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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红黑大迁徙 1989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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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5月,整个伦巴第大区,仿佛被按下了一个奇妙的暂停键。
办公室里,一堆请假条扎堆堆在老板桌上;工厂车间,不少工人提前和工友换好了班次;大街小巷,红黑围巾的出镜率甚至超过了意大利国旗。所有人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个地名:巴塞罗那。目标,5月24日诺坎普球场,欧洲冠军杯决赛。
AC米兰时隔二十年重返欧冠决赛,消息一出,意大利各地的红黑球迷立刻策划起一场史诗级跨国大迁徙。
足足八万五千名米兰死忠,从意大利各个角落出发,向着一千公里外的加泰罗尼亚奔赴。媒体直接把这次行动叫做「红黑大逃亡」。
贝卢斯科尼站在米兰俱乐部办公室,看着一份份包机、大巴、邮轮的预订清单,半开玩笑地感慨:“这要么是足球史上最盛大的狂欢,要么就是足球史上最盛大的葬礼。”一句话,道尽所有人心里那股又期待又忐忑的滋味。
球迷出行方案五花八门,堪称一场交通工具大杂烩。36架俱乐部包机,800多辆长途大巴,两列专属球迷专列,还有大名鼎鼎的科西嘉女王号邮轮,从萨沃纳港口启航,专门装载八百名球迷走海路跨海。除此之外,还有数不清的私家车、房车,球迷三五成群,自驾穿越法国山区南下。
先看铁路这边,米兰加里波第火车站早在5月22日就已经热闹得像个大型派对现场。
第一趟球迷专列下午四点十五分准时发车。这趟专列一共搭载两千零一十六名 ultras,车票定价255000里拉,想要卧铺再加六万。站台上人声鼎沸,红黑旗帜挥舞不停。小伙子们脸上用油彩画满红黑竖条纹,围巾一圈圈缠在脖子上,背包里塞满啤酒、面包、简易炊具,还有他们视若珍宝的巨型骷髅头大旗BRIGATE ROSSONERE。这面大旗是圣西罗南看台 ultras 的宝贝,这次专门拆解开分段打包,千里迢迢运去诺坎普。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球迷费力地扛着一卷旗帜,一边往车厢里挤,一边和身边年轻人吐槽。
“我跟你们说,我老伴儿早上收拾行李,差点把我的旧围巾给扔了!她说我一把年纪,跑一千公里看球是疯了。”
年轻球迷哈哈大笑:“大爷,等咱们捧回大耳朵杯,您回家,您老伴儿立马改口!”
车厢里面更是热闹。座位之间堆满包裹,过道里都站满球迷。大家互相分着面包、火腿,啤酒罐碰得叮当响。有人抱着吉他,断断续续弹起米兰队歌,一整个车厢跟着合唱。专列一路向南,穿过阿尔卑斯山隧道,每停靠一个小站,车厢里的球迷就探出车窗,挥舞红黑围巾,朝站台路人呐喊。不少原本茫然的路人,看见这一片红黑,瞬间明白:米兰球迷去巴塞罗那了。
当然,坐火车也有糟心事。车厢空间狭小,两千多人挤在一起,空气里混着啤酒、烟草还有面包的味道。夜里卧铺紧张,很多人直接裹着围巾躺在地板上睡觉。有人打趣:“这哪里是专列,简直是移动酒馆,顺便附带卧铺大通铺。”可即便条件简陋,没有一个人抱怨。大家凑在一起,不停讨论布加勒斯特星,讨论哈吉,畅想决赛的场面。
陆路的主力,是八百多辆长途大巴。
车队从米兰、都灵、博洛尼亚、那不勒斯各个城市分批出发,浩浩荡荡连成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龙。不少大巴车身直接喷涂红黑配色,侧面画上米兰队徽。车队穿越法国境内公路的时候,沿途不少法国路人看到这连绵不断的大巴队伍,纷纷靠边停车挥手致意。
大巴车上的旅途,苦乐参半。连续二十多个小时在路上,座椅空间有限,坐久了腿发麻。球迷们想出各种打发时间的法子:轮流讲故事、打赌预测比分、互相在脸上画队徽。还有人带了磁带录音机,循环播放意大利流行歌和米兰助威歌曲。
有一辆大巴上,几个米兰本地的上班族,偷偷从公司请假跑出来远征。
“我跟老板说我得了急病要休养,现在想想,等回去上班,估计要被老板扣工资!”
同伴拍着他肩膀大笑:“扣工资算什么!只要米兰拿下冠军,这点损失根本不值一提!二十年才等到这一次决赛!”
