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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1 ...

  •   1

      我茫然地站在考点外,看着紧闭的伸缩门。

      陪考的家长围在我身边,扇着扇子窃窃私语。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要把我晒化了,我头晕目眩。

      有好心的阿姨替我说话:“孩子寒窗苦读 12 年,就迟到了 3 分钟,就让她进去吧。”

      “是啊是啊,多不容易。”有人跟着附和。

      我顶着乱蓬蓬的头发,虚汗顺着额头向下流,耳边的声音此起彼伏。

      大门内的监考老师叹口气,冲我摇摇头:“姑娘,回去吧,好好准备下一场。”

      我擦掉挡住视线的泪,在众目睽睽之下转身。

      无数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那些眼神里有同情,有无奈,有遗憾,有愤怒,似要将我万箭穿心。

      我低着头,像是犯了十恶不赦的罪,在路旁扫一辆共享单车,喝了一口水,想要压住口腔里的燥热。

      把水瓶和考试资料袋放在车筐里,骑车离开。

      2

      “Boom!”

      响声震耳欲聋。

      1 单元 3 楼的窗户被震得粉碎,窗内涌出一大团黑烟,还能看见里面有火焰在燃烧。

      5 分钟后,从消防车、警车、救护车下来数名工作人员,跑过我直奔那栋楼。

      楼下迅速拉起警戒线,警戒线外有不少附近的居民前来围观。

      比考场外的人还多。

      火势不大,被迅速控制住。

      我看见我姐被医护人员搀扶着,走出单元门。

      医护人员给她披一件毯子,扶她坐在花坛边缘,细致地处理胳膊上的擦伤。

      她眼神呆滞,似惊魂未定。

      电视台的记者在镜头外报道,摄像机对准 3 楼的黑烟和残留的窗框。

      两名医护人员抬着担架,担架上盖着洁白的布。

      “6 月 7 日早上 9 点 42 分,幸福小区 1 单元 302 发生煤气爆炸事故。”

      “事故发生时,房间内有两人,目前可确定一死一伤。”

      “幸福小区今年被纳入商业用地规划,大部分居民同意拆迁,已搬离小区,所幸未造成更大人员伤亡。”

      3

      我像被钉子钉在了原地,仰头望着冒黑烟的窗洞,黑烟把我的眼睛熏出眼泪。

      “二丫头,你家爆炸了,你爸死了,你姐在那呢!”

      阳姨刺耳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姐,我第二讨厌的就是她。

      讨厌她成天无所事事,张家长李家短地背后嚼舌根;讨厌她总是幸灾乐祸;更讨厌她叫我二丫头。

      明明我才是我爸亲生的,那个拖油瓶,凭什么在我之上。

      目光扫到我姐,她似恢复了神志,欠身不停地咳嗽,握着毯子边缘的手在颤抖。

      手上包扎了纱布。

      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我的胸口,我应该哭的,可是我哭不出来。

      我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4

      她看见我,神色中有点吃惊,因为这时候我应该在考语文。

      她挤出一个笑,冲我招招手,示意我过去。

      我很讨厌她这副嘴脸。

      爸死了,她怎么能笑得出来,亏得爸对她那么好,比对我还好。

      我气愤地走过去,想要质问她。

      警察先我一步到达她面前。

      我听见她在询问我姐:“是 302 的住户吗?”

      “是。”

      “死者跟你什么关系?”

      “是我的父亲。”

      “她撒谎,”我冲到警察面前反驳,“死的是我父亲,她只是个外人。”

      警察先是一愣,平静地问:“你们家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了。”我顺着警察的话回答,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姐。

      “经法医初步鉴定,你父亲属于非意外死亡,需要你们跟我去局里做一下笔录。”

      5

      这是我第二次来警察局,第一次是妈妈自杀。

      我和我姐分别被带到不同的小屋子。

      “别紧张,我们只是普通问询。我姓林,叫林栖,这是我的警号。”

      看着我浑身不停地发抖,她宽慰我,递给我一杯水。

      我捧着一次性水杯,蒸腾的热气在眼镜上蒙上一层雾气。

      旁边的速记员打开本子,拔下笔帽,等待落下第一笔。

      我时刻保持警惕,我看过太多的犯罪小说,我的亲生父亲死了,我现在是个孤儿,我不相信任何人。

      “我叙述的内容,我可以自己写吗?”

