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车祸 ...
-
柳既它经历过两次车祸。
第一次车祸在十九岁,那场灾难夺走了他十六岁至十九岁之间的记忆。
和寻常人不同,换了旁人恐怕要为失去的记忆抓心挠肝,寻死觅活几回,他却没什么执念,不过三四年,忘了就忘了,重要的人自然会来见他,没来的也不必记起。
在医院躺着的几个月,来看望自己的人寥寥无几,除了偶尔来探望一二的父母,就只有梁缘了。
梁缘和自己关系一向不错,父母辈也交情匪浅,幼时两家就多有来往,小学初中都是同桌,说二人是兄弟也不为过。柳既它刚出车祸那几天,梁缘一直守在病房,为此翘了好几节钢琴私教课,给他爹气得不轻。
只是梁缘还是要飞回大洋彼岸,时差横在两人之间,像一道铁幕,只能偶尔在深夜通话聊天,他不忍心让梁缘顶着比鸡蛋还大的黑眼圈,就很少提了。
没人来探望时,他就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在车祸中摔碎了,屏幕扎手,他就不怎么碰,加之也没什么人需要和他联系,偶尔回复几条梁缘的消息报个平安。
“你爸妈呢?还没回来吗?”
“快了吧,上次说在非洲那边做生意,年末回。”
“我也年末回国,咱俩一起过年呗。”
“好啊。”
病房内阒然无声,他双手交叉握住脖颈,用力攥紧,喉结上下滚动划过拇指。
那年冬天,父母没有回来,梁缘也未能如约,起初以为他是被学业绊住脚步,没发消息过问,直到出院后一个月,街边柳树开始抽条发芽,柳既它才打去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
第二次车祸在二十三岁,他来到了严序身边,也回到了梁缘身边。
严序还在下铺睡着,柳既它小心翼翼翻身,点开熟悉的聊天框,心情忐忑:
“在吗?”
他从不以这句话开头,屏幕那头的梁缘秒回:“怎么了?”
他真的回到他身边了。
“你还好吗?”“你怎么样?”几句话删删打打,急得柳既它满身大汗,半晌梁缘主动发来消息:“还适应职业选手生活吗?要注意休息啊。”
眼泪夺眶而出,他想问梁缘为什么不回来,想告诉他自己一个人有多难熬,告诉他做透析有多痛,告诉他自己所有无法诉诸于口的委屈。良久,他回复:
“挺好的啊,你还不相信我嘛?”
“你每次这么说的时候都在哭。”
聊天框弹出一个小鸡哭泣表情包,“说吧,谁让你这么委屈了?明天我来收拾他。”
又是半晌没有回复,梁缘直接弹了个视频,叮叮当当的铃声吓得柳既它一跃而起,几步跨下楼梯,跑去阳台接视频:“你吓死我了!我队友都睡了。”
“哈哈哈哈哈!”那头梁缘笑得直不起腰,“哎,你那小男朋友应该不管你打电话吧,夫管严?”
“你滚啊!”柳既它又哭又笑,面部几乎要抽筋,咬牙切齿开口:“要是吵醒他了,你等着!”
久别重逢,柳既它话密密麻麻,饶是能说会道的梁缘也跟不上节奏,中途几次离开镜头去接水,柳既它就在屏幕前眼巴巴望着,没一会儿望见了身后走过去的严序。
“队长?”
严序左手端着蓝白色马克杯,其中热水正在夜晚的低温下冒起一缕烟,闻声停步转身,看见了蹲在阳台的柳既它。
“对不起……”柳既它双手合十,“我和发小聊一会儿,明天绝对不打扰你睡觉,可以吗?”
“夜里冷,回房间聊吧。”顿了顿,又开口:“是梁缘吗。”
“嗯,我们……好久不见了,所以多聊了一会儿。”
“嗯。”听不出情绪,严序打开床头灯,“熄灯伤眼。”
柳既它颤颤巍巍爬上床,心想今晚之前哪点得罪严序了,明早是不是要直接拉上赛场杀头,正巧这时梁缘回来了,见柳既它回到室内,好奇张望:“给我看一圈你们宿舍嘛。”
他看向严序,后者颔首。
他将摄像头切到后置,以自己为圆心转了一圈,向梁缘全方位展示宿舍布局,梁缘敏锐捕捉到扫过镜头的严序,打招呼:“你好你好,你是柳既它的男朋友吧?”
“你好,听他提起过你。”
柳既它频频侧目,本来大半夜吵醒人家就愧疚,这会儿还要拉他一起煲电话粥,而且哪有三个人一起煲电话粥的啊!
