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次再见坐下聊聊天》利禄

6、第 6 章 大巴车

　　大巴车一路往郊外的山景区开，车窗外面是连绵的青绿色山林，车载音响放着轻快的流行歌，一车同事吵吵闹闹，背包、零食堆在过道。游礼选了靠后排的座位，目光越过几排人的头顶，落在她的背影上。

　　她坐在靠前的位置，正侧着头和旁边的女同事说笑，手里捏着一包橘子糖，剥开糖纸，分给身边的人。阳光穿过车窗落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这次部门团建爬山，是入秋之后的事，风已经带上凉意，山上的枫树悄悄晕开一点浅红。游礼出发前犹豫很久要不要请假，最后还是来了。心底藏着一点自私，这或许是离职之前，最后一次全员一起外出的团建。

　　上山的石阶蜿蜒曲折，一行人边走边歇，有人停下来拍照，采摘路边不知名的小野果。她体力不算很好，爬到半山腰的时候脚步明显慢下来，额头上沁出薄汗，扶着一旁的树干喘气。

　　游礼走在她身后不远，脚步放得更缓，一直留意着她的状态。他背包里面装着创可贴、消肿的喷雾、矿泉水，都是前一天晚上特意收拾好的。他预想过路上她会累，会磕碰到，可他暗暗和自己约定，只远远看着，不能主动上前。

　　前面的山路有一处台阶又陡又滑，前几天下过小雨，石面还留着一点湿痕。

　　她抬脚踩上去，脚下一滑。

　　身体猛地一晃，重心歪向一侧。

　　“小心！”

　　几乎是同一瞬间，游礼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往前冲了半步，手臂下意识抬起，想要伸手拉住她。

　　可她身边同行的女同事反应更快，一把伸手攥住了她的胳膊，稳稳将人扶住。

　　“还好吗？是不是崴到脚了？”

　　她疼得皱起眉头，轻轻点点头，单脚轻轻点了点地面：“好像扭了一下。”

　　游礼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他猛地收回来，垂落到身侧，藏进外套口袋，仿佛刚刚那一个向前的动作，从来没有发生过。胸口剧烈起伏，心脏砰砰狂跳，后怕一层一层漫上来。

　　只差一点点。

　　差一点点，他就当众冲上去护着她。所有人都会看出来不对劲。

　　他站在原地，面上装出刚刚停下脚步休息的模样，和旁边另一位男同事一起望向前面，语气是普通同事的关切：“没事吧，要不要紧？”

　　一群人全都围了过去。

　　有人提议就地坐下休息。她慢慢挪到路边平整的大石头上坐下，把运动鞋脱下来一点，轻轻揉着脚踝，脚踝很快泛起一圈淡淡的红。

　　游礼站在外围，没有挤进人群。背包里那瓶消肿喷雾安安静静躺在侧袋，他没有拿出来。有人已经递过去一瓶喷雾，是另外一个男同事带的，热心地蹲下身，小心翼翼帮她喷上。

　　“还好不算严重，不要用力踩地。”

　　她轻声道谢。

　　游礼远远看着，喉咙发紧。本该是他想做的事。

　　队伍没法全部停下等她。领队商量之后，两个女同事留下来陪着她，其他人可以继续往山顶走，到山顶打卡拍照之后原路折返下来汇合。大部分人兴致很高，不想半途而废，陆续继续向上攀登。

　　游礼站在分叉路口。

　　一边，是继续上山的人群；另一边，是坐在石头上揉着脚踝的她。

　　只要留下来，他就可以陪在近处。找个理由，说不想继续爬了，留下来照看。

　　念头一闪而过，立刻被他压下去。

　　留下来，太过刻意。所有人都会察觉到异样。

　　他跟着大部队，抬脚走上通往山顶的石阶。走几步，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她坐在青石上，低着头，还在轻轻按着脚踝，没有望向他这边。

　　上山的路，游礼走得心不在焉。身边同事不停说笑，他只是偶尔附和一声，目光落在脚下的石阶，脑子里反复回放刚刚她身子歪倒那一瞬间的画面，还有自己伸出去，又强行收回的手。

　　到了山顶，视野开阔，整片山谷尽收眼底，枫树红得好看，大家争相拍照。游礼站在观景台的边缘，没有拿出手机。他心里只惦记山下那只受伤的脚踝。

　　没过多久，一行人便原路往下折返。

　　远远地，就看见她还坐在那块石头上，脸色好了不少，看见大家回来，抬起头笑了笑。脚踝勉强可以轻轻落地，已经没有刚刚那样剧痛。

　　大巴返程的路上，她没有再坐原来的位置，坐在靠前一排，把脚轻轻放平。游礼依旧坐在后排，隔着许多个背影望着她。

　　他一遍一遍地想，如果刚刚他抢先一步扶住她，结局会不会有一点点不一样。

　　答案他心里清楚。不会。

　　那只是一次同事之间普通的帮扶。感激过后，依旧只是熟人。十年都跨不过的距离，一次伸手，跨不过去。

　　车子开回市区，傍晚大家各自分散道别。游礼站在公交站台，看着一行人慢慢散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就是这只手，差一点就触碰到她。