      林警官与速记员对视一秒,转头和颜悦色地对我说:“可以。《刑法》规定,可以自行书写供述。”

      速记员把纸笔递给我。

      “我先问,你来答,最后把回答的内容写下来就好。”

      我把本子铺在面前,扣上笔帽,点点头。

      “昨天晚上,都谁在家?有什么异常吗?”

      我注视着水杯里清澈的水,皱着眉头回忆。

      昨天我早早就上床了,但我有点考前焦虑,一直没睡着。

      没多久,我听见大门响动,应该是我爸回来了,他声音很大,像是喝酒了,我没管他,继续睡。

      “后来我还是睡不着,去客厅倒水时,看到了我姐。她好像刚回来,还没来得及换睡衣,就给我倒了一杯牛奶,喝完我就回房间了。”

      “后来你听到过什么声音吗?”林警官在本子上简单画几笔,继续追问。

      “没有,我睡得很沉,连闹钟都没听见。早上惊醒时已经 8 点半了,我洗把脸拿起考试的资料袋就往考场赶,结果还是迟到了。”

      她身子明显前倾,指尖轻轻点了两下桌面:“你睡眠质量一直都这么好吗?”

      “平时睡得都很好,但我从来没睡得这么死过,这么重要的考试我都错过了。”

      林警官看一眼时间,我也跟着瞄一眼墙上的挂钟,现在第一科已经考完了。

      “我们的问询先到这里,你可以把刚刚说的自己写下来,核对无误后你再签字。”

      我拿着笔的手不停地颤抖,字也写得歪歪扭扭的。

      警察和速记员确认后,我在上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需要你配合验一下血和尿。”

      “验血验尿?”我疑惑地抬头,“你怀疑……那杯牛奶里被下了药?”

      警察拍拍我的肩膀,轻声说:“例行检查,不要想太多。你下午还有考试,调整一下心情。”

      我点点头,但心里依旧画着问号。

      在检验中心,我见到了我姐,果然是例行检查。

      考场里,我脑子里全是小区的浓烟,披着毯子的我姐的笑,以及她们口中的“一死一伤”、“非意外死亡”。

      哪还有心情考试?

      况且已经错过了我较为擅长的语文,剩下的考试即便都超常发挥,我也考不上大学。

      6

      烧焦的房子被列为案发现场做了警戒,警察帮我安排,住在了考场周边的酒店。

      我姐住哪我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

      考完最后一科,走出考场时,林警官举着向日葵在门口等我。

      我捧着向日葵,眼睛里蒙上一层雾,眨了两下眼,雾气便消散了。

      看着周围的孩子和父母拥抱,捧着向日葵的我也没那么孤单了。

      “有时间吗?还有一些问题想要问你。”

      这次我们没有去警局,而是在附近的一家咖啡店,林警官给我点了一杯拿铁,她拿出笔记本,摊在小圆桌上:“这次不是问询,只是简单和你聊聊。”

      我双手握住咖啡杯,向日葵立在旁边的窗台上。

      “你和你姐的关系怎么样?”

      “一般,我妈爸离婚后,我爸娶了她妈。”

      我撒谎了,我和她的关系岂止一般,简直水火不容。

      当然,在其他人看来,是我单方面地讨厌她。

      因为她聪明,学习好,懂事,我爸也更喜欢她。

      在外人面前,我爸总夸他的大女儿如何如何,不提我分毫,即便我语文成绩还不错,即便我化学竞赛得过全市一等奖。

      “你早上出门去考场时,你姐在干什么?她醒着吗?”

      “不知道,没注意,我起来晚了,很着急就出门了。”

      “那你闻到过什么气味吗?”

