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兵科 兵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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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京城，暑气尚未褪，阴云密布，兵科科房的堆积的纸页被返潮带出了一股霉味。
沈长聿坐在角落的一张案几后，手上翻着上任官员留下的交接文书，她着青色官服，乌发尽数拢入乌纱帽，垂目时显出几分疏淡冷意。
门外忽而响起细碎的脚步声，书吏捧着几封新到的兵部本章，呈到房中的正案。
正案后坐着的是兵科掌官，掌印给事中王全。
王全在那些本子里挑了挑，精准地抽出其中一封，目光斜斜扫向沈长聿。
“沈大人。”
王全屈指点了点那本条陈，道：“军马拨发事宜，先前在郑大人手上。如今既交接给了你，这份本子，你来拟个批语。”
郑大人，因病乞休的前兵科给事中郑怀恭，沈长聿此番调任入京补缺，便是为补郑怀恭的差事。
沈长聿应下，接过条陈的时候扫了一眼封皮，其上墨迹还新，题为：
《请核东海沿海新置军马及各处草料折支事》。
她展开条陈，大致扫过几眼正文便心中了然，兵部这份本子，表面上是请旨清查东海沿海卫所新置军马的草料耗费，可这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们真正要看的，是有没有人在半路吞贪了其中银两。
她所在的兵科虽不主钱粮事，但凡兵部相关的章疏，皆需经兵科给事中封驳查验。
至于兵部这份条陈是准行、驳回，还是令该部补明文书，只看她如何落笔。
王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余光瞥见她已回了座位，便又好心提点了一句：“这回军马拨发挂着东海海防的名，沈大人初入兵科，还是需谨慎些。”
他在兵科待得最久，许多麻烦文书只扫一眼题目，就知道底下水到底有多深。
这次的海防拨银明面上只经太仆寺、户部往来，可东海海防近年由东宫力主扩置，折子里的名堂，京中诸司早就心照不宣。
沈长聿应道：“王大人说的是。”
她自然也明白，这份烫手山芋如今入的是她的案，若她的批语处置稍有不当......
她得罪的便是东宫。
她将条陈暂置手边，根据东海军马字样翻检郑怀恭移交的文书。指尖翻动纸页时，发出细碎声响。过了片刻，她抽出一份题本，将其摊在案上。
《核东海沿海卫所新置军马草料折色银两题本》
其中写道，上个月太仆寺以充实东海海防、预备沿海骑哨为由，向户部请银，新置军马两万匹。
题本末页上，郑怀恭的签押清清楚楚。其下批语写着：数目相符，准予注销。
沈长聿目光扫过银两数目，心中默算，眼神不觉冷凝。这数目的亏空之大，已绝非寻常纸面错漏可以遮掩。
她又取出纸笔，将数目仔细核对了一遍，看着纸面上得出的最终数字，她目光在数目上停了片刻。
两万匹军马，拨银却将将够一万匹。
太仆寺这帮人，这次贪得实在是失了分寸。
而原来坐在她位置上的这位郑大人，对着这个数字眼睛一闭就放行了。
真是遮掩得粗劣至极。
便在这时，王全的慢悠悠的声音又突然在她耳边响起。
“太仆寺那帮人啊......拔根汗毛的油水都比旁人腰粗。”
他目光落在她的桌子上，似是已经注意到了她核对数目的纸页，但他面上不着痕迹。
“银子刚拨下去没几天，账面哪有那么容易查清楚。”
“兵部这回......倒是着急了些。”
沈长聿顺手移过镇纸，正好压住那张列着银两数目的核算纸笺。她的神色恢复了波澜不惊，只道：“这回急的怕不只是兵部。”
科房里有一瞬安静。有几位给事中的眼神悄悄落过来，又不着痕迹的收了回去。
沈长聿不再言语，目光只停在条陈末尾那方兵部印上。
