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夜雨》豆花枳

2、雨夜 港城的雨季

　　港城的雨季来得毫无征兆

　　林屿拖着行李箱从出租车里出来的时候，天边最后一缕光正被铅灰色的云层吞干净，雨丝斜着织下来，细细密密的，像是谁在头顶撒了一把没拧干的碎布。

　　她单手撑开伞，另一只手攥着钥匙，在单元门口翻了三遍，才找到对的那一把。

　　搬家公司的车早已走远，七个纸箱横七竖八的堆在玄关，她没有开主灯，只拧亮了玄关那盏昏黄的壁灯，借着微弱的光亮将行李箱靠墙放好，然后坐在纸箱上，出了一会儿神。

　　二十二岁，一纸调令，被派来港城分部。人事通知来得突然，她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总部有人觊觎她的位置，这趟外派，说到底，就是变相把她支走。

　　她没争，也没闹，简单收拾了行李就来了，有些仗，不在自己的地盘上打，反而看得更清楚。

　　她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指节修长，肤色白得近乎透明，灯光落下去，几乎能看见皮肤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方才搬纸箱在边缘蹭了一道浅浅红印，没破皮，甚至连痛的感觉都谈不上。

　　“咕——”

　　肚子突兀的响了一声。

　　林屿起身，在厨房里翻了一圈，上一任租客留下的橱柜里空荡荡的，只剩一口落了一层薄灰的锅，还有半袋不知道放了多久的保鲜膜，她想了想，从行李箱侧袋里摸出一包泡面……没有碗。

　　正犹豫要不要直接用锅煮，门外传来一点动静。

　　很轻，像是有人后背贴着门板挪动，林屿的动作顿住，她侧耳听了几秒，雨声太大了，什么也听不清，她把泡面放下，走到门口，凑近猫眼往外看去。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此刻已经熄灭，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

　　可那细碎的声响再度响起，这次她确定了——门外有人坐着，后背轻轻蹭过门板，几乎是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犹豫了两秒，把门拉开一条缝。

　　走廊的灯“啪”地亮起——声控开关被开门的动静触发，惨白的灯光骤然倾泻而下。

　　门框的阴影被拉得很长，斜斜地切过走廊的地砖，白光底下，她终于看清了门口的人。

　　是个少年。

　　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已经完全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布料之下，单薄的肩胛骨轮廓分明，一根根凸起，仿佛伸手就能数清。

　　他抱着膝盖，缩在她家与隔壁房门之间那一小块地砖上，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被雨淋透、无处可藏的小兽。

　　听见开门声，他缓缓抬头。

　　林屿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人的眼睛，比湿透的衣服还要沉重。

　　并非眼型有多出众，是那份沉静。如同蛰伏在暗夜、静静等候猎物的野兽。他望向她的时候，眼底裹着一种安静、近乎麻木的狼狈。

　　湿发黏在额前，水珠顺着眉骨滚落，淌过长密睫毛，他连擦都不肯擦，就那样静静看着她。

　　“你……”林屿开口，声音比预想中的更轻，“你找谁？”

　　他没说话。唇抿成一道苍白细线，下颌绷得很紧，像是死死咬着什么。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滴落在膝盖，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过了好几秒，他的眼睛才动了一下，看向旁边那扇紧闭的防盗门。

　　——隔壁

　　林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扇防盗门紧闭着，门缝里没有透出半点光亮。她搬来之前中介提过一句，隔壁住的是一对中年夫妻。

　　“那是你家？”

　　他的睫毛轻轻一颤，雨水从睫尖抖落。而后他才极轻、极缓慢地点了下头，仿佛这个简单动作，要耗尽身体深处沉甸甸的力气。

　　“没带钥匙？”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应，他的视线落回地砖上，盯着膝盖前那片被雨水浸暗的痕迹，喉结轻轻滚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嗓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过喉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疲惫：“打了电话。”

　　只有四个字。没有解释，没有抱怨，甚至没有多余的语气，就四个字，说完便把嘴闭上了，仿佛再多一言，都会耗光仅剩的力气。

　　走廊灯光熄灭。黑暗之中，只剩滂沱雨声，还有少年湿透衣衫随呼吸起伏，发出细微窸窣声响。声音很轻，在安静的长廊里，却比雨声更加清晰。

　　林屿站在门边，手仍搭在门把上，低头望向黑暗里少年模糊的轮廓。

　　她忽然想起十七岁的自己，

　　那年她高二，有天晚上补课回来下大雨，没带伞，淋成落汤鸡跑到家。她妈开门的时候吓了一跳，一边数落她“怎么不知道躲躲雨”，一边把她拽进屋，拿毛巾给她擦头发，又转身去厨房给她煮了碗姜汤。

