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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泥下残痕 呃……我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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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泥下残痕
夜色沉得更重,废墟里的风裹着泥土腥气,掠过断墙时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有人隔着厚厚的土层低声叹息。
浒序从方才回溯的旧景里抽离出来,指尖还残留着一种虚幻的潮湿感。他下意识抬手捏了捏掌心,手电的金属外壳冰凉坚硬,把他牢牢拉回现实。
刚刚所见民国宅院、荷塘少女的画面太过真切,蝉鸣、荷香、少女的笑语仿佛还在耳畔盘旋。可低头看去,脚下依旧是破碎砖瓦、丛生荒草,哪里还有半分大宅庭院的影子。
“那些……都是她们记忆里真实发生过的事?”浒序开口,嗓音比平时低沉几分。当了这么多年刑警,他习惯凡事讲究物证、口供、现场痕迹,所有案件都要有实打实的凭据。可今晚,他接触到的东西,完全跳出了他熟悉的刑侦逻辑。
林续立在木牌旁,雪白长发被夜风拂动少许,民国长衫的衣摆静垂不动。他依旧保持着那副古板克制的模样,目光落在嵌在墙中的姻缘木牌上,缓缓颔首。
“是执念沉淀下来的记忆,不会作假。但记忆只会记录她们亲眼所见、亲身所感,旁人藏在心底的算计,不会出现在幻象之中。”
“沈家老太爷,还有那个风水先生,心里打的算盘,沈清沅和阿桃到死都不知道。”
浒序走到残墙跟前,目光仔细扫过木牌周围的泥土。白天考古队发掘,只挖出了零散白骨碎片,大部分遗骸还埋在地基深处,出于保护现场的规定,挖掘工作暂时叫停。
“尸骨埋在老宅地基下方。当年盖房,直接把棺椁压在承重墙下面?”
“没有棺椁。”林续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草草收敛,裹着白布,直接埋进地基基坑。浇筑夯土的时候,尸骨就压在土层之下,上面再起屋架。”
浒序眉头紧锁。
作为警察,他见过不少荒坟、无名尸骸,可这种做法依旧让人心里发沉。旧时大户人家,哪怕是夭折的孩童,也会置办薄棺寻一处坟地安葬。将两具少女遗体直接压在住宅地基之下,日日被屋舍重压,生生困在方寸泥土里,手段太过残酷。
“对外怎么说辞?”
“对外只说,寻了一处风水宝地,择吉日下葬。族人乡邻无人知晓,尸骨就埋在沈家大宅底下。”林续抬眼,望向废墟中心那片被警戒线围起来的土坑,“宅院一日不倒,她们就一日被困在这片土地。百年光阴,老宅几经转手,后来的住户,只觉得这屋子阴冷,容易梦魇,却不知道脚下泥土里埋着这样一桩旧事。”
浒序拿出手机,翻开白天现场勘查的照片。屏幕微光映亮他的侧脸,照片里是发掘出来的碎骨,还有几片腐朽发黑的布料残片。
“白天物证组带回的布料样本,初步推测是民国时期的织物,正好和我们看到的时间对得上。骨头检测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确定死者年龄、性别。”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林续:“如果只是埋骨,为什么之前住在这栋楼里的陈桂兰,会夜夜听见女子哭泣,还总看见水塘幻影?”
“木牌是契书,夯土是囚笼。”林续声音清冷,“百年间,宅子的人气不断滋养这道冥婚契约。沈清沅和阿桃的执念无法离开地基范围,只能在这片空间里反复重温溺水那一日的恐惧与委屈。她们没有害人之心,只是情绪外溢,住在宅内的人,敏感一些,就会被这份悲念影响,看见幻象、听见哭声。”
“陈桂兰独居,本就心思敏感。长年累月被这种悲凉的意念缠绕,睡眠崩坏,精神日渐衰弱。旁人都以为是老太太年纪大了胡思乱想,谁也想不到根源在此。”
浒序沉默片刻。
以往办案,所有闹鬼传闻,最后总能找到人为的诡计、心理暗示或者环境因素。潮湿墙体产生的异响、光线造成的错觉、心理疾病带来的幻听幻视。可这一次,所有科学解释都显得单薄无力。
“契约有没有办法解除?”
这句话问出口,浒序自己都觉得荒谬。他一名刑警,居然在询问如何解除一份百年前的阴婚契书。
林续微微垂眸,长长的白色睫毛落下浅淡阴影。
“办法有,但不能强行毁去木牌。木牌是执念的载体,一旦暴力打碎,束缚消失,积攒百年的悲念会瞬间四散爆发,这片老巷附近的人都会受到波及。”
“最稳妥的方式,是归还她们本该拥有的东西。拆去这份强行定下的冥婚,将遗骸迁出来,寻一处安静向阳的地方好好安葬,撤掉这份人为的枷锁。”
浒序点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尸骨属于无主古遗骸,迁葬手续需要联系文物、民政部门,流程繁琐,不是一朝一夕能办妥。
“我这边可以走正规渠道申请遗骸迁移。但是有一点,木牌怎么办?”
“木牌属于旧物,随遗骸一同安置。契约依托尸骨与木牌存在,尸骨脱离地基囚笼,木牌的束缚之力自然慢慢消散。”林续顿了顿,补充一句,“但还有一桩隐患。当年主持这件事的风水先生,在木牌上留了后手。”
“后手?”浒序敏锐捕捉到关键词。
“那风水先生当年为了让镇宅效果长久,写契书的时候,加注了一道锁。只要有人试图动摇地基、惊扰骸骨,旧宅之中就会不断重现溺水的幻境,试图吓退闯入者。白天挖掘的时候,工地工人看到水塘黑影,就是这个缘故。”
浒序回想白天工人的笔录,几个人都说挖土的时候,忽然看见脚边冒出一片浑浊湖水,水里站着两个模糊人影,吓得扔下工具不敢继续施工。当时他还怀疑是工人集体产生群体性幻觉,现在终于有了合理的解释。
“也就是说,我们接下来继续处理现场的时候,幻境还可能再次出现?”
