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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卷 广显驿 第二卷 广 ...


  •   天未破晓,冷月还悬在沙丘顶端,淡得像一层薄霜。

      堡里人陆续起身。
      沈砚清点行囊,短刀入鞘,左手那截残指裹粗麻布,昨夜交谈之后,旧伤钝痛久久不散。

      苏青禾小心将装文书木匣捆在背囊内侧,用毡布层层裹住,隔绝黄沙。
      她望向东方,天际浅浅一抹鱼肚白,归雁还未启程。

      阿烬牵出驮行李的骆驼,动作利落,眼底藏着一丝紧绷。
      悬泉堡一夜暗流,他看不全,只隐约觉得,札达一行绝非普通马商。

      残烽静静立在身后,那方磨平字迹的断碑,渐渐被黄沙吞没,众人依次走出夯土堡门,离开悬泉堡。

      一路西行,长风呼啸,黄沙古道上驼骨遍地。
      天上孤鹰,始终远远跟着这支队伍。

      百年来无数信使、商旅、牧人踩出来的古道。
      沙砾粗粝沙沙作响,风一吹细沙便扑打在人脸,路边随处可见发白驼骨,半埋在沙土里,没能走到驿站的过客。

      谢临走在队伍中段,看似漫不经心欣赏戈壁风光,眼角余光一刻不停。

      他悄悄记下。
      沈砚身带短刀,左手有伤,发力受限。护卫,不亲手保管那卷文书。
      苏青禾总是贴身护住背囊。
      阿烬少年气盛,腰间环首刀,不自觉绷紧的肩颈,行囊简陋,并无藏物。

      文书,在谁手中?
      昨夜和札达的约定,谢临把观察藏在心底,面上依旧谈笑如常,缓和队伍气氛。

      “河西沦落百余年,路阻萧关雁信稀。赖得将军开旧路,一振雄名天下知。”
      阿烬低声反复念那首河西诗,少年眼里依旧燃着对张议潮将军,滚烫崇拜。

      “将军一举义,大漠便重归大唐。”

      沈砚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摩挲手上旧伤。

      谢临靠在石壁阴影里。
      半晌,他淡淡开口。
      “世人只见张议潮请求,大唐宣宗赐封。
      少有人知,在遣使入长安之前,瓜沙(敦煌)孤悬,张议潮也曾接受吐蕃的名号,稳住地方。”

      阿烬一怔,握着短刀的手微微收紧:“怎么会?他是驱逐吐蕃的英雄。”

      “英雄?”谢临忽然笑了。

      “英雄生来不只一面旗帜。
      彼时河西隔绝,四面强敌环伺。他张议潮先要稳住沙洲百姓,与周旋各方势力,才有机会打通道路,向大唐上表。”

      沈砚缓缓抬眼:
      “所以,归唐,不是一日之间,单刀一呼的壮举,我们身负使命。”

      谢临微微颔首,目光望向无垠大漠:
      “名分,乱世里筹码。
      吐蕃的赐封。
      大唐节度使印。
      张议潮双面身份,皆是用来保全沙洲万民的手段。诗里写的荣光,底下藏着不得已权衡。”

      话语到此,谢临目光淡淡扫过几人。

      方才众人休息,苏青禾不曾放下背囊,饮水、起身,背囊始终贴身,哪怕夜寒,她也将囊紧紧抱在膝头,不肯离身片刻。
      谢临心中已有七分猜想,他要试上一试。

      谢临随手拾起地上一块干硬土块,他指尖轻轻一弹。

      土块破空,不打沈砚,不袭阿烬,斜斜飞向苏青禾脚边。

      啪。
      土块落地碎裂。

      苏青禾身子下意识一缩,她双手第一时间护住怀中背囊,不假思索,几乎本能。

      谢临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笑意,不必搜身,不必对峙,本能反应,就在这女子身上。

      “再过半日,便是广显驿。”谢临笑道。
      “那驿有一口好井,瓜沙官道往来的人,都在那里落脚。
      驿馆鱼龙混杂,驿卒、游弈、逃难百姓、蕃部牧人,齐聚一处,不比悬泉堡这般冷清。”

      阿烬闻言,眼中微微一亮:
      “到了广显驿,我们可否寻驿卒,托他们传递消息?”