路上也有小插曲。有几辆大巴中途爆胎,被迫停在法国乡间公路维修。全车球迷干脆下车,在路边铺开野餐布,拿出啤酒零食就地开派对,一边等修车师傅,一边唱歌。路过的法国卡车司机看见一群围着红黑围巾的意大利人,特意停车,递过来几瓶矿泉水,跟着一起喊一声“Milan!”。
海路这支队伍,是这次远征里最出名的一批人,八百名球迷登上科西嘉女王号邮轮,从萨沃纳港出发走地中海航线。
这艘邮轮直接变成海上红黑派对。意大利知名喜剧演员、铁杆米兰球迷Umberto Smaila就在船上,还带上了当时热门综艺《Colpo grosso》的女演员。航行途中,甲板上全天热闹。白天大家靠着船舷吹海风,讨论战术;傍晚开舞会,所有人跟着音乐跳舞,举杯庆祝这次远征。
船上的氛围轻松又疯狂。大家提前说好,不管决赛输赢,返程的时候,一定要把船上储备的起泡酒全部喝光。当然海上旅途也有小麻烦,遇到风浪的时候,不少球迷晕船,扶着栏杆难受得不行。晕船的人苦着脸哀嚎,旁边的同伴举着啤酒打趣:“现在就晕船?等到诺坎普看球,心脏受到的冲击可比海浪大多了!”
天上的队伍,便是36架包机。俱乐部、球迷团体、旅行社分批包下客机,从意大利各个机场起飞,直飞巴塞罗那。机舱里面,几乎全是红黑色。空乘人员都被球迷感染,不少人戴上红黑小徽章。飞机升空之后,球迷们自发合唱队歌,机长甚至通过广播,给全队球迷送上祝福。
除了这几支大规模队伍,还有独行侠一样的私人出行者。演员Diego Abatantuono,开着一台红黑涂装的房车,从戛纳一路自驾赶往巴塞罗那。车子车身画满米兰队徽,沿着公路慢悠悠开。等他驶入巴塞罗那老城的时候,上千名米兰球迷一眼认出这台房车,瞬间围了上来。大家拉着他,举着旗帜,一起沿着街道游行,一路唱队歌,闹到深夜才散去。
还有无数普通球迷,两个人、三个人拼一辆小轿车,自带帐篷,打算抵达巴塞罗那之后,直接在球场附近露营过夜。当年没有手机导航,全靠纸质地图,不少人在法国山区迷路,兜兜转转绕远路。可就算迷路,只要在路上碰到另一批米兰球迷,两队人立刻汇合,结伴继续赶路。
珠珠跟着球员家属团,乘坐俱乐部安排的航班飞往巴塞罗那。飞机上,毛拉(巴雷西妻子)坐在她身边,笑着跟她讲这次球迷远征有多疯狂。
“你都想象不到,圣西罗南看台那些 ultras,光是打包旗帜、信号弹,就忙活了整整一周。他们把巨型骷髅旗拆开,分段卷起来,生怕运输途中弄坏,那面旗帜可是他们的宝贝。”
珠珠抱着帆布包,眼睛亮晶晶,语气带着惊叹:“八万多人,从四面八方赶过去,想想都觉得震撼。保罗之前跟我说,很多球迷攒了好几年钱,就为了这一趟。”
“没错。”毛拉轻轻点头,“有人省吃俭用一年,只为买一张球票和路费。二十年的等待,对米兰球迷来说,这场决赛分量太重了。”
5月23日,也就是决赛前一天,大批球迷陆续抵达巴塞罗那。整座加泰罗尼亚城市,迅速被红黑色淹没。兰布拉大道、老城广场,随处可见戴着红黑围巾、脸上画着队徽的意大利球迷。巴塞罗那本地居民,一早出门就看见满街红黑,不少人觉得新奇,站在街边看热闹。
老城一间小酒馆,彻底变成米兰球迷据点。酒馆老板本来只是普通加泰罗尼亚人,看着源源不断涌入的红黑球迷,干脆主动在门口挂了一块手写牌子,写上欢迎米兰球迷。酒馆里面,啤酒杯不停碰撞,意大利语的欢呼此起彼伏。
一个白发老球迷,围巾边缘已经磨损褪色,那是1969年米兰夺冠时买的旧物。他端起啤酒杯,声音洪亮:“69年,我就在现场看米兰夺冠。二十年过去了,我一定要再亲眼见证一次!”