兵部要查草料银，其必然要调阅地方的实发原册。原册一经进京比对，太仆寺便再无做假账补救的余地。
更何况--
这一万匹消失的军马银，绝不是那批太仆寺官员有胆子截走的。
等那些互通有无的往来被掀出来，东宫藏在海防名下的银路也必定被摊在明面上。
她提起笔，在砚边掭了掭，却迟迟没有落下，看着那点墨色在笔尖聚沉，她的心思一点点冷静下来。
她不能由着兵部劈下这一刀。
可若全然按下，兵部也绝不会罢手。
僵持半晌，她落了笔。
军马新置尚未齐发，路途远近不一，各地草料折支未可据一月之数遽定虚实。兵部条陈牵涉太仆寺、户部及地方牧场，应先由太仆寺自查造册，再送兵科覆核。地方原册暂毋径调。
批语写好后，王全只扫了一眼，并未多言，只利落地在空处盖上了兵科印。
书办进来收折子，停在沈长聿案前，恭谨地问：“沈大人，可有处置妥当的本章？”
沈长聿指尖压着草料折支本子的封皮边角，道：“这份退兵部。”
“另抄一份给太仆寺，限期五日造册来覆。”
五日，已是在六科催办的规制里极宽的期限，再往后，便近乎是明着拖延了。
沈长聿余光见着书办捧折子的动作顿住了。她自然知道这个期限太醒目，醒目到只要有人看见抄文，便会疑心兵科有人故意给太仆寺留了一口气。
可她也只是替他们暂时遮住这层脸面，若太仆寺自恃背靠东宫，舍不得吐出那笔银子补帐，心存侥幸，届时只能自食其果，无人再替他们拖延。
书办捧着收好的折子，脚步声远去，科房里重新只剩翻纸声。
外头酝酿了半日的秋雨终于落下来，雨点打在青瓦上，声音又细又密。
——
隔着两条长街，兵部衙署。
沉闷的雨声从堂外压进来，职方司正堂里铺着一张沙盘。沙盘南侧插着几面小旗，标出沿海几处卫所的位置。
裴渊立在沙盘旁，身着一袭绯色官袍，绯袍本应华贵张扬，落在他身上却被压得沉肃。
他正垂眼审视着地势，把代表新拨军马的小旗插到东海沿线。
一名书吏抱着一叠文书快步进来，在门口匆匆抖了抖衣摆上的雨水，疾步走向裴渊禀报：“大人，兵科那边有驳回来的本章。”
书吏小心翼翼地将最上头那本折子双手奉上，低声道：“正是请核草料折支的那一份。”
裴渊眼神先扫过折面，随即径直翻至末尾押字，指腹在那几个笔锋清峻的墨字上定住。
兵科给事中，沈长聿。
“沈长聿。”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听不出轻重。
书吏应道：“沈给事前日才调入兵科，大人该是第一次见他的批文。”
裴渊擦去指尖沙土，展开折子，兵科封还科参的抄文落入眼中。
应由太仆寺先行自查造册，再送兵科覆核。
裴渊看完，指尖点着“自查造册”四字。
“太仆寺自查几日？”
书吏答：“兵科递给太仆寺的抄文里写的是五日。”
裴渊面上无波，乌纱下的双目沉静。
“兵科倒舍得给他们五日。”
书吏没敢接话。
裴渊目光又落向书案，那里正压着一本从车驾司调来的拨马勘合底簿。
兵科能在明面上替东宫拦下地方原册，可车驾司的底簿，兵科却根本无权过问。
太仆寺报称两万匹军马尽数起运，但车驾司开出的马牌勘合，只记了七千三百匹。余下的一万二千七百匹，连起运凭照都没有。
他微微偏头，淡声吩咐：“此底簿封存。”
书吏应声退下。
风乍起，卷着作乱的雨丝拍打在门上，沙沙作响。
堂中只余雨丝纷飞的声响，裴渊视线再次落回沈长聿的那份抄文上。“地方原册暂毋径调”几个字落入眼中。
这份批文写得倒是干净。
退兵部、逼太仆寺、又看似公允地缓调原册……每一步都有章可循。
可越是这样，越说明写批语的人知道自己在避什么。
片刻后，他极轻地笑了一下，只是笑意未曾入眼。
这位新给事中，倒是会护东宫眼下的安稳。
只是护得有限。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兵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