　　最后还是空着。

　　这只手，自始至终，从来没有碰过她。

　　游礼轻轻攥紧手指。

　　有些距离，他亲手维持了整整十年。等到离职删掉好友，往后，连远远看见她的机会，也主动不要了。

　　照片存在一部旧手机里面。

　　不是偷偷抓拍的暧昧特写，只是爬山队伍行进途中很寻常的一幕。她走在队伍前面，抬手拨开挡在面前的一根枫树枝，风掀起她的发梢，侧脸迎着漫山的日光，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游礼跟在人群后方，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放在山间风景上，飞快地举起手机，按下快门。

　　只拍了一张。

　　拍完立刻把手机收回到口袋，不敢再拿出来。生怕旁边同事瞥见，生出闲话。

　　照片没有发朋友圈，没有发给任何人，甚至没有存在正在日常使用的手机里。他专门找出来好几年前换下的旧安卓机，没有插卡，放在家里储物柜最上层的收纳盒。整张照片静静躺在相册深处，像是一份锁起来的秘密。

　　夜里回到家，游礼搬来凳子，把收纳盒从柜子顶端取下来。盒子里面还有旧的工牌、从前部门活动剩下的纪念笔记本，那台旧手机压在最底下。

　　按下电源键，屏幕缓慢亮起，电量只剩下一点点。他点开相册，找到那张山间的照片。

　　屏幕不大，画面里的她清晰依旧。

　　那天的风，满山的树叶，石阶上淡淡的青苔，还有她抬手拂开枝条的模样，一瞬间全部回到眼前。游礼指尖悬在屏幕表面，没有碰上去，只是静静看着。

　　他很少打开这台手机。一年大概也就两三回，夜深人静，心里情绪翻涌的时候，才会取出来看一看。他不敢频繁地看，看多了，念想会压不住。

　　十年之间，他没有更多她的照片。只有这一张。

　　年会那晚他也有机会拍下她站在台上唱歌的样子，所有人都举着手机录像拍照，大厅里面闪光灯此起彼伏。游礼坐在人群里面，手指反复点开相机，最后又退出。

　　他不想只收藏一张隔着人群、带着舞台灯光的相片。如果不能光明正大站在她身边合影，那还不如一张都不要。唯独爬山这一张，是无心之间捕捉到的，没有舞台，没有聚光灯，只是最自然的她。

　　脚踝扭伤之后，队伍下山，大家说说笑笑，唯独游礼一路心事重重。照片里的她还完好，脚步轻快，还没有踩上那一块湿滑的石阶，还没有疼得蹙起眉头。

　　游礼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有时候会荒唐地想，如果时间停留在按下快门的这一刻就好了。不用往前走，不会崴脚，不用后来的种种克制与拉扯，他就安安静静地跟在队伍后面，远远看着。

　　旧手机电量提示开始闪烁，很快就要关机。他没有再多停留，退出相册，关掉电源，放回收纳盒，重新推回柜子顶层。

　　藏起来的不只是一张照片。

　　是他全部不敢外露的心意。

　　没有人知道这个收纳盒的秘密，没有朋友，没有家人，更加不会有她。所有人眼里的游礼，冷静内敛，做事稳妥，不爱多言，就是一名普普通通在职场打拼的成年人，谁也想不到，他心底藏着横跨十年的一场暗恋。

　　递交离职申请之后，他无数次考虑过，要不要删掉这张照片。

　　删掉，就是彻彻底底的斩断，一点念想都不留。

　　可是每一次指尖停留在删除按钮，都没能按下去。

　　这是十年里，独属于他的画面。往后离开公司，通讯录删掉，再也不会遇见，至少还有这一张照片，可以证明，漫长岁月里，他真切地见过那样好的一个人。

　　只是他心里也明白，这张照片只能永远锁在旧手机里，永远不能被第二个人看见。

　　离职办完，所有联系方式清除，这张照片，就变成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往事。

　　他不会拿出来反复翻看，只会继续收在柜子最高处，安安静静地封存。等到很多年过去，也许某一次大扫除，他再打开这个盒子，看见这张相片，还能够想起那年秋天山上的红枫，风吹起她的头发，还有他悬在半空，终究没能伸出去扶住她的手。

　　游礼走到窗边，望向城市成片的楼宇。那栋写字楼就在远处，藏着他十年的朝暮。

　　他想，等他搬走之后，这间出租屋，也不会再有什么东西，时时刻刻提醒他那段漫长的心事。

　　平安夜的办公室早早飘起细碎的节日氛围，前台摆上一棵半人高的迷你圣诞树，挂满亮晶晶的彩球，行政买了一大袋糖果放在树下。临近下班，部门决定临时办一场小型的礼物交换，自愿参加，礼物不用贵重，几十块钱的小物件就可以，全部放到圣诞树底下，随机抽取。

