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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寒岁双线 1989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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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米兰的一月,湿冷得钻骨头。
郊外路边的橄榄树早就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灰褐色枝桠戳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木栅栏上的常春藤也枯萎了,只剩干巴巴的藤条缠在栏杆上,半点绿意都寻不见。
珠珠把车停在花圃门口,拍了拍大衣肩头的冷风,拎起藤编手袋,推开了玻璃花房的门。
暖融融的水汽裹着花香扑面而来,一下子把室外刺骨的寒风隔绝在外。花房深处,索菲亚正蹲在一排冬郁金香跟前,手里捏着修枝剪,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珠珠!你总算来了!”
索菲亚放下剪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笑着迎上来给了她一个拥抱。浅棕色卷发上沾了几片干枯花瓣,米白色针织开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背上还留着一道新鲜泥印。
“我新到的这批冬郁金香,花苞饱满得很,特意给你留了几株最好的。你闻闻,比上批香。”
“先别急着让我闻花。”珠珠从手袋里掏出一张草图,摊在花房那张老旧的原木工作桌上,“你先帮我看看这个。”
索菲亚低头一看:“庭院布局?”
“对。我和保罗看中一处带院子的房源了,就等联赛空档去实地看房。”珠珠指尖点在草图角落,“这块要通风,专门阴干珍珠原料。不能种耗水大的花草,湿气太重,珍珠容易失光发霉。”
“这块边上种橄榄树,皮实耐寒,米兰冬天也掉不光叶子。”
“靠近展示厅那边呢?”
“薰衣草,冬天地上休眠,根系扛得住湿冷。再搭配几丛耐寒月季,开春冒花苞。”
“角落再埋点郁金香球根?”
“对!冬春交替开花,配你的巴洛克珍珠,当陈列灵感正好。”
珠珠托着下巴,嘴角弯起来:“想想就舒服。以后客人来挑首饰,天气好就坐院子里喝茶赏花。”
“珍珠配鲜花,天生就搭。”索菲亚把剪刀丢进竹筐,拍了拍手上的泥,“对了,前几天我去城里市集送货,碰到一位相熟的太太。”
“哦?”
“她经常参加米兰本地私人晚宴,托我打听有没有擅长手工珍珠首饰的匠人。我当场就想到你了。”
珠珠抬了抬眉:“什么晚宴?”
“上流圈子的私人聚会,月底办,不少喜爱珠宝的女士都会到场。”
“那挺好。”
“你可以做几件小巧低调的珍珠耳钉当伴手礼带去。拓展客源的好机会。不过那种场合人多嘴杂,说话留心一点。”
珠珠眼睛一亮:“送上门的好机会!我就做简约款,不大不张扬,精致耐看。”
“对,适合这种聚会。”
“正好让更多人看看我的手工首饰。”
索菲亚点点头,顺手整理了一下花架上的洋牡丹:“最近米兰报纸铺天盖地全是意甲新闻,积分榜咬得死紧。保罗训练辛苦吗?”
一提保罗,珠珠轻轻叹了口气:“萨基一日双训,强度拉满。保罗一直按我整理的拉伸养护方案坚持,暂时没大问题。可天天这么练,大腿后侧时不时紧绷发硬。每天晚上他回家,我帮他做放松按摩。”
“你真是用心。这种魔鬼训练,短期提升飞快,长年累月很耗身体。保罗有你盯着,实在幸运。”
“不说他了。你冬天生意怎么样?”
“户外花园布置基本没人订了。好在花房切花、盆栽、小型宴会花艺还能撑住。等开春回暖,婚礼花艺、庭院布置订单会一下子涌过来,到时候忙翻天。”
“那到时候你还有空帮我设计院子?”
“你的院子我肯定留时间。别人插队也不好使。”
珠珠笑出声:“行,那我记着了。”
两人窝在花房里,你一句我一句,聊花艺、聊珍珠、聊月底的晚宴。暖融融的水汽里,时间走得格外快。
索菲亚忽然压低声音:“对了,那位托我打听的太太,特意强调了一句——她说晚宴上不少女士对米兰球员太太们的首饰感兴趣,但又不想跟别人撞款。你的手工定制正好对胃口。”
“撞款这事我懂。”珠珠点头,“我做首饰从来不重复,每颗珍珠都不一样,搭配的银托也是手工錾刻。”
“还有,那位太太自己就收藏了不少珍珠首饰。她说如果品质好,价钱不是问题。”
珠珠眨了眨眼:“那我更得认真做了。第一批先做六对珍珠耳钉,用南洋珠和巴洛克珍珠各做三对。不同风格,方便搭配。”
“六对够吗?”