旁边年轻球迷笑着泼冷水:“老爷子,别高兴太早,布加勒斯特星不好对付,哈吉的远射非常厉害。”
“哈吉再强,也挡不住萨基的米兰!”老人扬了扬酒杯,酒馆里哄堂大笑。
当然,热闹之下,也藏着不少现实的麻烦。八万五千人同时涌入一座城市,住宿瞬间紧张。酒店客房早早被订空,不少晚到的球迷找不到房间。有人选择睡在车里,有人结伴在广场搭帐篷,还有人干脆和新认识的球迷拼房,一间小公寓挤上七八个人。
物价也跟着水涨船高。巴塞罗那本地小餐馆,都发现意大利球迷消费热情高涨。球迷们也不在意,能来到诺坎普附近,已经心满意足。大家穿梭街巷,互相交换球票消息,还有不少球迷,千辛万苦赶来,却没有买到决赛门票。
这些无票球迷,没有直接打道回府。他们聚在球场外围,互相商量,看看有没有办法碰碰运气。有人开玩笑说,就算进不去球场,在球场墙外听着里面的欢呼声,也算来过这场决赛。
西班牙警方早早进入戒备状态。诺坎普周边拉起长长的安保隔离带,甚至安排直升机在空中巡逻。
5月23日傍晚,球员团队抵达巴塞罗那下榻酒店。保罗站在酒店窗边,望向街道。街道上到处都是红黑身影,歌声远远飘进窗户。他沉默片刻,轻声感慨。
“这么多人跨越山海过来,我们不能辜负他们。”
古利特靠在旁边,咧嘴一笑:“那就明天在球场上,拿出最好的表现。”
范巴斯滕安静地点点头:“我们必须赢。”
珠珠和一众球员家属就在酒店休息。傍晚,毛拉带着珠珠,去老城的街道逛了一圈。满街红黑,耳边全是意大利语的谈笑、歌唱。珠珠看着街边互相合影、举着旗帜的球迷,忍不住开口:“球迷远征,亲眼见到,才知道有多盛大震撼。”
“这还只是预热。”毛拉笑着说,“明天比赛日,会更热闹。南看台的 ultras 明天会在看台展开那面巨大骷髅旗,点燃红色信号弹,整片看台都会变成橙红色。”
时间来到5月24日,比赛日。
清晨开始,新一轮人潮继续向着诺坎普方向汇聚。剩下还在路上的大巴、私家车,陆续抵达巴塞罗那。原本分散在老城各个角落的红黑球迷,如同潮水一般,朝着诺坎普球场汇集。
大量球迷集中涌向球场入口,入场闸机开启延迟,入口处发生小规模拥挤。现场工作人员压力巨大,紧急开会商议对策。最后主办方临时决定,开放部分看台站区,一千多名没有球票的米兰球迷,意外拿到进场资格,可以挤在通道、座椅缝隙里看完比赛。消息一传出去,外围等候的球迷爆发出巨大欢呼。
上午,AC米兰全队前往诺坎普踩场。球员大巴穿过街道,道路两侧挤满红黑球迷,大家挥舞旗帜,高声呐喊球员名字。保罗坐在大巴车窗边,朝着街边球迷挥手致意。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踩场的时候,萨基带着队员熟悉草皮,反复叮嘱战术。古利特、范巴斯滕、里杰卡尔德在场上热身,时不时望向西侧看台。再过几个小时,这片看台,将会被八万多米兰远征球迷填满。
场外,球迷依旧不断涌入诺坎普广场。那面大名鼎鼎的骷髅大旗,被 ultras 团队小心翼翼搬运到看台。几个人合力,把分段打包好的旗帜拼接起来,准备等到球员入场时完整展开。红色信号弹被妥善放在看台脚下,只等入场哨声响起,一同点燃。四个中年球迷搬来牛皮鼓,提前调试鼓点,一遍一遍练习助威节奏。
米兰球迷声势浩大,对比之下布加勒斯特星的支持者寥寥无几。受当时罗马尼亚国内政策限制,星队球迷很难出境远征,抵达现场的只有一万名左右,集中坐在东侧看台。他们零星呼喊哈吉的名字,声音很快就被红黑球迷一浪接一浪的合唱盖过去。
珠珠跟着球员家属专属通道,提前进入家属看台落座。她望向下方西侧巨大看台,看着源源不断进场的米兰球迷,红黑旗帜一片连着一片。毛拉坐在她身侧,低声和她聊天。
“等会儿球员进场,信号弹会一起点亮,整片看台都会变成暖橙色,媒体把米兰球迷的合唱叫做天使之音,从开场第一分钟一直持续到终场。”
“光是想想画面就觉得震撼。保罗第一次踢欧冠决赛,心里压力肯定不小。希望他放平心态。”
球场草皮上,踩场结束,球员返回更衣室休整。保罗走下场,抬头望向那片一望无际的红黑人海。八万五千人,跨越山海而来,所有期待,全部压在场上十一名球员肩头。
古利特一边拉伸,笑着对范巴斯滕说道:“听听外面的声音,今晚这座球场,就是我们的主场。”
范巴斯滕淡淡勾起嘴角:“不能辜负所有人千里奔赴而来的期待。”
八万五千个红黑灵魂,汇聚在巴塞罗那,等待1989年5月24日,这场欧冠决赛哨声吹响。
有人在人群里高声大喊:“二十年了!今晚,属于米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