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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言 前提提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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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地响着,像一只困在铁皮盒子里的老苍蝇。
“我的称骨重量是6.2两!”我大声吼道,言语中带着一丝得意。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来,把陈曦桌上那盆绿萝照得透亮。办公室里的人正无聊地玩着各种算命,从星座算到周易,又到了称骨算命。小张刚查完自己的,5.1两,正嘟囔着说“怎么才这点”,隔壁工位的老王就凑过来,说自己年轻时算过,4.8两,一辈子劳碌命。
“不错呀,那下面的解释呢,是什么意思?”坐我旁边隔座的陈曦问到。她端着茶杯,探过头来看我的屏幕。
“此命为人性直而操心,心直口快,有才能,见善不欺,逢恶不怕,事有始终,量能宽大,二十至二十五六不遂,二十八九有险,四十开外古镜重磨……”
念着念着,我突然不再想说下去。
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跳进眼睛里,像烧红的铁屑,烫得生疼。
“沈照?怎么不说下去了?”陈曦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没什么了,也不好。算了,太长了,无聊,懒得念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被拧干了水的抹布。屏幕上赫然写着——“四十开外古镜重磨,明月再圆。”
明月再圆。
这四个字,像四根针,一根一根地,从腹部扎进去,穿过胸腔,扎在心口上。突然想起了她。她的名字像一颗沉在河底的石头,被这四个字一搅,翻涌上来,带着河底的淤泥和水草,浑浊而沉重。
一阵绞痛。
眼泪似乎要不由自主地充盈眼眶。我赶紧起身,低头冲向了洗手间。身后传来陈曦的声音:“沈照?你没事吧?”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走廊里的灯光惨白惨白的,照得人无处躲藏。
关上洗手间的门,反锁。
安静。
只有水龙头在滴水,嗒,嗒,嗒,一声一声,像在数着什么。
我抬起头,才发现门后的那张脸,早已布满泪水。镜子里的那个人,是我,又不像我。眼睛红着,鼻尖红着,嘴唇微微发抖。我伸手去擦,可眼泪越擦越多,像坏掉的水龙头,关不上。
“四十开外古镜重磨,明月再圆。”
我今年三十七。四十开外,还有三四年。古镜重磨,磨什么?明月再圆,圆什么?
我真的还有机会,跟她再见,成为朋友?抑或是在一起?
有些时候,有些人,有些痛,总是如此不期而遇。
我拧开水龙头,把脸埋进冷水里。冰冷的水刺得皮肤发疼,可心里那团火,怎么也浇不灭。
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陈曦正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包纸巾。
“你没事吧?”她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到什么。
“没事,肚子有点不舒服。”我接过纸巾,擦了擦手,没有擦脸。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绷得皮肤发紧。
“你那个称骨算命……后面是不是有什么?”陈曦跟着我走回工位,试探着问。
“没什么,就是些老话,说四十岁以后会转运什么的。”我坐下来,盯着屏幕,把那个网页关掉,“太长了,懒得看。”
陈曦没有再问。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可她的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那天下午,我什么也没做。屏幕上开着代码编辑器,可一个字也敲不进去。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用旧了的抹布,拧不出一点蓝。我觉得人是如此的渺小和无力。
下班的时候,我没有立刻回家。一个人开着车,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转。
车内响着那些触动人内心深处的歌。李宗盛的,陈奕迅的,还有那首《后来》。孤寂和回忆总会悄悄地涌上心头,不由自主的。观望着路上的这人那人,突然觉得,这一切都不再是那样真实。路边的梧桐树,骑电动车的外卖员,等公交的学生,牵手过马路的老夫妻——突然觉得,这一切都是幻影和梦境。突然觉得,这一切都是那样的凄凉。
我把车停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旁边停着一辆白色的奥迪,那是她当年的车,车里坐着一个女人,长发,侧脸很像她。我的心猛地一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方向盘。绿灯亮了,白色奥迪向前驶去,我盯着那个车牌,直到它消失在车流里。
不是她。
我缓缓启动车子,拐进了一条小路。路边的银杏叶黄了,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了一地。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秋天,我和她走在一条种满银杏的路上。她弯腰捡起一片叶子,说:“你看,像不像一把小扇子?”我说:“像。”她说:“送你。”我就把那片叶子夹进了书里。那本书,现在还在我书架的某个角落,叶子还在,只是已经干透了,一碰就碎。我坐在车里,抬头看着天空,正如她离开我的那天,我也是这样,静静的坐了好久好久;
于是,沉默。再沉默。
我想,我们之间,曾经的,是幸福,是快乐,是痛苦,是挣扎,而剩下的,却只有沉默。
这一切究竟是我自制的桎梏,还是自造的海市蜃楼?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妈妈在客厅看电视,见我进来,头也没抬:“吃饭了吗?”
“吃了。”我撒谎。其实我没吃,但不饿。
“厨房有汤,你要是没吃饱就喝点。”
我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来。一碗排骨汤,放在那里,已经凉了。我没有加热,就这么一口一口地喝了。汤是淡的,排骨是柴的,可我喝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喝完汤,我去书房,关上门。从书架的角落里,抽出那本书。一本很旧的《飞鸟集》,泰戈尔的。翻开,那片银杏叶还在,薄如蝉翼,金黄透亮。叶脉清晰得像掌纹。我把它放在掌心,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二十几岁的时候,我以为爱情是烈火,是闪电,是惊天动地。三十几岁的时候,我以为爱情是港湾,是归宿,是细水长流。可到了三十七岁,我才发现,爱情是一面古镜。它照见过你最年轻、最鲜活、最毫无保留的样子。然后,它蒙了尘,生了锈。你把它挂在墙上,日日看着,却再也照不清自己的脸。
古镜重磨,明月再圆。
如果四十岁以后,这面镜子真的能重新磨亮,明月真的能再圆——我想照见的,会是谁?
还会是她么?
书房的灯很暗,只有一盏台灯。我坐在灯下,看着那片银杏叶,看了很久。后来,我打开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号码。她的名字,还在通讯录里。我盯着那三个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悬了很久。
最后,我退出了拨号界面,把手机扣在桌上。
回忆扰乱人心,然而,记忆中仅剩下回忆。
那一夜,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站在一条河边,河的对岸是她。她朝我挥手,笑得很灿烂,就像很多年前那样。我想过河,可河上没有桥,也没有船。我站在岸边,她站在对岸。我们之间,隔着一条河。河水不深,可我迈不出那一步。后来,她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一片灰蒙蒙的光里。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外是深蓝色的,像一块巨大的幕布。我躺在床上,心里很平静。不是那种释然的平静,而是一种认命的平静。
古镜重磨,磨的是尘,还是心?
明月再圆,圆的是梦,还是人?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天快亮了。天亮之后,我还是要起床,洗漱,吃早饭,开车去公司。日子还在继续,灰蒙蒙的天空下,我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