　　那天晚上她喝着姜汤，觉得雨声也没那么讨厌。

　　一个很普通的雨夜，一个温暖的家。

　　她看着面前这个少年，他蜷缩在门口的样子，和那年淋雨的自己，缓缓重叠在一起。

　　她不知道他在这里等了多久。

　　但她清楚，十七岁的少年，不该在这样的雨夜，独自守在家门口，像一件被遗忘在外的行李
　　她没有立刻说话，黑暗里过了几秒。

　　然后她转身回了屋，拧亮玄关壁灯，再打开客厅主灯，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漫出去，在地砖上铺开一小片柔和光晕。

　　“进来吧。”

　　她没有看他，径直走向厨房，从橱柜里翻出那口锅，打开水龙头接水。

　　“衣服湿成这样，先吹干。”她的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我正好烧了水。面煮多了，吃不完。”

　　身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已经离开了。

　　片刻之后，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动作滞涩，像是蹲得太久双腿发麻，起身时踉跄一下，伸手扶住门框稳住身形。

　　过了几秒，一个湿漉漉的身影侧身挤进门缝。他站在玄关的地砖上，，脚下不断滴落的水渍，慢慢洇开一滩，顺着地砖纹路，缓缓往客厅蔓延

　　林屿从卫生间翻出一条干毛巾，头也没回向后递过去，少年伸手接住，攥在掌心，没动。

　　“擦一下，免得感感冒。”

　　毛巾很大，盖在他头上时，他的大半张脸都被遮住了。他揉搓头发的动作很用力，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又像是想一并抹掉脸上所有情绪。

　　林屿没管他，把面饼丢进锅里，冰箱是空的，什么配菜都没有。她想了想，从自己行李箱里翻出一根火腿肠，切了几片扔进去。

　　身后没有声音。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那道视线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仿佛随时准备转身离开。

　　水开了，面饼在沸水里散开，火腿肠片浮起，细碎油花在汤面打转旋。林屿端起锅放到茶几，又找出一双一次性筷子，搁在锅沿上。

　　“吃吧。”

　　少年从毛巾下面露出双眼。那双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比刚才暗了一些，湿漉漉的，睫毛还挂着未干的水珠。他看了看那锅面，又抬眼看向她。

　　他没说话，在茶几前的地板上坐下，坐的时候刻意把湿透裤腿向一旁拨开，尽量不碰到沙发，也不碰到茶几腿，把自己缩在最小的一圈范围里。

　　他拿起筷子，咬下一口面。

　　然后停住了。

　　筷子悬在锅沿上方，面汤的热气扑上来，模糊了他半张脸。他眨了一下眼睛，继续小口进食。这一口吃得很慢，细细咀嚼很久。

　　林屿坐在沙发另一侧，环膝坐着，没有看他。她的视线落在窗外的雨上，雨点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蜿蜒地往下淌。

　　“好吃吗？”

　　他微微点了点头，没抬头。筷子夹面的速度慢了，不像刚才那么急了。

　　林屿没再说话。雨声从窗户外面渗进来，层层叠叠，将小屋裹进一方安静狭小的壳。壁灯光线偏暗，照不到角落堆放的纸箱，照不到玄关那滩水渍，只照着茶几上那锅面升起来的热气。

　　少年吃完最后一口面，把筷子搁在锅沿上，端端正正地摆好，轻声开口话。

　　嗓音依旧沙哑，却比刚才清晰几分。

　　“谢谢。”

　　停顿一瞬。

　　“我以后还你。”

　　林屿看了看他，他的眼睛没有看她，看着那口空锅。湿透的黑发已经不再滴水了，软塌塌地搭在额角，露出下面一双很黑的、没什么情绪的眼睛。

　　她笑了一下。很淡的，嘴角微微的动了动。

　　“一碗面而已，不用还。”

　　少年没有接话。他站起身走到玄关，拎起那双湿透的运动鞋，鞋带还不断滴水。他把毛巾仔细叠好，放在鞋柜上。

　　“我走了。”

　　“雨还没停。”

　　“停了。”

　　他拉开门，走廊的灯“啪”地亮了，照着他走出去的背影。林屿看见，湿透衣衫之下，肩胛骨轻轻一动，像一只尚未长成的小鸟，试着扇动羽翼。

　　门关上了。

　　林屿坐在沙发上，没动。过了好一会儿，她伸手把茶几上那口锅端起来，拿到厨房去洗。洗到一半，她忽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洗碗池里的水是温热的。她刚才煮面的时候没有觉得，此刻才发觉，自己的指尖一直是凉的。

　　她拧紧水龙头，把锅扣在沥水架上。窗外雨声还在，隔壁屋内，一片死寂。

　　那天晚上林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海反复回放少年蜷缩在门口的模样，他抬眼时眼底的沉寂，吃面时骤然停下筷子的瞬间。

　　十七八岁。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别想了。

　　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她出门上班的时候，隔壁的门依旧紧闭。门口那滩水渍早已干透，地砖上只余下一圈淡淡的灰印。

　　她静静望着那圈印记两秒，锁上门，迈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