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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微光手札》 “列车前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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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前方到站是,W站。”
广播中清晰的女声响起,我背起书包,穿过排排座位,在车门前站定。随着面前的景色愈发的熟悉起来,我攥着皮箱拉杆的手紧了紧,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一下,拿出一看,是组长发的消息——
【全员通关,存活率100%,伤残率100%】
我“噗嗤”一下,笑了出来——没错,这个贯穿了整个国庆假期的实践,大抵终于画上了句号。
清晰记得,迎着十月初绽的第一缕朝阳,我和同伴已经踏上去往N市的汽车。
我闭眼侧倚在车窗上,大脑却在此时格外清晰起来——
闭眼侧倚车窗,培训日的画面却在疲惫中格外清晰——早九晚九,知识被一股脑灌入脑海。从绘图、核图到抽样,原本在课本上被一笔带过的流程在培训中铺散开来。
心脏跳动的速度加快了几分,在意识逐渐涣散前,我似乎看到,我与受访者面对面,侃侃而谈。
坐在酒店的床上,还没到中午,我们休整了一下,下午便出发进入第一个社区。
扣响·门扉
“扣扣”
“您好,请问有人在家吗?”
十月的第一个下午,我们一行人,站在狭窄的楼道里,扣响了第一家的大门。
之前的幻想在这一瞬间破碎,找到一栋栋楼房,爬上一层层楼梯,敲响一户户房门。楼梯间的回声散去,不知从何处飞来的鸟儿落在窗边,疑惑的看着我们。房门依旧未曾开启。
一家一家又一家,手机上的步数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攀上了一万,在平板上一次又一次的标注“无应答”,内心的热情也随之泯灭。
“您好,请问……”
房门敲响,话音未落,房门‘砰’地从内撞开,骇得我后撤半步,心猛地一缩。
“您好,我们是SK大学和AS大学联合……”
原本在后面跟队长汇报行程的队友上前开始讲述我们的来意,我伸手在胸口轻拍两下,挤出一个真诚的笑,点头附和队友的话。
“不做不做!什么问卷!”
住户是一个中年男性,他语气不善的开口,队友还想再说些什么,房门被“砰”的一下关上,震得楼道里的墙皮都往下掉了几块。
我看着面前这个贴着“福”字的门,它冷漠地分割了我与调查对象,分割了我的幻想与现实。
院内的大狗随着我拍响的门狂吠着,隔壁几个年长的老人探出头来,我闭了闭眼,再睁开,微笑着向那几个老人走去,“您好,请问您知道这户人家在家吗?”
我放缓语调,把每一个字说得极尽可能的清晰,几个老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五十岁上下的老人带着浓重乡音开口,“他们啊,早没了!”
我将这句话在脑海中过了几遍,确定自己理解的意思没有错后,准备在平板上记录,就听到那个老人继续开口,“我们说什么你记什么啊……”
后面的话是方言,我听不懂。可打字的手一顿,抬眼,对上讲话老人那双浑浊的眼睛,伴随着他们的笑声,一股恶寒窜上脊背,队友拉着我就往远处走。
“你知道那个人最后的话是什么意思吗?”
走出几十米,队友开口,她是我们一行人中,唯一的本省人。
“他说,他是猜的……”
听着队友的解释,我点点头,手心不知何时已经浸出汗珠,脚下的步伐加快,我连回头再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后背的寒意依旧,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们的目光依然锁定在我身上……
“嗡——”
我掏出手机,看到队长发来的消息,她让我们不要再继续了,先回酒店。
我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
“居委会打电话给我了,说不让我们继续了,因为我们这事情,已经有好多住户打电话给他们了。”
“咔哒”
房门关上,我脱力的躺在酒店的床上,现在是十月三号下午,来到这里已经两天多了,日行万步,敲响了无数扇房门,它们有的岿然不动,有的似施舍般漏开缝隙,接着被毫不留情的关闭……
“他们的进度怎么会这么快!一天核完户,还做了两三份问卷!”
和我住在一起的是队长,她将手机拿给我看,屏幕上赫然是其他地区小队的工作近况。
我皱紧了眉头,来到这里这么久,我们才将将完成两份问卷……我翻了个身,将头埋进柔软的被子中,逐渐失去意识——太累了,三天的时间,我们待在床上的时间还不到十个小时!
