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空座位
第 ...
-
第十四章空座位
老巷那桩横跨百年的沉憾案落定之后,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浒序的生活才慢慢回归刑警队固有的节奏。
卷宗堆叠,审讯、现场勘查、走访取证,日复一日。只是偶尔夜深加班,办公室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他会想起老巷中心那片被晨光铺满的空地,想起林续一身墨色长衫,雪白长发垂落肩头,平静地目送无数细碎光点消散在风里的模样。
两人之间没有频繁的联系。林续行踪本就飘忽不定,神出鬼没,大多时候,浒序只能在发生一些常规刑侦手段难以完全解释清楚的“气场异常”现场见到他。没有电话、没有微信,很多时候,林续会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侧,等案件尘埃落定,又悄无声息离开。
就像一阵捉摸不定的风。
这天下午,刑侦队收到一封来自邻镇的□□材料。信件纸质粗糙,字迹歪扭,是匿名寄来,没有留下寄件人的任何信息。内容很短,只有寥寥几行字,反复提起邻溪镇中学,提起三楼最靠里那间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
浒序靠在办公桌边,指尖捏着这张薄薄的信纸,反复读了两遍。
“那个座位,一直空着。
没有人承认那里曾经坐过人。
我见过他。他一直坐在那里。”
文字没有描述血腥场面,没有诡异的传说,读起来平淡无奇,可字里行间藏着一种压抑到近乎窒息的惶恐。
“邻溪镇中学……三年前的失踪案?”旁边年轻警员翻着内网档案,眉头紧锁,把打印出来的卷宗放在桌面上,“浒队,查到了。三年前,校方上报,一名学生自愿辍学离校,之后失联。家属没有报警,只说孩子外出打工,不再读书。当年走访笔录全部齐全,口供统一,没有立案,归类为普通失踪人口。”
浒序低头翻看卷宗。
档案薄薄几页,干净得过分。报案记录、走访记录、班主任笔录、同班同学的询问记录、学生父母的陈述,所有人口径高度一致:少年主动厌学,执意退学,独自外出谋生,去向不明。
没有争执,没有霸凌记录,没有家庭矛盾,没有任何异常线索。一桩普通的少年辍学出走案,在三年前草草归档,沉寂至今。
“匿名□□突然提起这件事,还专门强调一个空座位。”浒序指尖轻轻敲打着卷宗封面,“有点奇怪。□□人没有写名字,也没有联系方式,只留下这么几句话。”
“会不会是有人恶作剧?邻溪镇离这里四十多分钟车程,那个中学口碑一直还行,没听说出过恶性案件。”年轻警员低声猜测。
浒序没有立刻下定论。从事刑侦多年,他早就养成直觉:越是看起来毫无破绽、所有人证词完美统一的案子,背后往往藏着被刻意掩盖的东西。
“安排一下,我们去邻溪镇中学走一趟,复查这个旧案。”
出发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偏暗。初秋的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把整片小镇罩在一层安静的薄雾里。邻溪镇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全镇,楼房大多低矮,路边的店铺安安静静,行人不多,整个镇子都透着一股沉闷、拘谨的气息。
车子驶入邻溪镇中学大门。校园不大,几栋老式教学楼墙面斑驳,香樟树长得极为茂盛,枝叶交错,把教学楼的走廊遮去大半,走廊光线昏暗。放学铃声刚响过不久,学生们三三两两收拾书包离开,说话声音都压得很轻。
校园安静得有点反常。
浒序出示证件,联系到校领导。接待他们的是副校长,中年男人,笑容得体,说话滴水不漏,带着一种常年应付检查打磨出来的圆滑。
“浒警官,欢迎过来了解情况。这件事过去三年了,印象不算太深。当年那个学生确实是自愿退学,家长也知情,我们多次劝导,但是学生本人不愿意继续读书,只能按流程办理。”副校长领着他们往教学楼走,语气平淡,“之后人外出,失去联系,我们也很惋惜。”
“三楼最里面那间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浒序开门见山,“那个座位,一直是空着的?”
副校长脚步顿了半秒,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语气自然:“哦,那个位置。教室座位每年都会重新编排,那扇窗户旁边的位置采光不好,夏天晒,冬天冷,所以一直没有安排学生坐,常年空着。”
“三年前,那个辍学的学生,是不是就坐在这个位置?”