“先试试水。要是反响好,再追加。”
索菲亚点头:“稳妥。第一次去那种场合,不用一上来铺太大。”
玻璃墙外,北风卷着枯枝掠过花圃。玻璃墙内,花香里混着两个女人轻快的笑声。
同一时刻,米兰内洛训练基地。
寒风在空旷的训练场上呼呼打转。队员们刚结束上午高强度对抗,三三两两聚在场边,呼出的气息遇冷凝成一团团白雾。草皮被连日阴雨泡得发软,球鞋踩上去,一抬脚就带出一团黏糊糊的黑泥。
萨基裹着厚外套,帽檐压得很低,站在队伍前方。
“下一轮客场打切塞纳!”他的声音穿透寒风,“别以为他们排名靠后就好对付!上赛季多少强队在他们主场翻车!积分榜咬得这么紧,一分都丢不起!”
“明白!”队员们齐声应道。
萨基转身走了。队伍散开活动身体。
巴雷西拢紧训练外套,走到保罗身边,哈出一口白气:“今天折返跑够狠。下一场客场打切塞纳,场地条件肯定差,草皮估计硬邦邦的。”
保罗揉了揉大腿后侧:“客场难踢。他们肯定上来就抢,不给我们喘气的机会。”
古利特甩着湿漉漉的卷发走过来,一把搭住保罗肩膀:“切塞纳那帮人踢球跟打架似的。保罗,你那边边路估计要被重点照顾。”
“哪次不被重点照顾?”保罗耸了耸肩,“习惯了。”
“也是。”古利特拍了拍他肩膀,“反正你有珠珠的药膏,不怕。”
科斯塔库塔凑过来:“说到药膏……”
“你又要?”保罗看了他一眼。
“上次那罐用完了。”
“你当饭吃呢?”
“我腰真的酸。”
保罗叹了口气:“行,我回去问问。”
巴雷西在旁边淡淡开口:“别闹了。战术室集合,看切塞纳的录像。”
“来了来了。”古利特松开手,拍了拍保罗的肩膀,“替我谢谢珠珠。”
“谢她什么?”
“谢她把你养得这么好。”
“我没被她养。”
“全队就你一个天天拉伸。”
保罗没接话,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几人闲聊片刻,全队集结,走向战术分析室。更衣室里,队员们低声讨论即将到来的客场比赛,有人斗志昂扬,也有人暗自忧心连续高强度训练带来的身体负担。
萨基站在投影幕布前,按下播放键。
“切塞纳上一轮的比赛录像。注意看他们的防守站位。”
画面滚动。众人认真盯着屏幕。
“他们的防线收得很深,五后卫体系。中场逼抢凶狠,断球之后直接长传找前锋打反击。”萨基用笔点在屏幕上,“保罗,如果是你防守这一侧,你会怎么处理?”
保罗盯着屏幕上的跑位,想了想:“先卡住内切线路,逼他走外线。等协防到位。”
“对。但还要注意一点。他们前锋背身拿球能力很强,不要轻易贴上去,保持距离,等他转身再出脚。”
“我记下了。”
“这场比赛不会好看。客场、烂场地、对手死守。谁先犯错谁输。”
“我明白。”
录像课继续。萨基又拆解了切塞纳的定位球战术和边路反击套路,一条一条过,每个细节都不放过。
“他们的左路反击是重点。保罗,你防守那一侧,注意他们的边锋内切之后喜欢直接起脚打远角。不要给他空间。”
“明白。”
“还有,他们中场有个球员专门负责犯规战术。一旦我们拿球反击,他会第一时间拉人。注意保护自己,别跟他纠缠。”
保罗点头。这套路他太熟悉了。排名靠后的球队对上强队,最常用的办法就是靠犯规打断节奏。
录像课结束,天色已经暗了。
花房那边,夕阳也早早下沉。天边晕开淡淡的灰橙色。
珠珠把草图折好收进手袋,站起身:“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保罗训练结束就要到家,我还要准备晚餐。”
索菲亚从花架上抱来一小束含苞的郁金香,塞进她怀里:“拿着,给你们的小屋添点生机。晚宴那边有新消息,我去工坊找你。”
“好。院子的事,等我们看房定了再找你细聊。”
“随时。”
珠珠抱着花束,笑着道别,坐进车里。
车子驶离花圃,向着城郊的家开去。车窗外,光秃秃的树木不断向后倒退。天色暗下来,远处米兰城的灯火一点一点亮起。
珠珠一边开车一边盘算:晚宴伴手礼珍珠耳钉设计什么样式、看房要重点检查哪些地方、保罗接下来密集联赛周期里的身体养护计划。
到家的时候,保罗还没回来。她把郁金香插进客厅的粗陶花瓶,换下大衣,系上围裙进了厨房。
炖肉汤的小火慢慢煨着,厨房里渐渐暖起来。
保罗推开门的时候,汤刚炖好。
“回来了?”
