绕过去。
　　旁边一家店的门刚好被拉开，热气和食物的香味一起涌出来。他下意识朝里面看了一眼，还没看清，门就合上了。
　　他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吃晚饭——找家店坐下，点碗热汤，或者先回去再说，好像都可以。他在这两个念头之间停了一下，最后还是继续往前走。
　　袋子随着他的步子轻轻晃动。他把提手往掌心里挪了挪，握牢，免得它碰到路过的人。
　　忽然，脸颊上落了一点凉。
　　沈洄伸手摸了摸，指尖沾着一点水。他以为是下雨，抬起头，才看见路灯下飘着的雪。
　　“原来是……下雪了。”
　　他停了下来。
　　天色暗沉，雪花从高处落下，在灯光里打着旋。有几片落在他的肩上，很快便化了。他看着其中一片落到袖口，还没来得及伸手，那里便只剩下一个小小的湿点。
　　身旁有人惊喜地喊了一声。
　　有人举起手机，有人笑着伸手去接。刚才还急着赶路的人也慢下来，仰头看天。一个女孩把手掌摊在男朋友面前，叫他看，好像接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沈洄也抬了抬手。
　　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雪落在额前，凉意一点点渗下来。他没有擦，只是站在人流里，看着那些雪，渐渐忘了自己也该往前走。
　　其实风还是刚才的风，大衣也还是那件大衣。可方才还能拿来抱怨几句的冷，这会儿却让他连一句玩笑都想不出来了。
　　他攥紧袋子的提手。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心也装在里面。就这么拎在手上，却已经没有人肯接过去了。
　　十年前的那个冬天，雪也下得这样大。
　　那时候，他没有这样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