      “不可。
      广显驿人多眼杂,蕃部细作,探子遍地,混迹其间。”
      沈砚摇头,目光扫视四周连绵沙丘。

      “文书之事,半点不能外泄。
      阿烬,我们只短暂歇脚、补水、换骆驼,不可久留。”

      “小心、谨慎,我都听烦了。”
      阿烬依旧盼着,信送到,太平至。他握紧环首刀,眼底藏着期待。

      苏青禾轻声规劝:
      “广显驿本,大唐旧驿,吐蕃占据河西之时依旧沿用。
      驿卒、蕃、汉皆有,人心难测。”

      芦管声忽远忽近,随风飘荡。
      队伍后方,札达与赤松缓缓随行,表面贩马商客,不紧不慢跟在后面,不远不近。

      札达目光扫过荒原,看风吹动沙脊这片他世代放牧土地。

      赤松按捺不住,数次想要催马上前,都被札达用眼神按住。

      “不急。
      等到广显驿再动手,此地不可大开杀戒。”
      札达低声对赤松低声解释。

      “悬泉堡动手,动静太大。
      广显驿人多,乱中行事,才是良机。
      谢临已经答应,驿馆之后,寻机把他们底细报给我们。”

      赤松咬着牙:“他们要把文书出去,引来中原兵马,我们的牧场就要被夺。”

      “我们非赶尽杀绝。”札达望着起伏黄沙,声音沉缓:“只要拦下文书,逼他们退回沙州,不再引大军踏入瓜沙(敦煌)。”

      札达心底依旧记得昨夜与沈砚对话。
      沈砚所求,沙洲百姓安身地;
      札达所求,蕃部世代的家园。
      两人并无天生血仇,只是乱世之中,两条路撞了同一条戈壁古道。

      日头渐渐升高。
      风从沙丘深处卷来,戈壁热浪翻涌,裹挟黄沙,刮得皮肤发烫。
      远方偶尔飘来断续芦管声,忽远忽近。

      沈砚勒住骆驼,回头看了一眼后方札达二人,眉头微蹙。
      “还跟着。”

      “若他们动手,我便应战。”阿烬手按刀柄,战意翻涌。

      沈砚缓缓摇头。
      “尽量不要厮杀。
      一旦在官道开战,引来周边游骑,所有人都走不出去。”

      苏青禾思考:
      “他们不会凭空跟随。
      悬泉堡一夜,他们已看清我们目的,等到广显驿,恐怕摊牌之时。”

      谢临一旁听着,他脸上依旧挂着浅笑,不置一词。
      他心里清楚,广显驿,碎裂之地。

      风沙呼啸,吞没古道上驼铃与脚步。
      有人心里隐约明白,踏入那座官道驿站,猜忌、背叛、鲜血,都会一并破土而出。
      前路茫茫黄沙无尽。

      日头西斜,沙丘尽头,轮廓被落日染成赤金,热浪稍稍退去。

      远处平地浮起一片低矮夯土屋舍,木旗杆孤零零立在驿门,旗面残破褪色。
      广显驿。

      驿畔古井,寒泉静卧,往来行人络绎不绝。

      有粟特商客驱驼跋涉,风尘满衫;有游弈斥候独行踽踽,甲上凝尘;有携家逃难的农户,扶老携幼,满面凄惶;更有蕃部牧人,倚墙暂歇。
      汉家言语、吐蕃土语、粟特异音交织起落,声声相杂。

      众人在此暂作栖止,人语喧阗,驼铃叮咚,马嘶长鸣,万般声响揉作一团,纷乱盈耳。
      广显驿,本是瓜沙官道咽喉要地,百年来烽燹相继,数度易旗。驿墙土墙之上,刀痕累累,新旧交错,汉、蕃文字随意镌刻其上,斑驳漫漶,尽是岁月兵戈留下的印记。