      我皱着眉头思索:“没印象了,我有鼻炎,对气味不太敏感。”

      我看着警察在本子上面写着什么,最后画了一个圈。

      “你姐姐说,她有严重的失眠,需要安眠药才能入睡,这个你了解吗?”

      “可能吧,不太清楚,有时候我学习学得很晚,去上厕所时她那屋的灯也亮着。”

      本子上又被画了个圈,跟刚才的圈,连成了一条线。

      “林警官,我爸是怎么死的?”我很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法医鉴定结果是前一晚,头部受到重击致死。”

      7

      和林警官聊完,我还在想我爸的死因,想着想着,竟然顺路回到了小区。

      小区里除了我家的窗户只剩下窗框,旁边的外墙被熏得漆黑一片,其他的没有任何变化。

      搬走的、附近小区的,还是喜欢在这里活动。

      老人在健身器旁健身,小孩追着狗满院子跑。

      阳姨和一群老姐妹围坐在石桌上打麻将,离很远就能听见她的大嗓门。

      “302 那家梁义真是短命,我听说啊,不是爆炸炸死的,爆炸前就死过去了。”阳姨绘声绘色地讲述,手里还不忘快速码牌,“哎,等一下,碰。”

      “是吗?老梁多老实啊,这前后楼的谁不说他是个大善人啊。他那性格,也不太会和别人结仇吧。”

      阳姨向前勾了勾手,几个姐妹凑近,她特意降低了音量,但依旧传到了我耳朵里:“警察上午还问我来着,她们可能怀疑她家的大女儿嘞。”

      “大女儿不会吧,虽然不是老梁亲生的,但两人相处得多好啊,性格也像,反而二女儿嘛……”

      “不好乱讲的,”阳姨摆摆手,食指比在嘴唇上:“我也是和警察这么说的,大女儿乖巧懂事,每次见到我都笑呵呵地打招呼。二女儿脾气那么差,像是别人欠她八百万,成天不是跟她爸吵架,就是和她姐吵架……”

      我在花坛里抓了一把土,一把扬在了牌桌上。

      “要死了,你干什么!”阳姨边“呸呸”地吐,边大吵大嚷,她新买的旗袍也被弄脏了。

      “嘴那么臭,吃点土洗洗,这么爱说闲话,不怕舌头烂掉啊。”我拍拍手上的土,转身离开。

      “就是你杀了你爸,还想嫁祸你姐。白眼狼……”

      8

      我走到小区门口,看到了我姐,我身上没有钱,也没地方去,只好跟她回了她租的房子。

      她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我看着就心烦。

      “要不要吃点东西?”

      她怎么能若无其事地问我这些不痛不痒的话。

      我拉起她的领子一把她抵在墙上,我看见她后脑勺撞到墙上时眼睛眨了一下,皱皱眉头。

      “是不是你杀的他?”她比我高一些,我仰头逼问她。

      “不是。”她看着我的眼睛,依旧那么温柔。

      我手上卸了力,但依旧保持攻击的姿势:“你在我的牛奶里下药了?”

      “没有。”

      她轻轻拍拍我抓住她领子的手,我将她松开。

      “你怎么没去考试?”

      “睡过头,迟到了,不让进。”我走到沙发前,整个身子陷在里面。

      她倒水的手顿了顿,吸吸鼻子轻声说:“抱歉啊,我本来定了 7 点的闹钟想叫你起床,醒来发现已经 9 点 40 了,去你屋里时,你已经走了。”

      “我可能最近安眠药吃多了,定错了闹钟的时间。”

      “对不起。”

      9

      从小到大,她永远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遇到事情永远道歉,永远都是她的错。

      我恨她的不知辩解,也恨她的唯唯诺诺。

      这样的她,会杀人吗?

      我不相信。

      第二天,我去找了林警官。

      “林警官,我爸的案子有结果了吗?”

      “还在调查中。”

      “你们怀疑我姐,是吗?”

