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夜归人》dakota

3、血拼(本章完)

　　下午五点，步出TOT大厦。天空变脸，忽然晴转阴，厚厚的黑灰云层压顶。无妨，今
　　天领薪水，想着帐号上因为工作嘉奖多出的3个零；儿子的牛仔裤脚已经磨成了白色
　　毛边，小孩子还是不要太牛仔得好；同一条仿水晶项链已经连续挂在脖子上两个星期，
　　人家不烦自己都烦了。总之,今天是SHOPPING的好日子，难得奢华一次。

　　她自然是去城市街，那里布满出售积压品牌货的商场。她承认她爆发，买东西喜欢
　　买名牌。只不过，她自认买的不是虚荣，买的是实际。名牌剪裁得宜，机洗手洗不
　　宜变形，同样款式常常可以穿几个寒暑，何况城市街卖的都是半价积压品牌，并不
　　比便宜货贵很多。这么多条借口，足够让她一鼓作气往前冲了。

　　不是周末，商场依然拥挤。不过当满眼望去都是50%或是70%OFF的红时，别说前面是
　　人山人海，即便刀山油锅她也上了。如果将这幅场景缩小80%，就可以看到黑压压的
　　人潮中，那抹纤瘦的蓝色在整个商场以惊人效率留下纵横交错的痕迹。

　　两小时后，她坐在一楼喷泉的凉椅上气喘吁吁，周围五颜六色的包装袋似乎快要把
　　她淹没。她现在开始发愁了，买得高兴，却忘了自己的代步工具是17路公车，一想
　　到要拽着大包小包挤三十分钟的公车，她开始头大，还有寄放在幼儿园晚班的扬名。。。
　　她于是左顾右盼，幻想着或许可以遇到个熟人，可惜，放眼望去尽是陌生人。醒醒
　　吧，她连朋友都少得可怜，彼时方才惊觉，果然是浑浑噩噩三十年啊。

　　顾盼间，前面一道黑影向她走来。她定睛，脸骤然惨白，握着手袋的指节开始发青。

　　“段小彤，你好啊。”精明的女声中透着寒意。

　　曾经以为早已烟消云散的恶梦铺天盖地的向她卷来，她一阵眩晕。

　　“几年不见，漂亮不少啊，怎么？认不得我了。”高大丰满的黑衣女人居高临下站
　　在她面前。

　　她垂下眼皮，看到女人细长的高跟鞋尖。暗自吸气，努力抓起旁边的纸袋，起身要
　　走之际，眼角余光扫到女人身后呆立的男人，顿时只有吸气没有呼气。

　　那是个五十左右的男人，光头，微发福，下巴留着胡子，浓眉大眼间隐见年轻时的
　　英气。柯希利，她用了七年生命去爱的男人。

　　“小。。。小彤。。。”男人似乎比她更吃惊。

　　她还没来得及把眼光移开，对面细长的鞋尖当胸踢来，她立刻像张薄纸似的飘进了
　　后面的水池。

　　旁边来往的人流驻足，目瞪口呆，看着水池里挣扎着爬起来的女人。

　　黑衣女人走到池边，阴沉道：“贱人，跟我抢老公。我当年发过誓，见一次，打一
　　次！”

　　女人声音不大，却足够在场的围观人士听清楚。几个先前蠢蠢欲动的热血人士只好
　　转身离开，丑陋的家务事，眼不见为净。余下的人群中只剩好奇和窥探，口舌议论
　　夹杂其间，

　　“原来是二奶，被打活该。。。”

　　“小的一看就是狐媚子，还是大的威严端庄。。。”

　　“老男人真有艳福。。。”

　　黑发黏在脸上，水滴沿着往下落，衣衫湿透，狼狈的贴在身上。她不觉得冷，不觉
　　得疼，无视周围或轻蔑或猥亵的目光，她只是定定看着对面的柯希利。

　　蓝衣服的保安匆匆赶来，开始疏散围观者。

　　一个年轻保安要拉她上来，她一动不动，眼睛从头到尾盯着柯希利。

　　“怎么回事，这位小姐怎么会跌到水池里？”

　　“她偷了我的东西，逃跑时自己掉到水里，不信你问我老公”黑衣女人话扔给保安，
　　眼睛瞟向柯希利。

　　“先生，那位小姐是偷了你太太的东西吗？”

　　“。。。”，柯希利看黑衣女人。

　　“老公，是不是啊。。。”

