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锚》燕北七

1、雨夜元启 傍晚六点四

　　傍晚六点四十分，天幕已经沉下一层灰蒙蒙的铅色。
　　深秋的雨绵密地下着，敲在元启集团总部大楼整片弧形的玻璃幕墙上，无数水痕顺着竖直的玻璃往下淌，外面城市的霓虹被雨水揉成一片模糊晃动的光斑。大楼内部却依旧灯火通明，从上往下，一层一层的办公室亮着白色冷光，仿佛一头蛰伏在城市腹地、永不知疲倦的钢铁巨兽。
　　韩宇坐在自己工位前，指尖还停留在鼠标左键上。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铺满整个显示器，一行行数字不断滚动刷新。
　　右下角的工作时钟静静跳动，距离下班时间，早已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整个开放式的大办公区大半依旧坐满了人。键盘敲击的脆响此起彼伏，夹杂着远处会议室断断续续传出来的争执说话声。没有人起身收拾背包，也鲜少有人谈论晚饭与回家。在元启，准时下班本身就近乎一种奢侈。
　　韩宇向后微微靠进办公椅的靠背里，闭了闭眼，轻轻揉了一下发胀的太阳穴。
　　他今年已经三十岁了，从研究生毕业之后就进入元启集团，到现在已经整整五年。
　　从最开始基层的数据专员，他一路熬到现在数据分析工程师，在外人看来，已经是相当体面的履历了。
　　元启集团掌控近乎整个世界尖端产业的垄断集团，也掌控着现如今这个世界所有人生存的命脉。金融、科技、民生……所有赖以生存的资源都仰其鼻息。无数从大学毕业的年轻人都挤破了脑袋想进来，一旦就职于这个集团，不仅代表着被这个体系接纳，更代表着社会层面的稳定与光鲜。
　　但只有身处其中的韩宇才清楚，这背后裹挟着怎样沉重的消耗。
　　高强度的项目、无休止的临时会议、高层派系之间暗流涌动的拉扯，如同一张又一张无形的大网，日复一日笼罩在这里每一个普通员工的头顶。在这里的人永远不知道哪一份报告、哪一组分析数据，会无意之间卷进上层博弈的漩涡当中。
　　他睁开眼，重新望向电脑屏幕。屏幕反光映出他一张略显疲惫的脸。眉眼清隽，肤色偏白，眼下淡淡的青黑泄露了长期熬夜加班留下的倦意。连续三天夜里都熬到十一点之后才离开写字楼，睡眠一直是碎片化的状态。
　　桌上的玻璃杯已经凉透，里面剩下半杯冷掉的速溶咖啡。
　　手机轻轻震了两下。是同事发来的工作消息。
　　【老周（部门部长）：今晚高层那边临时又追加材料，研究院的项目复盘，咱们部门还得再整理一版。估计又要很晚了。】
　　韩宇指尖划过屏幕，对于加班的恶讯早已学会了无条件接受，近乎麻木的回了一个“收到”。如果做不到这样的心态，他早就熬不到今天了。
　　他叹了口气，伸手把冷咖啡拿起来，仰头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并没有驱散大脑深处沉沉的疲乏，反倒让神经一阵发麻。
　　办公区不远处，几个同事低声交谈，话语断断续续飘进韩宇的耳朵。
　　“听说上周董事会开会，又吵起来了。”
　　“又吵起来了？这真的是每个月都吵啊。”
　　“还不是总裁派和研究院。陆总裁想向外扩张，加大新项目投入；楚博卡着风险评估，不少立项直接就给驳回了。”
　　“总裁派和研究院派僵持好久了。咱们底下干活的最难受，上层博弈，最后所有压力全部往下压，一下往东，一下往西。干也不是，不干也不是。”
　　“董事派倒是安稳，作壁上观，反正总裁派和研究院派斗的越凶，他们的地位就越稳。”
　　韩宇握着玻璃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总裁派、研究院派和董事派，这三个派系在元启内部几乎所有老员工都心知肚明。