      警察掀起眼皮看了我一眼,“没有,只是普通调查。”

      “你问她什么了?”

      “和你问的一样。”

      “她是怎么回答的?”

      警察示意我坐下来,给我倒了杯温水:“她说和你关系挺好的,你很聪明,化学特别好。”

      “那天晚上,她回来得很晚,本来以为你已经睡了,却在客厅看见了你,知道你考前焦虑,给你热了一杯牛奶。”

      “之后她定了 7 点的闹钟,想第二天叫你起床。自己吃了一片安眠药睡下了,闹钟响时已经 9 点 40 了。她拿着手机跑到你的屋子里,发现你已经走了。”

      “她松了一口气,关掉了你屋里的灯,厨房炸了。”

      10

      她对我确实很好,自从她妈嫁给我爸,她就承担起了姐姐的责任,对我无微不至。

      她给我做饭,给我买衣服,从妈爸那里没得到的爱,都从她那里获取到了。

      那些爱,都是我应得的。

      她活该,她就应该照顾我。

      我合上日记本,放下笔,窝在出租屋里唯一的床上。回忆她自从来我家的点点滴滴,两行热泪从眼尾缓缓流下,落在枕头上。

      我是被敲门声吵醒的,迷迷糊糊起床走出卧室,看见了我姐在门口与警察交谈,她的神色很慌张。

      我揉揉眼睛:“怎么了,警察同志?”

      “顾泊远,你涉嫌杀人,我们已经掌握了证据,请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我整个人是懵的,转头求救般望着我姐。

      11

      跟第一次问询不一样,这一次,我被带到了审讯室。

      还是林警官和那位速记员,打开本子时,林警官询问我:“你还要自己写吗?”

      “要。”

      审讯室很暗,两盏灯射出的光柱似困住我的围栏,我坐在冰凉的铁凳上,两个扶手间有一个挡板,本子端端正正地摆在我面前。

      “是你自己交代,还是我替你说?”警察开口,语气比以往冰冷。

      “林警官,一定是你们搞错了,你们不是怀疑我姐吗?她给我牛奶里下药,她关灯引起的爆炸。要不是我潜意识里惦记着高考,我可能和我爸一起被炸死了。”

      我吞咽一口口水,现在想想,还是觉得后怕。

      林警官从桌子上拿出两张纸,摆在我面前:“这是你们俩的血液、尿液报告。”

      我颤抖地拿起面前的检测报告,只有两页,我却看了很长时间。

      报告显示,我们俩的血液里都有药物成分残留,但是我的浓度比她的高。

      “差点就被你骗了。”

      “你姐有严重睡眠障碍,需要吃药才能入睡,一般来说睡前半片就够了,不影响第二天的正常生活,而从她的报告来看,昨晚至少摄入了 1 片的剂量。”

      “不会是她自己吃的,她还要第二天保持清醒,送你去高考。”

      我攥紧拳头一言不发。

      她看我一眼,继续说:“而你的报告,残留浓度比她的还高,如果是她在你牛奶里下的药,你摄入的量不可能让你今早 9 点之前清醒。”

      “是你自己吃的药吧?”她拿着笔,轻轻地在桌子上敲击。

      细细密密的声音惹得我心烦。

      “你很聪明,知道会例行检查,想用这种方式坐实她给你下药。”

      “不是的,我没有……”我终于受不了了,这几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

      “我,我承认我自己吃了药,但不是为了嫁祸她,我是因为考试迟到,心慌,安眠药里有镇静的成分。”

      我不知道自己的说辞能不能让人信服,心比迟到的时候还慌。

      “你先冷静冷静。”林警官语气很淡,似在安抚我的情绪,她让速记员倒了杯水,放在我的挡板上。

      “还能继续吗?”