      一队人马引着骆驼,缓步踏入驿院黄沙之中。

      驿馆分前后两进,前院马厩,后院土屋客房,中央一口深井,井台石被无数手掌磨得光滑。

      “你们先寻房间安顿,我去打水。”
      沈砚低声吩咐,左手残指裹着麻布,一路颠簸。他抬眼扫过院内每一张面孔,凡是路过之人,都被他悄悄纳入眼底。

      苏青禾安静跟在沈砚身后,目光掠过驿中往来的人,细听耳边各色言语,汉话、蕃语、粟特人叽里咕噜的乡音。
      她将背囊紧紧抱在怀中,木匣藏在内层一刻不离身侧。

      阿烬攥紧环首刀,肩背紧绷,四下张望。悬泉堡路上一路隐忍,到了广显驿,周遭人多他心底有些新奇。

      众人入驿安顿。

      谢临依旧挂着闲散笑意,装作闲逛在马厩、水井、客房之间来回走动。
      看似随意和驿卒搭话,眼角余光始终锁着苏青禾,昨夜和札达的约定,此刻该兑现。

      札达与赤松牵着马,寻了靠近驿后门,角落歇下。
      不显眼、进退方便。

      札达靠着土墙静坐,目光淡淡落在归义军三人身上。
      赤松立在他身侧,手按短矛,气息紧绷,只等谢临传来消息。

      片刻之后,谢临寻机会,溜到马棚角落。

      谢临慢悠悠踱到马棚,装作查看马匹,靠近札达。
      两人身子对着马身,旁人远远看去,只当两个马商闲谈。

      “文书在那女子背囊夹层,木匣盛放,寸步不离。”
      谢临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不动。

      “沈砚身手最稳,左手旧伤,缠斗久会受限,久战必溃。
      少年阿烬,兵卒血气足,遇事容易冲动,勇而无谋。”

      “何时动手?”札达缓缓点头。

      “入夜。”谢临伸手抚过马鬃。

      “夜里驿中旅人睡下,只剩巡驿驿卒。
      此地人多,乱中夺文书便可,不必赶尽杀绝。
      一旦闹出大规模血案,鸣烽附近游骑顷刻便至。”

      “你会帮我们牵制沈砚?”赤松低声追问。

      “只帮你们,制造机会。”
      谢临轻笑一声:“不拼命,我拿金子、做引线。刀剑相向之事,归你们。”

      谢临直起身,拍一拍衣袖上的沙土,转身离开马厩。

      若无其事回到前院,他甚至主动凑到沈砚归义军一行人,笑着闲谈。

      “广显驿果然热闹,往来各方人都在此落脚。”谢临笑道:“方才我打听了,往后往河仓城去的路,沙丘易迷路,有零散盗匪出没。”

      沈砚淡淡应了一声,他目光在谢临脸上停留一瞬。
      心中隐隐生出一丝异样,却说不出哪里不对。

      苏青禾走在最后,抬眼看向谢临。
      她静静观察他,安静听他说话,指尖悄悄扣紧背囊系带。

      一路同行,谢临左右逢源,她总觉得,他行踪蹊跷,善意太过轻巧。
      他像黄沙上浮影,一触即散。

      夜色落下来。
      月色漫过广显驿夯土院墙,井台的水渍结了层薄霜。

      驿里旅人入房安歇,渐渐沉入睡梦。
      马厩间,不时传来马匹喷鼻的轻响。井沿滴水,叮咚一声,隔许久才再落一声。

      霜铺满土墙。
      唯有巡驿的驿卒,提着一盏昏黄油灯,在前院缓缓走动。脚步声沉,隔许久,才响起一次。

      沈砚坐在土屋靠墙处,短刀横于膝,左手残指裹着麻布,旧伤一阵阵灼烧般疼,不敢深睡。

      阿烬靠在门边,环首刀握在手,少年人困意翻涌,强撑着不肯合眼。

      忽然,廊道阴影两道身影快步冲出,屋外传来一声轻微石块踩踏之声。

      沈砚半阖着眼,猛地抬眼,抬手示意二人噤声,耳朵捕捉驿院内每一丝动静。

      清冷的刀光划破月色,札达弯刀出鞘,赤松呼吸放轻,紧随其后,短矛直指房门。

      “夺文书,勿多杀戮。”
      札达低沉的声音压在喉间,弯刀出鞘半寸,寒光一闪而隐。

      “喷!”
      赤松一脚踹开土屋木门,寒风裹挟黄沙涌进屋内。

      阿烬骤然起身,挥刀格挡,金属相撞,刺耳铮鸣在寂静驿馆炸开。

      “守住文书。“沈砚沉声喝喊,起身迎向札达。

      金铁交鸣之声裂破夜色,弯刀与短刀频频相撞,短促、凛冽,一声声震得驿内寒灯摇曳不定。

      沈砚右手握刀,稳稳守住周身门户,左手残伤垂在侧旁,他这只手,早断去指骨,皮肉结痂未牢,筋骨仍是撕裂的痛。

      每一次横刀格挡,劲力必沿刀身倒灌臂膀。
      旧伤被震开、扯裂、碾磨,筋骨深处像有细火灼烧,又像寸寸断丝,剧痛顺着肩骨蔓延、沉落心底。
      他脊背绷得笔直,面上却无半分声色,唯有指节泛白,牙关暗扣,硬生生将一身痛意吞压下去。