“哐!”
我猛然从床上坐起,刚才短暂的梦中,我又站在了一户门前,扣响了它……
键盘敲击的声音传来,是队长,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来回,听到我醒了,回头看着我,“刚想叫你来着,我们待会儿要开个会……”
我点点头以示知道了,抬头,发现窗外的夜色已深,酒店的灯光,白得发寒。
“你吃饭了吗?”我出声询问,“先把外卖点好,吃了饭再弄吧……”
“好的好的,等我弄完这个表格。”
队长头也没抬的说着,修长的手指依然在键盘上翻滚……
随着房门被敲响,我们五个人凑在一起,瞬间,房间成了另一个无形的调查现场。耳边是永无止境的分析、对进程的忧虑、对远方的揣测……这些声音像潮水,一遍遍冲刷着我疲惫的神经。我试图筑起一道堤坝,却发现自己的能量,正一点点被这浪潮蚀空。
长出一口气,我开口,很自然的加入了他们。
“当然能理解他们不给我们开门的缘由,要是我在国庆假期被一群不认识的人敲门,还做一个小时的问卷,我当然也不愿意!”
一个人的话赫然在耳边炸开,其余人或点头、或摇头。
看着眼周有着淡淡黑色的大家,我忽然意识到,在这个调查中,我们每个人既是调查员,也是被调查者。我们寻找数据,也被疲惫找寻;我们敲响别人的门,同时也被自己的焦虑叩问。如今这在深夜房间里流转的焦灼,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无应答’?我们都在寻找一个情绪的出口,抬头,才恍惚发现,对面也是一扇紧闭的门。
照亮·微光
“啪嗒”
随着房间里大灯的关闭,暖黄色的灯光在角落绽开。
“早点睡吧,明天去村上,还要赶很长的路。”
队长的声音在右侧响起,我“嗯”了一声,蜷缩进被子里,闭上了眼睛。
“你知不知道,这个车是要充电才能用的啊。”
“我不是在说你,我就是想告诉你,这是电动车,要充电才能用的。”
“你不确定的话,你不能打电话问我啊?”
“这车后面就是我的电话,你打电话不就行了!”
“真是的,这么大人了,给电动车充电都不会吗?”
……
租车老板的声音震碎空气中的尘埃,天阴得吓人。
我坐在板凳上,低着头,指甲狠狠嵌入掌心,我感觉我的大脑一片混沌,老板喋喋不休的声音与夜幕酒店里紧张的氛围交织在一起,恍惚间又变成了那一扇扇扣不开的房门、一句句冷漠拒绝的话语……
“我不是不会,我就是不知道这个充电器它为什么插上电就全亮着灯……”
我想开口反驳,却没想到,比声音更快落下的是豆大的泪珠……
“什么叫全亮着灯,你看着一插上不就好了!”
“你别哭啊,我又不是在说你,我只是在教你……”
我还想再说些什么,开口,嗓子干涩的发不出声来,此时,右眼传来一阵刺痛,我紧闭上右眼,大片大片的分泌物涌出,眼周的刺痛让我连睁开眼的力气也没有……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老板喋喋不休的话中脱身的,我用纸巾捂住不停流泪的右眼,坐在不知道去往何方的公交车上,耳机里传来喜欢的音乐,左眼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我却没有了纸去擦……
“哎呦,你看看,这眼睛血丝都满了,你这是角膜炎啊!”
听着诊所医生的话,我呆愣住了,角膜炎,是什么,我这几天,连看手机回消息的时间都没有啊!
“拿着这个眼药水,每天三次,坚持滴。”
我艰难的从干涩的喉咙里发出声响来,任由医生扒开我的眼皮,将眼药水滴入。
“闭着眼,待三四分钟,就好了。”
我点点头,听话的闭上眼睛,嗓子依然堵得难受。周围寂静,偶尔传来放缓的脚步声,可我的思绪却乱糟糟的——
“吱呀”一声,厚重的防盗门打开了一条缝隙。我与同伴相互对视,都从对方的眼眸中看到了惊喜。
开门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她用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望着我们,问道:“你们是?”