      “可以。”我吞了一口口水。

      12

      林警官看了一眼时间,她决定速战速决。

      “那天晚上,你真的没管醉酒的父亲吗?你没去他的房间吗?”她放低音量询问。

      不知是不是被灯烤的,我的额头沁出了薄汗,用手抹了一把,回忆几秒后说:“我想起来身份证快过期了,听说过期不能高考,我很紧张,就想带着户口本备用,我去他房间找户口本。”

      “只是去找户口本吗?”她的声音变得犀利,像是一把剑刺向我的胸膛。

      “你爸房间里,被烧毁的烟灰缸残片上,还有你的指纹。”

      冷汗从脊背生发,我靠在冰冷的铁皮板凳上,被激得一身鸡皮疙瘩。

      “你们以前的邻居阳姨说,你们家总是大吵大闹,砸东西,她隔着门听见的都是你的声音。”

      该死的阳姨,我呼吸变得气促。

      “你姐说,她定了 7 点的闹钟,但是 9 点 40 才响,我们查看了她的手机操作日志,她定完闹钟两个小时后,有人把闹钟改成了 9 点 40,你什么目的?”

      林警官起身走到我面前,俯视我,她的影子像魔鬼一样吞噬我:“你想把你姐也炸死!”

      两盏灯烤得我口干舌燥,快要窒息了。

      “我们还在你家找到了一个被烧了一半的日记本,技术人员正在恢复,估计一会儿就能送来,我把上面的笔迹和你第一次的笔录核对过,就是你的。”

      她两指尖点了点我的桌子:“现在,可以跟我说实话了吗?”

      13

      我呼出一口气,眼泪毫无征兆地落在挡板上。

      “我不是故意的。”想到那天的场景,我浑身发抖,“是他,是他打我妈,我妈才和他离婚的,他还想要,还要侵犯我。”

      他是人人眼中的好人,好丈夫,好父亲,但只有我知道,只要他一喝酒,便会像魔鬼附身一样,露出凶狠的兽性。

      我 15 岁的时候开始来月经,他知道后,喷着酒气,笑着跟我说:“小远别怕,你是大孩子了。”