      札达的刀法,大漠风沙养出路数,不巧、不艳,只有沉、稳、狠。
      每一刀劈落,皆是最质朴杀势,落处刁钻,力道厚重如山,带着常年逐风牧野的蛮力。他无意与沈砚决出生死。刀路处处偏移,不斩咽喉,不劈心口。

      札达的目标,自始至终只有一件:苏青禾怀中,片刻不离的背囊。

      沈砚看得通透,札达每一次强攻,虚晃杀招。
      逼他回防、滞顿、露出破绽,真正的刀锋所向,永远绕过沈砚,直扑后方女子苏青禾。

      短刀再迎弯刀。
      当的一声脆响,火星于暗夜乍起一闪,转瞬熄灭。

      沈砚左臂猛地一颤,袖中伤口崩裂,温热的血浸透麻布。
      身形微沉,却半步不退。
      退一寸。
      身后便是死局,文书便落敌手。

      札达目光冷定。
      见沈砚身负重伤依旧死守,心底掠过一丝敬佩,手上刀势没有半分放缓。
      大漠男儿为故土而争,不会因对手坚韧,就此收刀。

      刀风卷起夜沙,两道身影在狭窄驿道交错穿梭,短兵相接。
      一个只求夺文书,步步紧逼,势如风沙压城;
      一个只求死守,残躯硬扛,宛若孤鹰立壁。

      杀伐在夜色里暗涌,胜负悬于一线。

      苏青禾抱紧木匣,向屋内侧退,避开赤松刺来的矛尖。
      她不通武艺,躲闪辗转,身形轻转,身姿流转若舞,脚下踩着极稳的重心。
      她不曾闭眼,目光静静落在缠斗的二人身上,人在刀矛险地,魂魄却像飘在这片厮杀之外。

      阿烬舍命挥刀,直扑赤松。
      少年血气奔涌,招式悍猛,却欠缺周旋经验。
      赤松短矛横扫,觑准空隙,矛尖划开他上臂。

      血很快浸透粗布。
      阿烬闷哼,肩头剧痛,环首刀险些脱手。

      时机,已到。
      一道身影自侧边阴影踏出,短暂维系的平静,顷刻碎裂。

      谢临从客房廊道的阴影中走出,抬眼望向沈砚三人所在的房间。

      阿烬见他现身,正要张口呼援。谢临侧身一闪,手肘重重撞向阿烬握刀的手腕。

      哐当一声。
      环首刀坠落在地。

      众人心头一震。

      “谢临?!”沈砚分心一瞥,心底寒意骤起。

      谢临脸上笑意散尽,往日随和一扫而空,只剩漠然:
      “诸位,交易而已,这笔买卖,总要做完。”

      “一路同行,你竟……”阿烬声音发颤,捂着流血的胳膊,难以置信地望着谢临。

      “同行本是机缘。
      江湖路上,取舍二字,没有对错。”
      谢临侧身让出通路,示意札达、赤松上前夺取文书。
      “我取金子,做我该做之事。搏命,是你们的事。”

      “谢临,你背叛了我们!”

      “阿烬,我只是选择站在局的另一边。”

      远处驿卒惊呼,厮杀惊动巡驿驿卒,那人想要点燃烽燧告警。
      札达心知不可久战。今夜目标唯有文书,不愿引来大批游弈,包围驿馆。

      只求夺书,无意死战。
      札达挥刀逼退沈砚,直扑苏青禾。

      刀戈震响,尘土漫天。
      阿烬浴血死战,沈砚强忍旧伤,硬扛札达。

      所有人目光都落在厮杀之上。
      苏青禾抱紧木匣,不曾慌乱发抖。她静静观察,看清札达每一招的目的,也看见沈砚气力一点点流失。

      她没有呐喊,不曾冲上前。待到沈砚踉跄一瞬,轻声提醒:
      “他攻势意在逼你卸力,别硬接。”

      沈砚咬牙,残指剧痛翻涌,横刀拦在札达身前。
      “想要文书,先过我这关。”

      弯刀再度相撞,金铁震鸣。脚下黄沙尘土翻涌,朦胧了驿舍的光影。

      沈砚单手握刀,以残躯硬接攻势,招招死守不退。每一次格挡,旧伤撕扯筋骨,痛楚如潮。气力随鲜血慢慢耗尽,身形渐沉,动作一点点滞涩。

      札达刀势沉猛连绵,刀锋绕开沈砚,直指身后木匣。漫天尘沙之下,一人死挡,一人强突。

      二人胜负,悬于毫厘。

      “他不求杀你,只想越过你。沈砚不必硬拼,留存气力。”
      苏青禾飞快判断,转身指向屋后风化土墙的裂口。
      “沈砚!”

