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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各自战场 圣西罗球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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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西罗球员通道那扇厚重木门,就是一道分界线。
门外,记者们扛着相机蹲守,报纸头条吹得天花乱坠。可只要“哐当”一声关上更衣室大门,画风瞬间反转。
萨基站在战术板前面,手里的粉笔敲得哒哒响。
“今天前场逼抢落位,我再讲一遍。丢球之后,三秒之内必须有人贴上去。谁离球最近谁上,其他人封线路。听明白了吗?”
没人吭声。
萨基扫了一圈,目光停在古利特身上。
“路德,你明白了吗?”
古利特靠在柜子上,双手插在训练服口袋里,歪了歪头:“我明白。但我有个问题。”
“说。”
“我是进攻球员。你让我每球必抢,抢完再往前跑。一场比赛下来,我到底是在踢前腰,还是在跑马拉松?”
更衣室里有人闷笑了一声。萨基没笑。
“你在踢足球。”萨基把粉笔往战术板上一拍,“足球就是跑。不跑,就没有空间。你一个人不跑,全队跟着你挨打。”
“可我要是把力气全花在防守上,进攻端怎么办?”古利特摊手,“我拿球的时候,脑子得清楚。一直折返跑,腿是酸的,脑子是糊的。”
萨基盯着他,足足三秒没说话。整个更衣室安静得能听见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
“路德。”萨基的声音压低了,像砂纸刮过石头,“你以为这支球队是围着你建的?你以为你一个人不跑,其他十个人就该替你补?”
古利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告诉你什么叫现实。”萨基往前走了两步,离古利特不到一臂的距离,“现实就是,你今年不跑,明年你就看着别人踢。这支球队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包括你。”
空气像被抽走了。
古利特的脸涨红了一层,但没再开口。
萨基转过身,扫视整个更衣室:“还有谁有问题?”
没人说话。安切洛蒂低着头,假装在研究自己的鞋带。科隆博盯着柜子上的挂锁,看得比什么都认真。巴斯滕坐在角落里,手放在脚踝上,一动不动。
保罗坐在自己的柜子前,手指攥着护腿板绑带,攥得指节发白。
他看见古利特被萨基当众压下去的那一幕,后脊梁一阵发凉。
萨基那句话——“这支球队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像一根钉子扎进脑子里。
古利特是谁?荷兰三剑客之一,欧洲杯冠军,全世界最好的攻击手之一。连他都能被当众压住。保罗自己算什么?一个十九岁的后卫,靠着父亲的名字进了一线队,踢了半个赛季主力,被媒体夸了几句“前途无量”,就真以为自己站稳了?
他忽然想起萨基在复盘会上当众定格录像的那一幕。
“保罗,你的进攻天赋很好。但记住,后卫首要任务,永远是观察整条防线。”
当时全队都在看。十秒。录像定格了整整十秒。
那种感觉,跟今天古利特被怼一样。脸烧,后背冒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姓马尔蒂尼。这个姓氏在米兰城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父亲的光环挂在他头上,从小到大,走到哪儿都有人拿他跟父亲比。踢得好,是“遗传好”;踢得差,是“靠关系”。没有中间地带。
所以他不能犯错。不能像古利特那样公开跟教练争辩,不能像巴斯滕那样把情绪写在脸上。他只能听着,记着,然后在训练场上一个人练。
萨基一转身离开,更衣室的门刚合上,空气才重新流动起来。
古利特一拳砸在柜门上,“砰”的一声,整个房间都听见了。
没人敢接话。
巴斯滕沉默了一会儿,把球鞋脱了,坐在长凳上揉脚踝。
古利特凑过去,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火压不住:“你听见他刚才说什么了吗?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我给他踢了半个赛季,荷兰联赛的冠军、欧洲杯的冠军,我什么没拿过?他一个鞋店推销员,跟我说我不可替代?”
巴斯滕没抬头,手指按着脚踝,慢慢揉:“你少说两句。他说的也不是全没道理。”
“你也觉得有道理?”