      当晚,他趁我睡着时进了我的屋,爬上我的床,粗糙的手伸向我。

      从那天起,我就像生活在地狱里,只要他醉酒回家,我就会把卧室门锁得紧紧的,但还是会被他破开。

      林警官翻开被恢复的日记本,那是我在 15 岁那年开始写的,我不知道该向谁诉说这些痛苦,我把那些内容化成文字,从我心里掏出来。

      “你的姐姐和继母呢,她们知道吗?”询问的尾音发颤,我在模糊的视线里看见了她心疼的眼神。

      我摇摇头,笑了。

      11 岁那年,我妈爸离婚,因为我妈一直没有工作,法院认为她没有能力抚养我,把我判给了我爸。

      没几个月,他就再婚,娶了江舟的妈妈江川,她们成为了我的新家人。

      后来,江阿姨检查出患有严重的抑郁症,她与病魔斗争了很久,最终还是被拉进了深渊。

      她自杀了。

      江舟比我大 3 岁,自从上高中她就开始住校,连她妈妈生病她都不知道,又怎会知道我的情况。

      “我怎么说?我告诉外人,亲爸侵犯我吗?”我抹了一把眼泪。

      我一直想,等我成年就好了,成年了我就离开这个家。

      高考我一定要万无一失。我想起身份证快过期了。

      快过期了而已,但我还是不放心,去他房间里取户口本。

      他那天又喝醉了。当我在衣柜里翻找户口本时,他满身酒气地向我扑过来。

      恶臭的气息喷在我的身上,我干呕了一下。

      我拼命挣扎,但是他的力气太大了。

      慌乱中,我摸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举起来朝他的后脑勺奋力砸去。

      一下、两下、三下……

      他的身体在我身上颤动。

      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他不动了。

      14

      我推开身上烂肉一般的他,手里还握着那个四方的烟灰缸。

      其中一角已经被粘稠的血液染成深红色,血顺着烟灰缸缓慢流向我的手腕,我的胳膊。

      平静几秒后,我两指探至他的鼻下,已经没了呼吸。

      我害怕极了。

      我拿着烟灰缸到卫生间冲洗,血和水混在一起,躺满了白瓷手盆。

      掬一捧凉水,扑在自己脸上,强迫自己镇静。在洗手盆上方的镜子里,我看见了自己惨白的脸。

      我不能坐牢,高考过后我就成年了,我还有美好的未来。

      镜子里,我看见了我姐屋里敞开的房门。

      她应该快回来了。

      15

      我是化学天才。

      我知道我姐每天都会吃安眠药入睡,一般是半片的量,支撑她入睡,不影响起床。

      我偷偷进了她的房间,拿出一片药捣碎,洒在她常用的水杯里。

      她睡前一定会喝半杯水。

      之后我回到房间,把门撬开一个缝隙,听见她回来的脚步,我便走出房间。

      她给我热了一杯牛奶,我眼睁睁地看她喝下了带有一片安眠药的半杯水。

      她嘱咐我好好考试,明天早上送我去考场。

      我敷衍应答,转身回卧室,关掉房门。

      大概两个小时以后,我去她的房间,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用她的指纹解开手机,把她的闹钟从 7 点改成了 9 点 40。

      我知道即便警察询问,她也大抵会认为自己安眠药吃过量了,闹钟定错了时间。

      16

      我是化学天才。

      后半夜,我充分计算了房子的面积以及燃气的泄露速度。

      老人在小区里晨练一般 9 点多会结束回家,9 点 40 爆炸,不会伤及无辜。

      7 点半,我轻轻拧开了厨房老化的燃气阀门,让燃气 2 个小时内弥漫整个房子。

      我从她房间顺了一片安眠药,拿起卧室的考试资料袋,看了一眼开着的灯,出门了。

      9 点 40 闹钟一响,我姐就会惊醒,来到我的房间,看见我走了之后,她会松一口气,然后关掉卧室的灯。

      燃气泄漏到一定浓度时,任何家用电器开关,都会爆炸。

      我的卧室离门口很近,厨房离门口有一定的距离,她肯定能逃出来。

      她肯定能逃出来吧?

      高考这天,各考场都会配备齐全的消防、公安和医护,我家离最近的考点只有 10 分钟的车程,足够他们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救出我姐。

      但我还是不放心,我在考场外徘徊了十几分钟,等到彻底不让进考场时我才出现。

      然后在人群中,在众目睽睽之下,名正言顺地回家。

      骑上共享单车之前,我咬一小口从她那顺来的安眠药,喝一口矿泉水。

      我计算好了所有时间,一到小区,就听见了爆炸声。

      “我从来没有想过杀她……我只是……”

      或许,她可以替我顶罪,我曾侥幸地想过。

      17

      我整个身子都是麻的,只能靠支在桌子上的双手保持上身的平衡。

      审讯室里很安静,我听见了对面的啜泣声。

      林警官合上日记本,擦了一下眼角。

      我平静了几秒,在面前的记录本上写上的犯罪细节,我语文还不错,写得很清楚。

      落款处签上我的名字,盖上了手印。

      “可以不跟我姐说吗?”我提出最后一个请求。

      我知道杀我爸的事情没法隐瞒她,但我不想让她知道其他的。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

      18

      警方核验了我所说的情况,确认属实。

      杀害我爸的行为属于特殊正当防卫。

      但后面打开煤气、制造爆炸以及嫁祸我姐,属于危害公共安全罪、诬告陷害罪。

      犯罪当天,我未成年,而且也尽力防止了危害结果发生,检察院直接做“附条件不起诉”。

      让我接受心理辅导、社区矫正,考察期满后不起诉,不留案底。

      至此结案。

      19

      梁义的尸体火化了,骨灰我没要。

      我和江舟拿着拆迁补偿款,买了一套新房子,就在阳姨隔壁。

      高考放榜那天,我俩来到了江川阿姨的墓地。

      她是在卧室里,烧炭自杀的。

      那年,我 15 岁,江舟 18 岁。

      就在三年前的今天。

      “值得吗?还得过一年高三。”江舟站在墓前问我。

      “值得。”