　　“那女人就是小偷！”隐隐退去的人群里传来声音.可不是，偷人家老公，比贼还贱！

　　“马葵，咱们走吧。”柯希利低声道。

　　够了，一句就够了。她拨开脸上的湿头发，擦掉脸上的水珠，水珠还是眼泪，谁知
　　道呢？这时候居然还会为这个人掉泪，你贱，段小彤，用了十一年才完全死心，活
　　该这些年！

　　“保安先生，我老公不跟女人计较，不代表维持商场秩序的保安不跟小偷计较，东西
　　就在她身上，你们不信搜她的身，就在她腰边的口袋里，看到没，就在那里！”黑衣
　　女人指着她一脸正气的叫道。

　　几个保安转向她，齐齐往她腰上看去。

　　她羞愤,她听不到，她看不到，她把手撑在池边，抬起浸满水的膝盖，狼狈的往上爬，
　　却一次次滑下去，这时候才发现水冰，这时候才觉得胸口疼，心疼。

　　年轻保安看不下去了，几步走过来，又向她伸出手，“小姐，我拉你上来再说。”

　　她眼皮也没抬一下，膝盖又一次放到池边坚硬的大理石上，撑在池边的手臂不停颤
　　抖，是水糊了眼睛吗，她怎么开始看不清啦，她恨死自己在这些垃圾面前的孱弱。

　　“女人，你的性子还是那么强啊，”一道沉厚的声音隐隐从前面飘来。

　　她抬头，朦朦胧胧，她看不清啊，强壮的手臂向她伸来，她刚要避开，下一秒，已
　　被紧紧拉住，腰间一紧，水声中，她被腾空抱了起来，她要挣扎，却在熟悉的味道
　　飘进鼻间后，头脑更加混沌。

　　“先生，你不能带这位小姐走，她可能是盗窃犯！”保安叫道。

　　“我的东西还在她身上，要走也得先搜了再说！”黑衣女人赶尽杀绝。

　　男人转过身，笑道：“我现在正送她上街对面的警察局啊。夫人，赶快带你先生跟
　　过来，警察搜得更彻底，除了你的宝贝失物，兴许还能搜出个脚板印什么的，证明
　　你没有诬蔑，运气好的话还能让她坐上几年牢呢，是不？”

　　黑衣女人脸色铁青，哑口无言。

　　身后的柯希利挺身而出了，“你是她什么人，凭什么带她走？”

　　男人继续笑，“你是她什么人，凭什么不让我带她走？”被他眼光射到的柯希利却
　　暗自打了个寒战，眼色一沉，不开口了。

　　众人只能目送男人的背影在视线中消失，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水渍，闹剧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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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小彤睁开眼睛，看到头顶暗金色吊扇慢悠悠的转着。她迷茫的看了会儿，突然发出
　　抽气声，抬表一看，晚上９点；接着她开始尖叫，因为被子下面什么也没穿。再接
　　下来，她捂嘴环视周遭，已经发不出任何多余的声音了 。暗红带金的墙纸，厚重
　　华丽的四方梳妆镜，笼罩在水晶帘子里的壁灯，以及窗台边上，深红雕花铁罐里，
　　三叶草。

　　再熟悉不过的陌生地，木兰道百乐门旅馆，５１号。

　　她裹着被单跳起来，疯狂的满房间跑，浴室，衣橱，窗帘后面。

　　没有人，连一丝痕迹也没有。

　　“杨明！！杨明！”她大叫，“来了为什么不出来！！！”

　　她腿一软，倒在地上，她知道，一定是他！从商场里把她带来这里的人，一定是他！
　　没有人会知道木兰道上的５１号，除了这个叫杨明的男人。

　　墙角边五颜六色的购物袋，衣架上已经晾干的蓝色套装，以及。。。床头柜上，沐
　　浴在柔和光线下的。。。白色便条。

　　她冲过去，一把抓起。灰色的铅印，流畅的字迹，“如果一叶是希望，二叶是付出，
　　三叶是爱，希望你能找到最后一叶，幸福。”一片清浅的四叶草立在旁边，隐隐若
　　现。

　　她狠狠往自己头上拍去，老天啊，如果你有眼，请告诉我，他是谁？四年前那天晚
　　上，我跟这个叫杨明的男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窃窃私语的餐厅里，婉转悠扬的提琴声中，一个英俊的男人从容穿过，在靠近吧台
　　的美女面前坐下。