“嗯。”保罗把背包放墙角,走过来从背后轻轻抱了她一下,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好香。”
“先去洗手。”
“知道。”
保罗洗完手坐到餐桌旁,珠珠端来两碗热汤。
“今天训练怎么样?”
“萨基开始准备切塞纳了。”保罗拿起勺子,“录像课看了大半场他们的比赛,五后卫,收得很深,专门打反击。”
“客场?”
“客场。场地条件估计不怎么样。”
“那你们得耐心点。”
“嗯。萨基说了,这场比赛不会好看。谁先犯错谁输。”
珠珠挑眉:“听起来很紧张?”
“表面紧张。”保罗笑了一下,“心里更紧张。上一轮我们赢了,积分榜好不容易咬住,这场要是丢分,前面的努力全白费。”
“那你今晚早点睡。”
“嗯。”
“对了,”珠珠想起什么,“今天索菲亚说月底有个私人晚宴,邀请我去做伴手礼珍珠耳钉。算是拓展客源的机会。”
“好事。”
“她还帮我想好了院子怎么布置。橄榄树、薰衣草、月季、郁金香。”
“你跟她把整个院子都规划完了?”
“差不多。”
保罗放下勺子,看着她:“那看房的时候,我主要看什么?”
“检查房屋结构,院子墙体。我负责采光和布局。”
“分工明确。”
“那当然。”
吃完晚饭,两人挪到客厅沙发。保罗侧躺下来,珠珠拿出那罐浅褐色药膏,指尖沾取一点,轻轻涂抹在他大腿后侧。
“今天哪里最酸?”
“这块。”保罗指了指臀外侧。
珠珠顺着肌肉走向慢慢按压。力道拿捏得刚好,不疼,又能揉开紧绷的结节。
保罗长长呼出一口气。
“今天队友又找你要药膏了。”他说。
“几个?”
“科斯塔库塔要一罐,古利特要一罐,巴雷西没开口但问了一句。”
“那三个人。”
“对。”
珠珠手上动作不停:“行,我明天多熬几罐。你跟科斯塔库塔说,让他省着点用,别当身体乳抹。”
保罗笑出声:“他就是当身体乳抹的。”
“那你让他自己来跟我说。”
“他不敢。”
“为什么?”
“你是他队友的未婚妻,他不好意思。”
珠珠想了想:“那我写张纸条让他照着用。”
“什么纸条?”
“使用说明。每天一次,每次取黄豆大小,涂抹酸痛部位,轻揉至吸收。禁止全身大面积涂抹。”
保罗笑得肩膀都在抖:“你认真的?”
“当然认真。药膏是熬出来的,不是天上掉的。”
“知道了,我会转达。”
“还有,”珠珠手上用了点力,保罗轻轻“嘶”了一声,“你跟古利特说,他那个老伤,药膏只能缓解,不能根治。让他别指望抹两天就能回二十岁。”
“他说他心理年龄三十。”
“心理年龄三十,身体二十五,踢球像三十五。让他悠着点。”
保罗笑到差点呛住。
“对了,索菲亚还说了件事。”珠珠一边揉一边说,“那个晚宴上,有个太太专门收藏珍珠首饰。索菲亚说,如果品质好,价钱不是问题。”
“那你打算做几对?”
“先做六对。南洋珠和巴洛克各三对,不同风格,试试水。”
“六对够吗?”
“先看看反响。要是好,再追加。第一次去那种场合,不铺太大。”
保罗点头:“对。”
“还有,晚宴上可能有记者。”珠珠顿了顿,“索菲亚提醒我,说话留心。”
“记者?”
“那种场合,偶尔会有小报记者混进去,专门打听球员太太圈子里的事。”
保罗皱了皱眉:“那你别一个人去。让恩佐陪你?”