　　在十二年前，元启集团还没有到如今庞大到近乎掌控世界命脉的程度，那时还只是国内尖端科技领域的新秀而已，比元启强大的企业数不胜数。可短短十二年过去，元启如今已发展到如此地步，高层的权力之争早已不单单是企业内部的争斗了，而是影响整个世界的战争。
　　韩宇揉了揉太阳穴，除了研究院派，对于这三个派系他知道的并不元启的其他普通员工多。
　　以总裁陆离为首的锐伐派，信奉极速扩张，激进变现前沿科技，追逐市场版图与商业利益，行事果决，但在韩宇看来，这种策略完全没考虑到集团如今的影响力，一旦风险失控，商业化的技术很快就会转变为刺向人类的尖刀。
　　董事派是跟随陆离总裁的父亲打天下的一众老元老，求稳守旧，既不希望集团冒巨大风险走向毁灭，同样也不愿意放弃手中的权力，大多时候保持中立观望，观望局势，形势不明朗的情况下时候绝不轻易站队，更愿意看到总裁派和研究院派两虎相斗、彼此制衡。
　　而研究院派是以年轻的首席科研负责人楚白作为核心，楚白年纪不大，却手握集团多项底层核心技术，可以说元启集团之所以能从十二年前的普通科技公司发展到如今的寡头，都是归功于楚白一人。可楚白行事始终坚持技术伦理，凡事优先评估风险，反对不计后果违背商业和科技伦理的疯狂扩张，因此屡屡站出来拦阻陆离的不少方案，是陆离眼中钉肉中刺。
　　如果说韩宇比其他普通员工稍微知道的多一点的话，也就是因为研究院派的boss是他高中同学，高三的时候他们同桌过整整一个学期。
　　可对于三大派系的争斗，他的了解也就仅限于此了。
　　虽然他和楚白以前是同学，那也仅限于他认识过天才，天才现在估计早就忘了他这种普通人了。现如今韩宇只是中层部门一名普通的分析人员，而楚白早已是能够撼动集团和未来走向的人。
　　韩宇收回思绪，重新把注意力落回到面前的表格上。这些顶层派系纷争距离他十分遥远，他只需要做好一个普通螺丝钉应该做的就行，其他的他也做不了什么。键盘声响再起，手指飞快敲打，开始重新整理研究院项目的复盘材料。
　　可他没有想过，在元启这台庞大冰冷的资本机器里，没有谁可以真正置身事外。
　　一旦和某个契机相关，就会变为上层立场交锋的工具，成为高层博弈的棋盘上的棋子。
　　窗外的雨还没有停歇。夜色越来越浓，整栋大楼依旧彻夜不眠。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办公区外面的走廊传来皮鞋踏在大理石地面上沉稳的脚步声。脚步声由远至近，随后又慢慢走远。偶尔伴随着随行助理压低的汇报声。
　　韩宇下意识抬眼望了一眼玻璃隔断外的走廊。
　　只是远远瞥见一道颀长冷峭的背影一闪而过。黑色剪裁考究的西装，身姿挺拔，周身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气场。是陆离。
　　元启集团的掌舵人，陆遥老爷子推下去之后的接班人。
　　仅仅只是一道背影，都让办公区里面不少埋头干活的员工不自觉放轻了呼吸，敲击键盘的声响都微弱下去几分。大家下意识低下头，装作更加投入手头的工作。
　　韩宇也迅速收回目光。
　　他和陆离其实并没有多少直接接触。五年以来，为数不多的几次碰面，也仅仅只是全员大会上远远遥望。陆离这个人总是冷静自持，心思深沉，喜怒极少显露在脸上。整个集团上下，很少有人能够猜透这位总裁内心真实的想法。
　　韩宇心底隐约有一丝异样的感觉。
　　最近一段时间，他总隐隐觉得，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视线，偶尔会落在自己身上。说不清是错觉，还是自己连日熬夜过度疲惫催生出来的胡思乱想。
　　他甩了甩头，把这一缕莫名的疑虑压下去。先把手头这份复盘文档做完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情。
　　时间一分一秒继续流逝。办公区里陆续有人撑不住先行下班，空位慢慢变多。偌大的楼层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零星几盏工位灯还亮着。