      土墙风化,裂一道缺口,足以容人穿行。
      札达见苏青禾打算突围,想要追出,却被沈砚死死缠住。

      赤松被阿烬拼死拖住。
      少年咬紧牙关,忍着伤口剧痛,拾起地上断砖,直冲赤松,拼死阻拦。

      谢临立在一旁,不上前搏杀,只冷眼旁观。依约只做引线,不亲自赴死,赌上性命。

      “走。”沈砚一声低吼。

      苏青禾抱着木匣,翻过土墙缺口,遁入戈壁夜色。
      阿烬奋力再挡赤松一招,紧随翻出。
      沈砚抓住空隙,虚晃一招逼退札达,纵身跃出缺口。
      三人遁入茫茫黄沙夜色。

      札达追到墙根,望着三人遁入茫茫黄沙。赤松意欲追出,被札达抬手拦下。

      “不必追。
      夜色之下戈壁极易迷路,贸然深入,恐中埋伏。”
      札达望向黑暗里起伏的沙丘,语气沉郁。
      “这一局,失手。河仓城,是他们必经之路。”

      谢临缓步走近:
      “广显驿动静太大,不可再同行,河仓城外再会。”

      “不怕他们记恨?”赤松冷声道。

      谢临淡淡一笑。
      “记恨又如何?他们若能活着抵达河仓城。
      乱世之中,各取所需,自会再相见。”

      驿馆内。
      呼喊声渐渐逼近,驿卒举着火把赶来。
      札达收刀,同赤松自驿后门离开,消失在沙丘阴影之中。

      荒漠远处,冷月悬于沙丘之巅,清辉漫铺无边黄沙。

      三人一路踉跄奔逃,不敢稍歇。
      滴落黄沙的血迹,转瞬便被风沙掩尽。

      身后广显驿的火把微光渐渐缩成一点,驿馆的喧呼被戈壁长风层层吹散。

      无人敢放缓脚步。

      阿烬肩头创口持续渗血,粗布短袍浸透暗红。每一次摆臂都牵扯皮肉,痛得他牙关发颤。
      他一边狂奔,气息紊乱,语声茫然。

      “谢临……他为什么要背叛?
      我们一路同行,从未亏欠他分毫。”

      奔出数里,确认身后再无追兵动静,沈砚抬手示意止步暂歇。
      他寻得一处背风沙洼,挡风落脚。

      苏青禾立刻放下背囊,取出晒干草药与麻布。沙洲土药效力微薄,仅能止血镇痛。

      阿烬靠着沙壁落座,额间尽是冷汗。看着衣料下翻卷的皮肉,他偏过头,声音发颤。

      “我先前还以为……谢临只是贪利的商人,至少,不会害人。”

      “他从无害人执念。”
      沈砚蹲在侧旁,目光落回广显驿方向,残指旧伤隐隐灼痛。

      “他只是选了出价更高的一方。
      家国信义,于他抵不过黄金。于他一路,从无同行,只有交易。”

      苏青禾细细将草药敷于伤口,麻布缠紧,动作轻柔利落。
      “广显驿一役,看清一件事。
      这条路,本无可靠盟友。
      能依靠的,从来只有我们三人。”

      阿烬默然,垂眸望着包扎完毕的肩头。

      昔日在沙洲村落,他心念纯粹。一心护送文书入长安,以为前路尽是光明。
      广显驿那场背叛,击碎了他心中幻象。那份奔赴与奉献开始动摇,连那句“赖得将军开旧路,一振雄名天下知”,也蒙上黄沙。

      他低声开口:
      “若是文书送不到长安,我们会怎么样?”

