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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林知意几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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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意几乎是从音乐厅冲出去的。
她推开侧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盏壁灯亮着昏黄的光。她跑过长长的通道,推开大门,冲到外面的台阶上。省城的夜风灌进她的衬衫领口,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台阶上没有人。
她站在最高一级台阶上,四下张望。广场上人来人往,霓虹灯闪得人眼花,车流在远处的十字路口排成一条红白相间的长龙。她找了一圈,没看到那个瘦小的身影。
“陈南风!”她喊了一声,声音被车流声和人群的嘈杂吞没了。没有人回头。
她跑下台阶,在广场上转了一圈,又跑到音乐厅侧面的巷子里看了看。巷子很黑,堆着几个垃圾桶,一股馊味。她站在巷口,喘着粗气,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陈南风发来的消息,就三个字:“我到了。”
林知意盯着那三个字,手指冰凉。她立刻拨了语音电话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那边很吵,有风声,有汽车喇叭声,但陈南风的声音很清楚。
“老师。”
“你在哪儿?”
“音乐厅后门。你刚才喊我,我听见了。”
林知意愣了一下。“后门?我就在后门这儿。”
“我在后门的马路边上。有棵树,树下有个长椅。”
林知意转身跑出巷子,绕到音乐厅后面。果然有一条窄一点的路,路边种着一排梧桐树,树底下有张木头长椅。陈南风坐在长椅上,抱着那个褪了色的蓝布包,脚够不着地,悬在半空晃着。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手机举在耳边,正对着林知意笑。
林知意跑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手冰得像块石头。
“你怎么来的?”林知意的声音有些抖,“你一个人?谁带你来的?”
“我爸。”陈南风说,“他回来了。在广东打工的那个爸爸。他回来接我去他那边过年,路过省城转车。我说我想来看你,他就带我来了。”
林知意这才注意到,长椅另一头还坐着一个人。一个中年男人,黑瘦,脸上胡子拉碴的,穿着一件旧夹克,正在抽烟。见林知意看他,他把烟掐了,冲她点了点头,有些局促地笑了一下。
“你就是林老师吧?南风天天念叨你。”
林知意站起来,和他握了手。男人的手很粗,掌心全是茧。
“谢谢您带她来。”
“应该的。”男人挠了挠后脑勺,“她跟我说,今天不来她一辈子后悔。我寻思着,那就来呗。反正也是明天的火车。”
林知意低头看陈南风。女孩坐在长椅上,仰着头看她,嘴角弯着,眼睛里全是光。
“你听了整场?”
“嗯。”
“什么时候到的?”
“你上场之前。我爸买了票,最后一排。他说太贵了,就买了一张,他坐在外面等我。”
林知意看了一眼那个男人。他站在几步外,靠着梧桐树,看着别处,假装不关心她们在说什么。但林知意看见他嘴角有一丝笑,很淡,像一个不太会表达的父亲才会有的表情。
“你弹得太好了。”陈南风说,声音轻轻的,“我哭了。但是没出声。我爸说我没出息。”
“我没说。”男人回头瞪了她一眼,“我说的是‘别把人家音乐会搅了’。”
陈南风吐了一下舌头。林知意笑了,笑着笑着鼻子又酸了。她蹲下来,把陈南风的另一只手也握住。
“你明天就走?”
“嗯。跟我爸去广东。过年。过完年回来。”
“那什么时候回学校?”
“开学就回。”
林知意点了点头。她看着陈南风,看着这个坐了四个小时中巴、又坐了不知道多久的车才来到这里的女孩。她穿着一双缝过的旧鞋,背着一个褪色的布包,口袋里可能连一分钱都没有。可她来了。她坐在最后一排,在黑暗中听完了那首写给她自己的歌。
“陈南风。”
“嗯。”
“谢谢你。”
陈南风歪了歪头。“谢什么?”
“谢谢你来看我。”
陈南风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她的手指在林知意的掌心里动了一下,然后反过来,紧紧攥住了林知意的指头。
“老师,”她说,声音很轻,被夜风和车流声裹着,差点听不清,“我在台下听你唱歌的时候,觉得你离我好远。灯光打在你身上,你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
林知意没有接话。她知道陈南风还没说完。
“可是你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陈南风抬起眼看她,“你笑了。跟你在院子里弹给我听的时候一模一样的笑。我就觉得,你没变。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老师。”
林知意握着她的手,喉咙里堵得厉害。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陈南风松开她的手,从布包里摸出一样东西。是那个厚厚的本子,硬纸壳封面,磨得更旧了。她翻开最后一页,指着上面那幅画,两个人手牵手,站在空白里。画的下方有两行字。第一行是陈南风写的“不管你去哪里,我都跟着”。第二行是林知意写的“我等你”。
“你写的字还在。”陈南风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满足,“所以我来找你了。”
林知意看着那两行字,看着画上那个小小的自己,忽然笑了出来。她抬手揉了揉陈南风的头发。女孩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摸着有些毛躁,但掌心底下还是暖的。
“走吧,”林知意站起来,把陈南风也拉起来,“我请你们吃宵夜。”
男人在后面咳了一声。“不用不用,我们明天一早的火车。”
“叔叔,就一顿饭。我请客。”
男人又挠了挠后脑勺,最后点了点头。
三个人在音乐厅附近找了家小面馆。林知意点了三碗牛肉面,两个卤蛋。陈南风把卤蛋夹了一半给爸爸,男人接过去,没说话,低头吃了。面端上来,热腾腾的,汤是骨头熬的,上面飘着葱花和香菜。陈南风吃得很快,是真的饿了。林知意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几片给她,她也没有推辞,低头吃了。
吃完面,男人去外面抽烟。林知意和陈南风坐在面馆靠窗的位置。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外面的霓虹灯变得模糊,一片一片的彩色光斑,像谁把颜料泼在了玻璃上。陈南风用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一个小圈,透过那个圈往外看。
“老师,”她说,“省城好大。”
“嗯。”
“楼好高。灯好亮。人好多。”
“嗯。”
陈南风转过头看她。“我还是喜欢山里。”
林知意看着她。女孩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光斑,五颜六色的,但底色是安静的。她忽然想起自己歌里那句词“南风吹过来,我还没走。”她想了很久,觉得这句词也许该改了。
南风吹过来,你来了。南风吹过来,我跟你走。
“陈南风。”
“嗯。”
“等我回去。”
陈南风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她伸出手,小拇指弯着。林知意勾上去。两个人的手在面馆的桌子上方勾在一起,像一个小小的、看不见的结。
“拉钩。”陈南风说。
“拉钩。”
那天晚上送走陈南风和她的父亲之后,林知意一个人站在音乐厅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男人走在前面,陈南风跟在后面,背着那个褪了色的蓝布包。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朝林知意挥了挥手。和在山里时一样,挥得很用力,像是要让整条街都看见。
林知意也挥了挥手。
然后她把手放下来,摸了摸口袋里的核桃,又摸了摸手腕上的发圈。她站在省城冬天的夜里,穿着那件白衬衫,冷得发抖,却舍不得走。
风从南边吹过来。她闭上眼,听着风声穿过梧桐树的枝桠,穿过城市的楼群,穿过无数亮着灯的窗户。她想起山里那棵老榕树,想起那间漏风的宿舍,想起一个女孩坐在石阶上看着南边的山。
她睁开眼,看着远处的霓虹灯和车流。这座城市很繁华,很热闹,但此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结束,快点回去。
回那座山。回那所学校。回一个女孩等她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