　　又熬到接近夜里十点钟。
　　韩宇终于敲完最后一段文字，保存文档，发送到部门共享文件夹。长长的舒出一口气，后背的肌肉已经僵硬酸痛。他伸了一个懒腰，肩膀关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
　　周围已经没有还在留守的同事。偌大开放办公区空旷下来，白色顶灯冷冷地倾泻下来，一地惨白的光。
　　他站起身，打算去茶水间接一杯热水。
　　长长的走廊安静空旷。地板反射天花板的灯光，两侧一间间办公室的玻璃隔断，很多已经漆黑。脚步落在地面，只有自己的脚步声轻轻回响。
　　茶水间在走廊的尽头。推开玻璃门，里面空荡荡的。饮水机的指示灯幽幽亮着。韩宇站在机器前面，等待热水缓缓注满水杯。水汽氤氲升腾起来，模糊了镜片。
　　就在等待的间隙，隔着茶水间外面的玻璃窗，他望向大楼深处那一片被严格管控的地下区域方向。那一块区域的楼层权限极高，普通中层员工根本没有资格涉足。即便是高层内部，也只有极少数人可以出入。
　　集团内部私下有不少传闻。说那片地下楼层里面，正在秘密运行着某些前沿、甚至已经越过现有行业边界的科研实验项目。流言真假混杂，没有人能够说得清楚实情。官方从来没有对外释放过任何相关消息。
　　之前开会的时候，他偶然听老同事闲聊，说研究院那边最近有一笔资金流向十分蹊跷。数额不小，但是对应的立项档案却查不到完整备案。当时只是当作闲话听过，并没有往深处多想。
　　此刻隔着沉沉夜色望向那个方向，心底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寒意。
　　资本的欲望，到底可以推动人们走到哪一步？韩宇说不清答案。
　　元启可以成长到今天这般庞大的商业帝国，既靠着技术与机遇，同样也藏着很多外人看不见的博弈与暗流。
　　热水接满。他盖上水杯盖子，准备转身离开茶水间。
　　就在这时，手机再度震动。这一回不是部门同事发来的工作消息。一条来自高层行政办公室的通知推送弹了出来。
　　【通知：韩宇，请于明日上午九点，前往顶层总裁办公室。陆离总裁需要见你。】
　　韩宇捏着水杯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站在原地反复把短短一行通知读了两遍。
　　明天上午九点，顶层总裁办公室。陆离要见自己。
　　一瞬间，比诧异先漫过心头的是警惕。
　　他只是一名普通分析岗员工，即便熬到了数据分析工程师，也不过是个普通员工，从没有直接参与高层重点项目。无论是资质还是职级，都远不到总裁亲自接见的程度。
　　他实在想不通，陆离为什么会突然点名单独召见他。
　　是自己手上哪一份分析报告出了纰漏？还是无意之中卷入了什么自己尚且一无所知的风波？无数念头飞快地在脑海当中翻涌。
　　走廊外面依旧寂静。整栋高楼仿佛一头沉睡却依旧保持警惕的巨兽。窗外冷雨依旧不休，雨水顺着幕墙持续滑落。
　　韩宇握着温热的玻璃杯，指尖一点点泛起凉意。
　　他靠在茶水间冰冷的墙壁上，垂眸看着手机屏幕上面那行简短的文字。通知没有写事由，没有附加任何说明，仅仅只是一道传唤。
　　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慢慢呼出一口长气。镜片上还残留着方才热水蒸腾而起的薄雾。
　　在这座庞大而冰冷的元启集团里面，当来自顶层的传唤落到一个普通职员头上的时候，个人的意愿，从来都无足轻重。
　　夜色更深。走廊惨白的灯光铺在光洁的地面上，向远处无限延伸，仿佛一条看不清终点的道路。韩宇收起手机，端起水杯，慢慢朝着自己的工位走回去。
　　明天，顶层的会面，到底会发生什么，他一无所知。一股模糊的、悬在半空的不安，已经悄悄扎根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