“我觉得有道理是一回事,我脚踝受不受得了是另一回事。”巴斯滕抬起眼看他,“今天训练量又是两小时。跑完我脚踝肿了一圈。再跑下去,我撑不到赛季末。”
“你跟队医说了吗?”
“说了。队医说休息。萨基说接着练。我夹在中间。”
“你夹在中间?”古利特冷笑了一声,“我才是夹在中间。战术会上跟他争,争完了还得按他说的跑。不然呢?我不跑,看台上球迷骂我。我跑了,进攻没发挥,报纸骂我。怎么都是我的错。”
安切洛蒂端着水杯走过来,在巴斯滕另一边坐下。
“别说了。”他声音压得很低,眼神往门口瞟了一下,“隔墙有耳。萨基要是知道我们在背后聊这个,明天训练量还得加。”
古利特闭了嘴,但胸口起伏明显。
保罗坐在斜对面的柜子前,从头到尾没吭声。他把球鞋塞进包里,站起来,假装去拿毛巾。
经过巴斯滕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药膏,明天我带过来。”
巴斯滕抬头看他。
“我未婚妻熬的。肌肉舒缓用。基础款和加强款都有。”
巴斯滕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谢了。”
古利特也听见了,转过头:“给我也留一罐。”
“行。”
安切洛蒂把水杯放下:“那给我也带一罐。膝盖最近老发紧。”
“行。”保罗点头,“明天一人一罐。”
他拎着包走出更衣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他其实有点想留下来,听听巴雷西会怎么跟古利特他们说。但他也知道,巴雷西不会参与那些争论。巴雷西从来不站队。他只做自己该做的事。
巴雷西从淋浴间出来,正擦着头发,看见保罗往外走。
“保罗。”
“嗯?”
“今天留下加练了?”
“嗯。横向移动,练了一会儿。”
巴雷西看了他一眼,没多说,只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练太晚。明天还有训练。”
“知道了。”
训练场上,保罗一个人站在草皮中央。
天色已经暗了。远处的路灯亮起来,把训练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继续做横向移动练习。左滑三步,右滑三步,转身,回追,再滑。
萨基今天那句话还卡在脑子里。
“这支球队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
也包括他。
他比谁都清楚。古利特被压住了,巴斯滕带伤硬撑,安切洛蒂不敢当面说。整个更衣室表面平静,底下全是暗流。而他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夹在中间,没有资历,没有话语权,连站队的资格都没有。
有一回队内对抗赛,他一时上头,前插助攻,身后留出巨大空当,对手差点打进反击球。复盘会上,萨基把录像定格在那个画面,让他看了整整十秒。
十秒。全队都在看。
“保罗,你的进攻天赋很好。但记住,后卫首要任务,永远是观察整条防线。不要被想要闪光的念头冲昏头脑。”
他坐在那里,脸烧得厉害。不是羞愧,是那种被当众戳破心思的难堪。
他想证明自己。想证明他不是靠父亲的名字站在这里的。想证明他配得上这件红黑球衣。
可怎么证明?靠前插助攻?靠漂亮过人?萨基说那不是后卫该干的事。
他又练了十几分钟,才停下来,喘着气,弯腰撑着膝盖。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他直起身,朝更衣室走去。冲完澡,换好衣服,拎着包走出圣西罗。外面街道上,几个球迷认出他,远远喊了一声。他点了点头,没停步。
回到家,珠珠已经在了。
保罗把包往墙角一放,球鞋踢到一边,整个人瘫在沙发上。
珠珠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挨着他坐下。
“今天怎么样?”
“还行。”保罗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就是更衣室里吵了一下午。”
“吵什么?”
“萨基和古利特。”保罗顿了顿,“萨基当着全队的面说,这支球队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包括古利特。”
珠珠微微睁大眼:“他说得这么直接?”