　　游礼前一天晚上，在商场逛了很久。

　　他本来没有打算参与这次交换，可脑海里一闪而过她拿到礼物时眼睛发亮的模样，脚步不由自主停在一家饰品店的玻璃柜前。柜里面放着一个小小的白瓷杯，杯身上手绘着洋甘菊。他记得，每周三她都会买来洋甘菊，放在工位的水杯旁边。

　　价钱不贵，温润的白瓷，画出来的小花清清淡淡，像她。

　　他买下那个杯子，仔细装进礼盒，裹上银灰色的包装纸，系一根细细的白色丝带。包装的时候他反复检查，礼盒上面没有任何能看出是他挑选的标记。礼物交换是盲抽，抽到谁的，全凭运气。

　　他心底藏着一点卑微的期盼。

　　如果运气很好，这份洋甘菊的杯子，刚好被她抽走。她拿到的时候，会喜欢吗？会不会捧着杯子多看一会儿，心里觉得，送这份礼物的人审美很不错。

　　可游礼又立刻清醒过来。就算她喜欢，她永远不会知道，挑选礼物的人是他。

　　礼物全部集中放到圣诞树的下方，大大小小花花绿绿的礼盒堆在一起。同事陆续过来放自己准备的东西，她也拿来一个浅蓝色的小袋子，轻轻放在最上面。游礼看着她放礼物的动作，悄悄把自己那盒洋甘菊杯子，压在了礼盒堆靠中间的位置。

　　抽签开始，大家围在圣诞树旁边，气氛热闹。每个人轮流伸手，从一堆礼盒里面取出一份。

　　游礼站在外圈，目光紧紧跟着她的手。

　　她弯腰，指尖碰了好几个礼盒，最后拿起一个红色的方盒子。拆开，是一支香型很淡的护手霜。她笑着举起来给大家看，轻声说了一句很喜欢。

　　不是他的。

　　游礼心口轻轻往下沉了沉。

　　没过多久，轮到他上前抽取。随手拿起一个，拆开是一包香薰片。他笑了笑，礼貌道谢。

　　剩下最后几份礼盒，被还没有抽到礼物的同事拿走。那只装着白瓷洋甘菊杯子的礼盒，被部门一个刚入职不久的小姑娘抽中。小姑娘拆开礼盒，惊喜地哇了一声，捧着杯子连连夸赞好看。

　　游礼远远看着，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跟着大家一起附和两句，心底那一点微弱的期待，悄无声息落了下去。

　　散场之后，办公室慢慢安静下来。她收拾桌面，把那支护手霜放进包包，背上外套和同事结伴先走了，临走的时候回头挥挥手，和留在办公室的几个人道别。

　　游礼留在原地，看着圣诞树底下空空的位置。所有人的礼物，全都被领走了。

　　那份为她准备的杯子，终究到了别人手里。

　　其实这样也好。

　　就算真的被她抽到，她也猜不到送礼的人是谁。礼物只是一件普通的小东西，不会在她心里留下太深的印记。

　　只是夜里回到家里，他还忍不住回想挑选杯子的那个傍晚。他站在柜台前面，想象着她捧着杯子喝水的样子，小心翼翼挑选包装丝带，一点点把礼盒包好。短短几个小时，他偷偷酝酿了一场只有自己知道的欢喜。

　　他也曾设想过另外一个版本。

　　不是盲抽的交换礼物，是私下，找一个没有人的时机，把杯子递到她手上，直白地告诉她，记得你喜欢洋甘菊，这个送给你。

　　但是他不敢。

　　平白无故送出礼物，太越界了。同事之间突然送出带着她喜好的礼物，心思几乎摆在明面上。一旦送出，往后相处，两个人之间那层安稳的熟人屏障，就会裂开缝隙。他不敢赌。

　　游礼靠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翻了翻部门群里大家拍的平安夜合照。照片里一群人挤在圣诞树前面，她站在中间，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游礼也入镜了，站在人群最边上，隔着好几个人，安安静静地看向镜头。

　　没有人看得出来，站在边缘的这个人，藏着长达十年的心意。

　　平安夜的街道到处都是彩灯，窗外偶尔传来行人的说笑声。城市热闹，只是这份热闹，和他心底的心事隔着一层。

　　他慢慢想，还好礼物没有送到她手上。倘若真送出去，等到他离职，删掉所有联系方式，那个杯子还会留在她的工位，留在她的生活里。她看见杯子的时候，甚至不会想起曾经有一个叫游礼的同事。

　　只有他自己记得，曾经为她挑选过一只画着洋甘菊的白瓷杯。

　　一场悄无声息，没有送达的礼物。

　　游礼起身，倒了一杯温水。

　　再过不久，他就要离开这间一起度过无数平安夜、无数工作日的公司。所有这些藏起来的心动片段，茶水间的偶遇、雨夜加班、年会的歌声、山上崴脚的瞬间、没有送出去的礼物，全部都会封存在回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