严序俯身,同样侧目看向柳既它,视线相撞,惊得柳既它要把手机丢出去,引来梁缘一阵哄笑,闹着闹着柳既它想起来自己还没同意跟严序复合,这人倒好,上赶着把身份领了,现在自己骑虎难下,再提分手的事情是不可能了。
“梁缘你大爷的,给我等着。”
……
临近夏季赛,柳既它的队服还没个着落,思来想去,不如和严序共穿一件外套,严序打完脱给他,他打完脱给严序,方便快捷。最终该方案在队内以五支持一反对的票数通过,这事儿就这么敲定了。
柳既它只觉做梦,天呐,他竟然要穿严序的外套,还有严序刚穿过脱下来给自己的外套。
啪啪两声清脆的巴掌打在脸上,他这才如梦初醒,只是一件队服而已,自己就想入非非了,正式比赛的时候可怎么办,因为这种事分神丢分才是真的不可原谅,必须要进行脱敏训练。
柳既它盯上了严序椅背上的外套,是他直播前随手搭上去的,正符合柳既它的要求,于是他端起水杯,超不经意从身后靠近严序,趁对方在打开门战一把拿走外套,夹在腋下溜走了。
恰巧严序今天直播开了摄像头,柳既它自认天衣无缝的行为完全暴露,众目睽睽之下拿走了严序的外套。于是这一幕被剪成切片,正主还没下播,切片就有了几千播放量。
高强度冲浪的斐颖是整个俱乐部第一个看到原视频的,不得不说,恰到好处的BGM配上柳既它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心虚举动,确实别有一番风味,她转发这条视频到六人群,艾特全体成员。
“哎,cp大作,速看速看@全体成员。”
彼时柳既它正专心致志在宿舍进行脱敏训练,一件外套在他手里仿佛烫手山芋,真不知道方才哪来的勇气把它顺走。
他抖开弯腰,下定决心一鼓作气!左袖右袖拉拉链!完成了!
柳既它激动得微微喘气,任谁来看都猜不出他只是穿了件外套,就激动到脸颊泛红,耳朵也红得滴血。
在落地镜前左看右看,严序比自己高,体格也壮硕些,宽大的外套拢在身上空荡荡的,袖口遮住了大半个掌心,手指活动略有不便。比赛的时候要挽起来才行,柳既它在心里默默记下。
好熟悉。
明知不可能发生过,他还是无可避免地感到熟悉。
柳既它揉搓脸颊,让自己抽出这种奇怪的思绪,夏季赛第一周第一天的比赛就有RW,也是自己首次上场打副手屠,这才是头等大事,自己偷外套不也是为了比赛吗?他镇定下来,出门询问聚作一团的几人能否陪他打几局队内训练。
众人欣然同意。
几局结束,柳既它正想复盘,一只指甲修剪整齐圆润的手伸到眼前,掌中的手机屏幕赫然在播放那段切片。
……怎么全都被拍下来了,他平时直播不是不开摄像头吗??!!
可惜为时已晚,切片和cp粉早已线面繁殖,几局训练赛间超话都有了,其中不少cp粉祈祷严序不要来打掉这个已成型的胚胎——凭严序的网速,他刷到这条视频的那一刻,就该发卖cp粉了。
罪魁祸首向受害者投去饱含惊恐的目光,嘴唇咬得发白,摇摇头。
“对不起。”
“哪只眼睛看到我生气了。”许久头顶传来严序短促的叹息,“我不会因为这种事情跟你生气。”
“但你不喜欢cp粉啊,你之前说过……”
不知何时训练室只剩序柳二人,柳既它一句话说得吞吞吐吐,眼神不住往门外瞟,末了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要不我发微博切割一下吧,或者下次直播的说一声之类的,我都可以。”
严序闭眼,喉结上下滚动一下,片刻睁眼,唇角勾着,笑意却不达眼底:“你想我们避嫌吗?”
“不想,我当然不想,但是你……”
宽大燥热的手掌抵上柳既它的口鼻,柳既它一惊,呼出的热气尽数打在柔软的手心,他抬头,眼神对上严序同样颤抖的瞳孔。
“我也不想。”
柳既它看不懂那种近乎残忍的表情,他的手指虚搭上严序轻颤的手背,一滴眼泪从高空滴落,滴入他脸颊与严序手掌间的缝隙,顺着二人交叠的手指流下,停在那枚尾戒。
“我也不想,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那天后,严序的直播次数直线上升,原先三五天播一次,现在每天卡点上播,却依然对那天发生的事情不作表态,不反对就是支持,cp粉秉持这个宗旨发扬光大,不亦乐乎。
开赛当天,赛前喊话原本是作为首发屠的严序去,耐不住柳既它想和他一同登台——这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首次赛场同框啊!二人并肩走上前,严序俯身凑近话筒,柳既它将食指拇指比成一个八字形,异口同声:
“我们要抓八个。”
“我们要抓八个!”
镜头跟随严序移动至赛场,他挪开椅子坐下,调试设备。
夏季赛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