“会。幻境只会重现溺水那一刻的画面,不会直接伤人,但容易扰乱人的心神。定力弱的人,长时间沉浸其中,会分不清现实和幻象。”林续提醒道,“你是普通人,没有抵御这类执念侵扰的能力,后续再进入这片废墟,尽量不要单独前来。”
浒序闻言,淡淡扯了下嘴角。
“我从警这些年,凶案现场、废弃老宅去过无数,早就习惯各种诡异场面。不过,我会带上队员,不会独自行动。”
他嘴上这样说,心底清楚,普通凶案现场的危险来自凶手,而这里的危险,无形无质,看不见摸不着。
两人沿着警戒线,缓步走向土坑边缘。挖掘留下的坑洞静静卧在夜色里,坑底潮湿,泥土泛着暗黑色。风往下钻,坑底飘上来浓重的湿土味,混杂一丝若有若无的湖水腥气。
浒序打开强光手电,光束直直打入坑底。坑壁层层叠叠,能看见不同年代的土层,最底层那层夯土,密实坚硬,是当年沈家修建大宅时打下的地基。
“遗骸就在这层夯土下面。”浒序低声判断。
林续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坑底,轻声开口:“她们被困在这里,日复一日,重复坠塘、溺水、沉入水底的感受。一百年,从未间断。”
简单一句话,听得浒序心口发闷。
两个十几岁的少女,意外落水离世,死后还要被家族强行捆绑冥婚,埋在屋下,百年反复经历死亡的恐惧。她们没有做错任何事,却承受了无尽的禁锢与苦楚。
手电的光扫过坑壁一角,浒序忽然顿住。
土层缝隙里,露出一小截银锈斑斑的东西。像是一支小小的银簪,大半还嵌在泥土之中。
“你看那里。”浒序抬手指过去。
林续顺着光束看去,目光微微一顿。
“是沈清沅的簪子。当年落水时,簪子从发髻脱落,后来和遗体一同埋入地基。”
浒序小心靠近,蹲下身,没有伸手触碰,只借着灯光仔细观察。簪头雕刻着小小的莲花纹样,精致纤细,能想见当年少女佩戴它时的模样。
“要通知物证组,明天一早过来提取。”浒序拿出手机拍下照片,做好标记,“这是重要物证,可以佐证年代。”
就在这时,坑底的空气骤然变冷。
不是夜风带来的凉意,是从泥土深处缓缓升腾上来的刺骨寒意。
手电的光束下,坑底干燥的黄泥,一点点洇出水迹,水渍慢慢蔓延,越积越多,像是地下涌出湖水。水面渐渐漫开,涟漪一圈圈扩散。
水底,两道朦胧的身影,慢慢浮了上来。
没有狰狞的样貌,看不清清晰的五官,只是两个少女的轮廓,静静泡在浑浊水里。
浒序瞬间绷紧全身肌肉,握着手电的手微微用力,却没有后退。
林续上前半步,雪白长发垂落肩头,声音平稳,对着坑底虚影轻声开口。
“我们不是来惊扰你们。我们会带你们离开这片泥土,拆掉这份不属于你们的婚约。”
水面上的两道身影安静悬浮,没有靠近,也没有消失。
片刻之后,湖水缓缓渗入泥土,虚影一点点淡化,最终消散无踪。刺骨的寒意随之褪去,只剩下普通泥土的微凉。
一切恢复平静,仿佛方才的水塘幻影,只是两人共同产生的错觉。
浒序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们听懂了?”
“听见了,但不敢轻易相信。百年间,无数人从这片土地经过,没有人知道她们的委屈,更没有人想要解救她们。”林续侧过头看向浒序,眼底情绪很淡,“想要兑现承诺,需要一步一步来。”
浒序收起手电,望向远处城市零星的灯火。老巷之外,是热闹安稳的现代都市,没人知道这片老旧废墟之下,沉睡着一段百年悲歌。
“明天,我先向上汇报情况,安排物证组继续发掘,把银簪和剩余的织物残片取回化验。同时联系文物局,商议遗骸迁移方案。”
他条理清晰地规划下一步工作,刑警的本能,让他哪怕面对这种超自然的怪事,依旧习惯用严谨的步骤推进。
林续安静听着,轻轻点头。
“我会在这里守一夜。若是夜里执念再起,幻境重现,不会惊扰巷子里的居民。”
浒序一愣:“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无妨。”林续语调依旧古板平淡,“此地的执念伤不到我。你可以先回去休息,明天再过来。”
浒序看了一眼漆黑空旷的废墟,又看向身侧白衣长发的男人。这个人来历不明,年龄不详,行事神出鬼没,身上全是谜团。可此刻,浒序却莫名觉得,林续留在这,是稳妥的。
“我留下陪你。”浒序稍作思索,做出决定,“现场还在保护期,按规定也需要留人值守。正好,我也想多观察一下这里的情况。”
林续微微抬眸看他,没有拒绝,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好。”
夜色继续蔓延,断墙残垣静静矗立。
土坑之下,百年沉骨依旧沉睡。而他们二人,已经踏上为两个民国少女解开冥婚枷锁的路。只是此刻,两人都还没有预料到,当年沈家这件旧事,藏着比他们所见更加隐秘的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