      沈砚指尖摩挲腰间短刀,一时沉默。

      无数寒夜里,他也曾反复自问:
      文书不达,结局会是什么?我们会死么。

      “阿烬,我们只能继续向前。
      河仓城,去往瓜沙的必经岔路。那里废弃古仓,人迹稀少。
      札达必定会在那里等候。”

      “广显驿失手,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苏青禾将木匣紧抱怀中,夹层里的黄麻文书静卧不动。
      “下一站便是河仓城。
      石室环围,地势封闭,到那里,便是生死之决。”

      一路西行,风物愈见荒寒。

      大漠万里,一片死寂。
      驿道上再不见驱驼的商客、巡行的驿卒。唯有连绵沙丘横亘眼前,累累驼骨散落在黄沙之间。
      长风掠过山脊,啸声不绝,偶有孤鹰盘旋,静静俯览这片荒芜原野。

      白日赤日灼人,入夜寒霜覆沙。狂风卷黄沙而起,漫卷戈壁。
      三人满身尘沙,白日踏沙赶路,每至夜间,便寻一处背风沙洼,暂且歇身。

      阿烬创口时时抽痛,空气闷浊蒸腾,体力一日衰于一日。
      少时传唱的歌谣,于心底渐蒙黄沙。
      昔日一腔热血的沙洲少年,日渐缄默,常独对黄沙默然出神。

      伤痛缠扰,阿烬恍惚忆起儿时旧事。

      沙洲城门大开,尘土漫卷长街。

      归义军甲士列队入城,矛戈之上,犹沾戈壁黄沙。百姓挤满街巷,仰头观望,哭声与欢呼纠缠一处,悲喜翻涌,轰然炸开。

      年幼的阿烬缩在墙角。方才被行路的泼汉推倒,肩头青肿,掌心磨破。他本想避开人潮,却被汹涌人流,推挤到街边。

      张议潮将军勒住战马,征甲覆满尘埃,满面风霜。目光扫过街畔流离黎庶,一眼望见墙角蜷缩的孩童。
      将军翻身下马,大步穿过人群,俯身,轻轻将阿烬抱起。

      小小的少年悬在半空,平生头一回,不必蜷缩尘土之中,仰人鼻息。周遭喧嚣慢慢淡远,阿烬鼻尖萦绕着铁甲与黄沙的气息。

      张议潮将军怀抱着他。阿烬抬眼,望向满城百姓。

      洪亮的声音缓缓响起,诵出河西那首歌谣:
      河西沦落百余年,路阻萧关雁信稀。
      赖得将军开旧路,一振雄名天下知。

      百姓应声和歌,声浪层叠,越过城垣,散入大漠长风。

      年幼阿烬贴在将军肩头,听着诗句,望着满城垂泪的百姓。那一刻,在孩童心中,眼前之人,便是劈开长夜的英雄。
      他那时深信,有将军在,沙洲再无侵凌,战火永息。

      风沙一卷,画面骤然碎裂,回忆消散。
      阿烬靠在烽燧残墙,肩头新伤灼痛,指尖攥紧短刀。

      当年那个被将军抱起,满心憧憬的孩童,还留在记忆里。
      而今阿烬方才明白:英雄可辟旧路,却消不尽世间乱世。

      沈砚愈发疲惫。
      左手旧伤,连日被风沙奔劳反复撕扯,从无片刻安稳。
      每一次握紧短刀,钻心剧痛顺着残指的骨血,蔓延全身。

      他依旧咬牙硬撑,挡在人前。
      心底的疑虑,一日沉过一日。

      他以残躯性命为注,死守这份文书。
      长安,可真愿接纳沙洲,这片孤悬之地?

      苏青禾言语甚少,一路抱紧木匣,留心察看二人身上的伤势。
      她遍览沙洲无数旧卷,心中早有掂量,却始终缄口不言。
      这场以性命相押的奔赴,未必如众人所愿。

      远处飘来零星芦管声。
      札达一行人,隐在不远的戈壁之间,一路尾随。
      芦音断续,不疾不徐,静静等候河仓城,一决死战。

      十余日戈壁跋涉。
      沙丘尽头,终于望见河仓城庞大残破的夯土轮廓。

      河仓城。
      汉时遗留的仓储古堡。
      墙体坼裂,内有连片石室,孤零零立在荒原深处。
      远离官道,断垣残壁,风沙千载啃噬城垣,宛若巨兽沉卧黄沙。

      “到了。”
      沈砚驻足,抬眼望向孤城,轻声道。

      “河仓城。”

      阿烬攥紧环首刀,目光灼灼,肩头旧伤隐隐灼痛。
      他清楚,一路逃亡与猜忌,都将在此浴血相搏。

      他们躲过广显驿的夜袭,杀机却早已等候于此。

      风沙翻卷,拍打残破墙垣。
      在他们心中,此战胜负,便是一切终点。

      烈日高悬。
      无人知晓,待血战落幕,沙丘远方,一道更为庞大的暗影,正静静窥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卷 广显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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