      我蹲下来,在火盆前烧掉了一本日记,是江舟 15 岁的日记。

      20

      三个月后,我重回高三,开始新一轮的奋斗。

      我比去年更加刻苦,更加认真,除了化学和语文,我的其他科成绩也突飞猛进。

      六个月后,我结束了考察期。

      在考察期内,我接受矫治和教育,表现良好,检察院作出不起诉决定。

      当我认为一切都结束的时候,林警官来了,拿着那本被烧焦的日记。

      她穿着便衣,和我一同站在高三教室的走廊里,望着夕阳。

      夕阳把整片天都染成了橙色。

      “这本日记其实是江舟写的,你誊抄的,是吧?”她的手搭在栏杆上,话语轻轻飘进我的耳朵。

      “是。”我坦然承认。

      “嗯,笔迹是你的,但写字的习惯却是她的,你写『是』和『的』字都喜欢简写。”

      “日记是谁写的重要吗?它或许是千千万万个女孩子的经历。”我转头,在夕阳的余晖里望向她:“林警官要抓我吗?”

      “如果我要抓你,会穿警服来。”

      “法律放过你们了,我也放过自己了。”

      她转身离开,抬手轻轻一挥。

      我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眼前模糊一片。

      她叫林栖。

      “江舟”是水上的漂泊,“林栖”是林间的停驻,她们本就是同类。

      我们本就是同类。

      但她忘记了,我语文也不错,懂得春秋笔法。

      21

      江舟来我家时,她整个人都怯生生的。

      但梁义对她尤其地好,好过对我。

      我忮忌她获得了超过血缘的溺爱,我恨她。

      我几乎每天都和她吵架,和梁义吵架,摔东西、砸东西。

      梁义的巴掌招呼过来时,江舟永远会挡在我面前。

      她嘴里不停地道歉,不停地说对不起。

      我讨厌她这副样子。

      江舟 15 岁那年,来月经了,梁义告诉她,她是大孩子了。

      夜晚潜入了她的房间,将脏手伸向了她。

      她有写日记的习惯,她把那天的事记在了日记里,江妈妈打扫卫生时发现了。

      她们试图报警,但没有任何证据。

      警察抽着烟说“清官难断家务事”。

      从此,她对江舟寸步不离,在终日的惶恐中,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

      江舟每天都很痛苦,她把这些痛苦化成文字,消解在时间里。

      我初中进了化学特训班,学校要求强制住校,很久才回来一次。

      特训结束,我回了家,那年我 15 岁,来了月经。

      江舟从那天开始变得神经兮兮,几乎对我日日守着我,有时候梁义带我出去玩时,她也非得跟着,打扰我们为数不多的父女时光。

      我恨她。

      我在家里大吵大闹,摔东西、砸东西。

      我把她的书本撕得稀烂,她在旁边默默的扫地。

      等我心情平复,她出去倒垃圾时,我无意间看到了江舟那本已经泛黄的日记本。

      我身体颤抖地读完里面的每一个字,她受过的伤,江妈妈受过的苦难。

      梁义那些肤浅的爱有多么恶心。

      我全都明白了。

      日记里的每一个字都化作了我对梁义的恨,他毁了我们所有人。

      22

      江妈妈的死,像是压垮江舟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们俩坐在警察局,等待着警察给我们做笔录时,我看到她眼里溢出的,我从未见过的,能将人生吞活剥的愤怒。

      回到家里,我看见她在厨房磨刀。

      她说:“刀钝了,切肉太慢。”

      我递给她一杯水,里面有江妈妈之前吃过的镇定剂,几分钟后,她倒在床上睡着了。

      睁眼时,我跪在她的床边。

      “姐,你刚考上大学,千万别做傻事。”我哭着求她。

      “你杀了他,去坐牢了,我怎么办?”

      “没有你,我怎么活?”