“嗯。古利特脸都涨红了,一句话没说出来。”保罗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我坐在旁边,后背全是汗。”
“你怕什么?他又没说你。”
“今天没说。但这话对谁都适用。”保罗抬起头看她,“我十九岁,刚踢上主力。要是哪场比赛发挥不好,萨基一样能把我换下去。到时候报纸会怎么写?‘马尔蒂尼的儿子靠关系混了半个赛季,终于露馅了’。”
珠珠安静听着。
“巴雷西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保罗靠在沙发上,“他说更衣室有分歧是常态,你不必非要去支持谁反对谁。专注做好你自己,读懂比赛,守住你的位置。”
“那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保罗侧过头看她,“但听懂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萨基那套东西,我还没完全吃透。更衣室里古利特和巴斯滕跟教练理念不一样,安切洛蒂他们老将也在嘀咕。我夹在中间,不知道哪天就轮到我被当众点名。”
珠珠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慢慢来。你才十九岁。”
“十九岁踢米兰主力左后卫,不是谁都能有的机会。”保罗声音很轻,“我怕抓不住。”
珠珠没说话,只是把手握紧了一点。
保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我最怕的不是被萨基骂。被骂说明他还在意你,还想教你。”保罗抬起头,看着天花板,“我最怕的是哪天他连骂都懒得骂了,直接把我换下去,连句解释都没有。那才是真的完了。”
珠珠握着他的手紧了紧。
“那就别给他换你下去的理由。”
保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他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放在桌上,“明天开始,加练再加半小时。”
“别练废了。”
“练不废。我才十九。”
珠珠瞥他一眼:“刚才谁说自己怕抓不住机会的?”
“怕归怕,练归练。”保罗靠在沙发上,肩膀松下来一点,“怕也得练。”
过了一会儿,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压下去了。
“对了,药膏的事。”他转头看她,“明天我带几罐去内洛。巴斯滕脚踝肿了,安切洛蒂膝盖不舒服,古利特也想要。你那边还有加强款吧?”
珠珠点头:“有。我多给你装几罐。基础款和加强款各带一些,让他们自己挑。”
“谢了。”
“谢什么。”珠珠笑了笑,“你替我在更衣室攒人情,我替你熬药膏,分工合作。”
保罗低笑了一声。
他忽然想起什么,又说:“安切洛蒂今天还问我,这药膏是不是真的管用。我说我自己用了,训练完腰背僵硬,薄涂一层揉开,第二天确实松快很多。他说那给我也留一罐,膝盖老发紧。”
珠珠想了想:“膝盖的话,加强款更对症。我明天单独包一罐,你给安切洛蒂带过去。”
“行。”
“巴斯滕脚踝是老伤,加强款也能用。古利特没伤,基础款就够了。”
保罗看了她一眼:“你比我还了解我队友。”
“听你念叨了这么多回,想不了解都难。”珠珠站起来,往厨房走,“你饿不饿?我去热一下晚饭。”
“饿。”
“等着。”
珠珠进了厨房,锅碗碰撞的声音传出来。保罗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更衣室里萨基那句话还在耳朵边上转。古利特砸柜门的声响也还在。巴斯滕揉脚踝的样子,安切洛蒂压低声音说“隔墙有耳”的表情,全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比昨天更明白了一点。
巴雷西说得对。不必站队,专注做好自己。萨基说得也对。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所以每一天都得拼。
他把这些话记在心里,像记训练笔记一样,一条一条存好。
珠珠端着热好的晚饭走出来,放在茶几上。
“吃饭。”
保罗睁开眼,坐起来,拿起叉子。
窗外夜色渐深,远处隐约传来米兰街头球迷零星的欢呼。
更衣室里的争论不会停。萨基的钉子已经扎进去了,古利特不会忘,巴斯滕的脚踝也不会好,安切洛蒂那些老将的嘀咕只会越来越多。保罗还要在那个环境里慢慢熬,慢慢练。
他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可少年人心里那团火,还在烧。
明天他还会带着几罐药膏去训练场,分给古利特、巴斯滕、安切洛蒂。然后继续在训练结束后一个人加练横向移动,继续琢磨萨基那些话,继续在父亲的名字和自己的能力之间寻找平衡。
也许有一天,他能找到答案。
但不是今天。
今天,他只是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坐在沙发上,握着未婚妻的手,听她讲工坊的事,偶尔插一句嘴。
就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