　　“你居然迟到？”美女有些惊讶。

　　“对不起”，男人顿首。

　　“又是被哪号情人缠得脱不了身？”

　　“我现在没有情人。”

　　“谁信你？”

　　男人沉默。

　　美女转换话题，“妈让我们礼拜五晚上回家吃饭。”

　　“最近案子比较多，我尽量安排时间。”

　　“你最好有准备，妈一定又开始催生。”

　　“让曲医生写份报告，说寡人有疾，一了百了。”

　　“咱们结婚１５年，现在推说生理有毛病，骗得了我妈，还骗得了你爸不成？”

　　“明清，相识二十年了，有话直说。”

　　“。。。如果我说。。。离婚？”

　　“好啊。”

　　“你。。。你居然说‘好’？”

　　“那不是你期待的答案？”

　　“可。。。你，你居然回答得那么快！”

　　“那你要我怎么回答？”

　　“夏杨明！！！。。。十五年了，你难道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

　　“你知道那不是事实。”头大，这家伙，三十几岁的人了，跟十几岁时的性子没得
　　差，变脸如变天。

　　“你应该挽留我一下，给人家留点面子！”

　　男人揉揉眉角，抬起头，“夏太太贤良淑得，娶到你在下三生有幸，失去你在下定
　　会痛不欲生。。。”

　　美女脾气来得快，去得更快，指尖在桌上敲啊敲的，闭着眼睛一脸享受。咦？还有
　　呢？没啦？

　　“拜托再多说点嘛，你好少恭维人家哦。。。”

　　每次百忙之中抽身跟这家伙见面，完全就是浪费时间。男人起身，“温柔贴心的夏
　　太太，你老公现在有事，来日方长，在下可否先行一步？”

　　美女给男人一个熊抱，“啪”的在男人脸上留下鲜颜的口红印子，“杨明哥哥，你
　　好可爱哦，就知道你疼我！”

　　男人掏出手巾擦拭，“我让杨律师准备，材料做好了你过来签字。”没听到声音，
　　回头望，美女水汪汪的大眼睛认真的看他，

　　“谢谢你，杨明哥哥，这么多年，照顾我这么久，我总算找到那个人，不用再游戏人间，
　　你呢？铁了心要孤独终老么？”

　　男人微愣，接着温柔的笑意慢慢出现在眼角眉梢，黝黑的眸子染上宠溺，大手揉揉美女
　　黑亮的长发，同样的姿势，同样的人，很多年前，少年也曾经揉着胖女孩鸟窝般的乱发，“明清，我一直都在，到那个可以保护你的人出现为止。”那时候，他是那样说的。

　　“不用担心，我很好, 很高兴, 你等的人出现了，要好好幸福。”

　　慕家三公子，观察期结束，他放心把明清交到慕三手上，这一天终于到来，年少的承
　　诺终于实现，他祝福她。

　　“礼拜五的饭还吃不吃？”

　　“当然。”

　　深夜，段小彤提着大包小包出现在幼儿园时，食堂的崔婆婆带名扬坐在教室门口的阶
　　梯上，见了她就是一阵破口大骂，“段小姐，你知不知道我们在这里等了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耶，我是大人，无所谓，名扬是孩子，他会怎么想？你这个当妈的羞不羞
　　愧！”

　　“崔婆婆，不要骂我妈妈，妈妈工作很辛苦。”名扬叫道，声音里还有哭音，之前
　　才哭过。

　　“算了，算了”，崔婆婆挥手，把名扬牵到段小彤面前，“名扬交还给你，这是个
　　乖儿子，你这当妈的要有点自觉。”

　　段小彤垂着眼皮把儿子的小手握在掌心中，“崔婆婆，谢谢你。”

　　崔婆婆无语的点点头。

　　母子二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处。

　　“妈，你的手好冷，是不是不舒服？”

　　“名扬，妈妈对不起你。”妈真的不知道你爸爸是谁，妈不是故意一直骗你。

　　“妈，你的包包好多，我帮你拿。”

　　“妈妈拿得动，你快点长大，妈老了才有人倚靠。”

　　“我会对妈妈温柔。”

　　“谁教你这么说的？”

　　“大雄说他爸爸说‘温柔的男生就是对女生好的男生。’”

　　“呵呵。。。”

　　“爸爸是个温柔的人，所以名扬也会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