      她捧着我的脸,双眼一闭,留下两行热泪。

      等她再次睡着后,我给阳姨打电话,请她帮我。

      于是,她成了我们的邻居。

      我让她帮我看着江舟,帮我谋划一些事。

      我妈妈叫顾晴,阳姨叫顾阳,她是我的亲小姨。

      23

      这三年,江舟的确为了我好好活着,我们相依为命。

      我也做好了全部的准备,我要在成年之前动手。

      我提前誊抄了江舟 15 岁那天的日记,把那一天的故事有技巧地“复制”了一整本。

      把江舟因为江妈妈的痛苦融合在了那个故事里,日复一日。

      那晚,我又一次含泪阅读了江舟的日记,然后将我誊抄的那一份随机翻开一页,摊在地上。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他的罪行。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见他的死。

      高考日,全城瞩目,消防、公安、媒体都会来。

      先让他感受我妈被家暴的滋味,再让他感受江妈妈窒息的痛苦。

      我没有把我的计划告诉江舟,只是在我学习化学入迷,她给我送牛奶时,给她讲了煤气爆炸的原理。

      “煤气泄露时,开灯关灯都会引起爆炸,尤其像我们家这种老房子,管路老化严重。你那么节约用电,关灯时闻一闻有没有煤气味。”

      “你有鼻炎,对气味不敏感,所以更要注意。”

      “如果厨房爆炸,会有强大的冲击波,只要火势不蔓延开,你就有几秒的时间逃生。”

      24

      逃离爆炸现场,捂着隐隐作痛的手臂时,江舟隐约猜到了我的计划。

      远远看见她没事,我松了一口气,幸好她没事。

      一瞬间,我差点瘫软在地,恐惧与害怕后知后觉。

      万一我的计算有误,万一江舟出事了,我该怎么办。

      她朝着我温软一笑,她告诉我没事。

      当警察说梁义是非意外死亡时,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没想到的是。我为了保证万无一失,昨晚就把他杀了。

      那晚,我听见梁义进门的脚步,听见他熟睡时沉重的呼吸,在他翻身时,我用烟灰缸重重地砸在他的后脑勺。

      一下、两下、三下。

      为我妈,我江妈妈,为江舟。

      我用湿毛巾捂住他的口鼻,继续砸。

      一下、两下、三下。

      为道义、为无辜女性、为我自己。

      直到他不动了。

      我望着他狰狞地面孔,冷静地给阳姨打电话,告诉她我的计划。

      请求她明日爆炸时,务必救出江舟。

      25

      被警察带走后,江舟如实交代,没有任何隐瞒。

      她全然相信我,她知道我的计划都是基于对她的了解。

      但她也怕。

      她知道我会跟阳姨报平安,在小区门口守着我。

      我灰溜溜地跟她回出租屋时,她拉起我的领子把我抵在墙上。

      我的后脑勺撞到墙上时,眼睛眨了一下,皱皱眉毛。

      “是不是你提前杀的他?”她比我高一些,她俯视我,满眼心疼。

      “是。”我看着她的眼睛,温柔回应。

      她手上卸了力:“你动了我的安眠药?”

      “嗯。”

      我轻轻拍拍她抓住我领子的手,她将我松开。

      “对不起。”

      “姐,你相信我,我们都会没事的。”

      问询时,我特意提出自己写供词,方便她们对照笔迹。

      警察果然按照我的供述,先入为主地以为江舟是凶手。

      再根据我漏洞百出的谎言和阳姨的证词,反复推理,锁定我是凶手。

      我认罪。

      我以江舟的视角,讲述了一个禽兽父亲的故事。

      再用“调虎离山”的故事让她们相信,它是真实的,无论它的主人公是谁。

      26

      又是一年高考季,江舟和小姨一起送我去考场,我回头和她们打招呼时,看见了马路对面,穿着警服的林栖警官。

      她朝我点点头。

      晨光洒在卷纸上,形成一条淡淡的光影。

      我在作文的结尾处写下两句诗。

      “江舟顾泊远,晨光满晴川。”

      我们都会没事的。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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