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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太仆寺 太仆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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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后两日,兵科表面仍旧平静。
早间点卯、午后核签、傍晚封匣,各项公事照章流转。太仆寺只遣人送来一封空牍,说诸册正在勾校,尚需逐项核明。
到了第三日午后,科房里正校点各司送来的回文,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太仆寺来人。”
话音未落,一名太仆寺少卿已迈进门来。这人进门后只略一拱手,连眼角都没分给旁人,目光径直落向正案后的王全。随他同来的寺吏诚惶诚恐地跟在后头,怀里紧紧捧着一只窄木匣。
科房内纸笔的细碎声瞬间停了。
“王大人,”太仆寺少卿扬起下巴,公事公办地开口,“军马草料一案,寺中连夜彻查,已有了结果。寺丞周谨在收掌案卷时,擅改支销数目,侵欺草料折色银两。此犯昨夜已画押认罪,寺中恐兵科久候,特来送案。”
说罢,他侧头递了个眼色。
寺吏立刻上前,将木匣小心搁在王全案头,从中取出供状、结状与一份题覆,双手高举奉上。
“请王大人核阅。”
王全抖开供状,半垂着眼皮,漫不经心地扫过。
太仆寺寺丞周谨自陈:经管东海卫所新置军马草料折支时,私改支销底数,侵欺了四千四百匹军马的草料折色银。
纸上寥寥数行。指印鲜红,末尾一句“甘领罪责,与旁人无涉”,尤其醒目。
王全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前日还说诸册繁杂,需逐项核明,今日倒好,连案犯都查实认罪了?”
太仆寺少卿神色不变:“事关海防,太仆寺半刻也不敢耽误。”
“好快。”王全将供状随手一搁,颔首道,“太仆寺若年年都有这般精神,天下的马,怕是早会自己认路了。”
堂下几名书吏死死低着头,憋住了笑。
寺吏面色发窘,头压得更低。太仆寺少卿脸色一沉,却没多说什么。
王全的目光落到另一份结状上。
“这又是什么?”
太仆寺少卿看向寺吏,寺吏浑身一抖,声音发紧:“周……周谨昨夜具供之后,自知罪孽深重,畏罪自尽了。仵作已经验明正身,今早便一并具结送了过来。”
“畏罪自尽”四字落下,科房里骤然陷入死寂。
有几人的目光下意识看向沈长聿。
沈长聿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下去。一股极阴寒的冷意顺着脊柱直窜上来,逼的指尖都微微发麻。
周谨。
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就这么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她给太仆寺缓了期限,这帮人却没有吐银补账。他们转脸就拎出个六品寺丞,干脆利落地把烂账按在此人头上,再利落地让他死无对证。
太仆寺坏得轻巧,东宫倒也狠得熟练。
王全半晌没有说话。
拿一条人命来补帐,这样的主意,太仆寺想得出来,却未必敢擅自落定。
他在兵科多年,坐到掌科这个位置,见惯了各部寺递上来的遮掩文书,自然明白这份结状背后压着谁的意思。
太仆寺少卿这才缓缓开口:“人犯已死,案情已明。此案兵科今日便可了结。”
这一句话落下,科房里几名给事中的脸色又微微变了。
没人敢保证太仆寺在此案上不会再生变故,若来日若东窗事发,兵科今日准予结案的批语,便会成为他们自己身上的罪证。
沈长聿压下喉间涩意,她开口道:“王大人,此案由下官具参,可否容下官一阅?”
王全静静打量着她苍白的脸。片刻后,他将木匣推了过去。
“既是你经手的案子,便看清楚些。”
沈长聿起身接过木匣,回到案前,她细细看了一遍题覆,目光停在周谨认下的贪污马额。
四千四百匹。
这个数目倒是巧,一个六品寺丞能独自担下,也足以压住兵部的疑心,让牵连止在周谨一人身上。
可沈长聿心知,真正缺下的马额远远大于这个数。
沈长聿合上册子,问道:“周谨既已认罪,太仆寺可有追回贪墨的银两,重新填补入库?”
他们如此着急结案,要的只是一个尽快能摆上案面的说法。一旦兵科放行,那成千上万两的亏空就会彻底变成死账。
而太仆寺从始至终都压根就没打算掏真金白银来补这些缺额。
太仆寺少卿眉头一皱:“案犯已死,其家产正由寺中查封清点。”
“那便是未入库。”沈长聿语气里毫无退意,“我看题覆里只写私用散失,追查未获。既未追获银两,何以称案情已明?”
太仆寺少卿脸色微沉:“沈给事中,案犯已经认罪,兵科若仍扣案不结,东海海防耽误下来,谁来担这个干系?”
沈长聿心里的厌恶终于压过了寒意。
她眉梢微挑:“大人倒也无需这么着急。若一日两日便能耽误海防,可见从前经办军备时,诸位已经耽误得太久了。”
满屋人都听见了这句讥诮,却无人笑得出来。
陆昭明原本一直坐在案后,此时才慢慢抬起眼。他看了沈长聿一眼。
“王大人。”陆昭明语气平稳,“兵科原批五日造册来覆,如今限期未满,诸册俱未送到,若仅凭一纸供状便先行注销,恐怕不合规矩。”
太仆寺少卿的脸色已经有些难看。
他原以为兵科该顺水推舟。一个六品寺丞的命,足够堵住纸面上的窟窿,也足够截断后面的追问。可没想到沈长聿咬住追银,陆昭明又搬出原批,拖着案子不放。
王全沉默片刻,终于将笔往案上一放。
“此案确实急不得。”
他转头吩咐身后的书吏,声音四平八稳:“案目记明:太仆寺寺丞周谨擅改支销数目,侵欺草料折色银,畏罪身死,供结已到。然,兵科原限五日造册覆核,今期限未满,且库收实账未明,暂缓注销。”
书吏立刻上前,提笔在案目旁添了一行小字。
陆昭明见此,抬眼看向太仆寺少卿,短促地笑了一声。
“太仆寺既说半刻不敢耽误,余下的日子,想来足够把册子送齐。”
太仆寺少卿被这句话堵得一时无言。
他再未多言,拂袖而去。寺吏连忙追了出去。
科房里静了许久。
待太仆寺的人走远后,沈长聿将那张供状重新压回册下。
她指尖悬在纸角上,久久没有收回,直到睫下晃出一点极淡的湿光,她正欲垂眸掩去情绪,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对面递来的视线。
她抬起头,与陆昭明视线在半空中短暂相触,沈长聿立刻敛起神色,移开了眼。
周谨的鲜红指印只露出窄窄一角,夹在纸页之间。
像一道干透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