“恩佐一个男的,去那种女士晚宴不合适。”珠珠想了想,“我问问毛拉,看她去不去。”
“毛拉去的话,我就放心了。”
“你倒挺信任她。”
“她稳。”
“那我明天打电话问问。”
窗外米兰的冷雨还在零星敲着窗玻璃。屋内暖黄的灯光落在两人身上,客厅里安静又暖和。
“保罗。”
“嗯?”
“明天训练完早点回来。”
“怎么了?”
“看房的事,我想跟你先对一下时间。下周哪天空?”
保罗想了想:“下周三下午没有加练。那天可以。”
“那就下周三。”
“行。”
珠珠揉完最后一块酸胀的肌肉,拿毛巾擦了擦手,坐到他旁边。保罗翻了个身,靠在她肩膀上。
“珠珠。”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什么都谢。”
珠珠低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这么肉麻?”
“我哪天不肉麻?”
“也是。”
“那你还问。”
“我问问不行吗?”
“行。你问什么都行。”
珠珠没忍住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第二天一早,珠珠先给毛拉打了电话。
“毛拉,是我,珠珠。月底那个私人晚宴,索菲亚推荐我去做伴手礼珍珠耳钉。你去吗?”
电话那头毛拉笑了:“去啊。那个晚宴我每年都去。你放心,有我在。”
“太好了。索菲亚说可能有记者混进去,我一个人有点没底。”
“记者的事我来应付。你只管带首饰过去,其他的不用操心。”
“谢谢毛拉。”
“客气什么。对了,你打算做什么款式?”
“六对珍珠耳钉。南洋珠和巴洛克各三对。”
“南洋珠那三对给我看看。我正好想添一对。”
“行,我做好先给你过目。”
挂了电话,珠珠开始动手做晚宴的伴手礼。恩佐从郊区厂房赶回来,帮她整理珍珠原料。
“珠珠姐,这几颗南洋珠光泽特别好。”恩佐拿起一颗对着光看,“做耳钉正合适。”
“挑圆润、强光的。巴洛克那边挑形状特别的,浪花形、水滴形都行。”
“明白。”恩佐麻利地分拣珍珠,“对了,郊区厂房那批平价胸针,昨天又出了两枚次品。珐琅上色不均匀,我挑出来销毁了。”
“记录窑温了吗?”
“记了。这批的窑温比上一批低了五度,我怀疑是天气太冷,烧制时间不够。后面延长了十分钟,出来的成品就正常了。”
珠珠点头:“你观察得很细。继续盯。”
“好。”
恩佐忙了一上午,帮着把珍珠原料分拣完毕,又赶回郊区厂房。珠珠独自留在工坊,开始制作第一批珍珠耳钉。
她先挑了三颗圆润的南洋珠,搭配简约银托,做成经典款。又挑了三颗形状各异的巴洛克珍珠,搭配手工錾刻的银线缠绕,做成设计款。
六对耳钉做了整整两天。每天做完,她都会把成品摆在窗边自然光下反复检查,看珍珠光泽是否均匀,银托打磨是否光滑,佩戴是否舒适。
到第三天,六对耳钉全部完工。珠珠把它们分别装进小牛皮纸盒,写上编号和款式说明。
做完最后一对,她伸了个懒腰,把成品摆在工作台上看了一遍。窗外夕阳照进来,落在珍珠上,泛出温润的光泽。
保罗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她对着六对耳钉发呆。
“做完了?”
“嗯。你看看。”
保罗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六对耳钉。做工精致,珍珠光泽柔和,银托线条干净。
“好看。”他说,“比我上次在珠宝店橱窗里看到的好。”
“你什么时候逛过珠宝店橱窗?”
“路过。”
“路过还看那么仔细?”
“我在找有没有能配得上你的。”
珠珠瞥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一直都会。只是平时不说。”
“那你以后多说点。”
“行。”
保罗笑了一声,伸手拿起那对巴洛克珍珠耳钉对着光看了看。
“这对形状像什么?”
“像浪花。索菲亚说的。”
“你什么时候给她看?”
“明天。我先拿给毛拉过目。”
“她要去晚宴?”
“去。她说记者的事她来应付,我只管带首饰过去。”
“那就好。”
珠珠把耳钉一盒一盒收好,放进藤编手袋。
“对了,晚宴那天你训练完直接回家,不用去接我。毛拉会送我回来。”
“行。”
“晚饭我提前做好,你热一下就能吃。”
“知道了。”
“还有——”
“还有?”保罗看她。
珠珠想了想:“算了,没了。”
“你说。”
“真没了。”
“那我去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