“奶奶您好,我们是安徽师范大学和中国社会科学院……”
在喉间酝酿许久的话语,说出来时竟比预想中轻松许多。
老奶奶十分热情地将我们迎进屋里,屋内还有一位老爷爷,他也笑着看向我们。虽然在后来的交谈中,我们发现家里的两位老人都已超出了我们调查的年龄范围,但两位老人的热情,宛如照在我们面前的第一缕曙光。
喉间的干涩感淡了不少,一时竟涌起了太多思绪——我看见,国道上来来往往的重货与我们擦肩而过,扬起的灰尘呛得我们咳嗽不止,带起的风似是要把我们掀翻,同时,我也看到乡间地头大块大块翠绿的稻子,嗅到空气中雨后泥土的清甜味儿,微风拂过脸颊震动了发丝;我知道,那一扇扇紧闭的房门,一声声狂躁的犬吠,一道道探究、警惕的目光,但我也知道,那一间间敞开的家门,一条条围着我们摇尾巴的小狗,一个个和蔼、关心的他们;我明白,黑红的手臂在阳光下刺痛着,中秋时与路上来往的车辆逆行,但我也明白,督导递过来的伞,队友一言一语的关心,村里老人招呼着让我们和她一起吃一顿团圆饭……
“你们明天来吗?来的话,我就让我家老头子等着你们!”
“你们要来就快点来,我们在这里,我们还能帮你劝着我爸完成这个问卷。”
“哎呦,外面多热啊,进来坐,进来坐!”
“你们也没吃饭吧,那还说什么,先问,问完我再吃,不差这会儿!”
……
“你不要太有压力了,你身边还有队友,上面还有督导,实在不行不还有老师呢!”
“你不要太拼了,实在不行就歇一会儿,也没什么的!”
“这种事情可不能习惯的,我到时候给你调!”
……
一道道声音回响在耳畔,喉间的干涩消散,我用干净的纸巾蘸去眼上的泪,缓缓睁眼,正午的暖阳透过一侧的窗帘照在身上。
我起身,嘴角勾起,拿出手机,给队长发去消息,“我这边好了,现在去找你。”
出门,骑上已经充好电的车,微风吹动发丝——
抬起头来吧,你看,阳光已经穿破雾霭!
答卷·幸存
“怎么?你的手机还没反应过来你已经回W市了吗?”
看着身后的队友扫码三四次闸门依然未开,我出声笑问。
“是啊,我们回来,第一次感觉W市这么好!”
“那可不是!第一次感觉回到学校是一件这么幸福的事情!”
我们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行李箱随着脚步,与地面发出“哗啦”“哗啦”不间断的声响……
这是一份伤残率100%的答卷,我们是出卷者,也是答卷人:我们探索着坚持——我们崩溃过、流过汗、流过泪,无数次想放弃,但最终我们把它坚持下来了;我们探寻着友谊——原本萍水相逢、点头之交的同学,甚至没有自我介绍,却扶持着走了下来;我们追觅着交流——从“社恐”到敲响一间间房门,做完一份份长达一个多小的问卷,从不敢开口,到正常交流!我想,这份答卷,我们完成率100%!
“即将到达本次列车的终点站,WS广场站,周边可到达AS大学老校区……”
轻轨上额播报声响起,熟悉的校园在眼前铺张开来,我们带着晒黑的皮肤、洗不净的白鞋和满身“伤残”,散入人群!
社科院的数据终将汇入宏大的图表,那里没有那位开门老奶奶笑起来的皱纹,没有电动车旁砸下的眼泪,也没有乡间稻浪翻滚的清甜。但这片土地上最真实的温度与褶皱,却从此烙印在我们的生命里。
原来,我们叩开的,远不止一扇扇调查的门户。每一次举起又放下的手,每一次被拒绝后的调整,每一次含泪后的坚持,都是在叩问自己的怯懦与极限。这100%的“伤残”,何尝不是100%的“成长”?它晒黑了我们的皮肤,却擦亮了看世界的眼睛;它让我们流下委屈的泪水,也教会我们识别人间的微光。
校门的闸机在身后合拢。我回头望去,只看见那列载满疲惫与故事的轻轨正呼啸着驶向远方。而前方,一扇崭新的大门已然洞开——门后,是一个因理解了“复杂”与“真实”而变得更加辽阔的世界。
——你看!
——我们用伤痕,完成了青春的答卷。
——而人生这趟列车,正载着这份厚重的答卷,驶向下一站,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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