副校长轻轻摇头,神色坦然:“不是的。警官,您可能是听了不实传言。三年前这个班级的座位表我还有印象,这个靠窗位置本来就没人。我们班从来没有学生坐过那里。”
回答流畅,没有丝毫迟疑。
浒序不动声色地观察对方的神态,没有继续追问。一行人沿着昏暗的走廊,走向三楼最内侧的教室。走廊地面是老旧水磨石,脚步声落在上面,回荡起空洞的回音。
就在他们快要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浒序忽然察觉到身侧多了一道影子。
林续不知何时站在了走廊窗边。
一身墨色长衫,在满是校服、现代课桌的校园里显得格格不入。雪白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他没有出声,只是安静站在阴影里,目光缓缓扫过整条长廊,随后看向那间教室紧闭的木门。
浒序眼底微动。林续的出现,本身就代表一件事——此地的气场不对劲。
林续微微侧过头,只对着浒序一个人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走廊的风里:“这里没有亡魂作祟。”
“但这片空间积压了很重的空憾。不是死去之人留下的执念,是一群活人,长年刻意抹除另一个人的存在,日复一日,集体制造出来的空洞。”
“就像所有人联手,硬生生在现实里挖掉了一块活生生的人。”
他的语调依旧清冷平稳,没有夸张的描述,可每一个字落在浒序耳中,都莫名让人后背泛起凉意。
副校长并没有看见林续,依旧自顾自往前走,推开教室门。
教室里面整齐排列着几十套课桌椅,阳光透过窗户落进来,灰尘在光线里缓缓浮动。一排排座位满满当当,只有教室最末尾,靠窗那一张课桌,干干净净,桌面没有书本,椅子推进桌下,空荡荡孤零零立在角落。
正是□□信里提到的空座位。
“您看,就是这里。”副校长伸手指了指那个位置,“一直闲置,没人坐。历届学生都没有安排在这。”
浒序缓步走到教室后排,站在这张空课桌前。桌面擦得很干净,没有涂鸦,没有刻字,抽屉紧闭。他伸手拉开抽屉,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层薄薄积灰。
看起来,这里确实很久没有人使用过。
“三年前这个班的座位表,可以调出来给我们看一下吗?”浒序转头看向副校长。
“哎呀,时间太久远了。”副校长面露为难,摊了摊手,“当年纸质存档,几次办公室搬迁,旧资料遗失了。电子档案那时候还没有完善,没有留存。实在抱歉。”
说辞严丝合缝,找不到任何破绽。
浒序转头看向教室里留下来打扫卫生的两名学生。两个少年看见警察,神色略显紧张。
“同学,问一下,这个靠窗的座位,一直是空的吗?”
两个学生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点头。
“嗯,一直没人坐。”
“我们入学的时候,这个位置就空着,老师说不安排人。”
“有没有听高年级学长学姐提起,以前有人坐在这里?”
两人一齐摇头,回答整齐划一:“没有。从来没听过。”
所有人的回答,完美重合。仿佛这个座位,从教室建成开始,就天生该是空的,从来不曾容纳过任何人。
浒序不动声色继续走访,找了当年班级的班主任。班主任是一名中年女教师,提起三年前的事情,表情平静,一口咬定,当年班里没有学生坐在那个靠窗位置,辍学少年的座位在教室中部。
“那个孩子性格内向,不爱说话,厌学情绪很重,反复沟通之后还是选择退学,我们也尽力了。”老师轻声说道。
一轮走访结束,所有人口径完全统一。没有矛盾,没有漏洞,所有证词互相印证。单看表面,□□信的内容仿佛只是一场无稽之谈。
离开教学楼,副校长客套地送别,转身回办公楼。走廊只剩下浒序,还有隐在阴影里的林续。
等脚步声走远,林续才缓缓走到那扇窗边,目光落在楼下的操场,轻声开口。
“他们全都在说谎。”
“不是那种刻意编造故事的谎言。是长久重复之后,连他们自己都相信的谎言。日复一日不断告诉自己,那个人不存在,那个座位是空的。时间久了,集体的认知,就这么被篡改。”
浒序蹙眉:“集体刻意否认一个人的存在?”
“是。”林续垂眸,长长的睫毛落下淡淡的阴影,“这个空间残留着非常清晰的痕迹。整整三年,有一个少年,每天清晨走进这间教室,坐在这张靠窗的课桌。上课、低头写字、翻书,课间独自坐着,待到黄昏放学。”
“他会在这里咳嗽,会翻动书页,指尖会摩擦桌面。这些细微的行为,长久留存在这片环境之中。”
“但周遭所有人,老师、同学,刻意不去看他的方向,不和他对话,无视他的所有举动。哪怕他站在身边开口求救,所有人都会移开视线,假装听不到声音。”
“不是暴力殴打。是集体的视而不见。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强行剥离所有人的视线里。”
浒序静静听着,心底一点点沉下去。他见过很多校园霸凌案例,拳脚相向、言语羞辱,都曾见过。可这种模式,他从未接触过。
不打骂,不冲突。仅仅是所有人默契地选择无视,集体抹去一个人的存在感。
这种无声的隔绝,远比□□伤害更加刺骨。
“□□信上说‘我见过他,他一直坐在那里’。写信的人,应该是少数没有完全被集体认知裹挟,偷偷看见真相的人。”浒序低声说道。
林续轻轻颔首,目光望向昏暗走廊深处。
“入夜之后,教学楼安静下来的时候。残留的痕迹会显现。走廊里会传来缓慢的脚步声,还有翻书、轻咳的声音。学校里学生传言教学楼闹鬼。”
“但那不是鬼魂。只是少年无数个独自留在教室的夜晚,留下的行为印记。”
天色彻底暗下来,暮色吞没校园。远处教室里的灯光次第熄灭,学生陆续离校,整栋教学楼一点点陷入沉寂。晚风穿过走廊的窗户,卷起轻微的风声,混杂在空气里,乍一听,像极了有人在轻轻叹气。
浒序拿出手机,调出少年的档案照片。照片上的少年眉眼清瘦,眼神怯生生的,对着镜头勉强扯出一点笑意。名字写在档案顶端——沈砚。
沈砚。
三年前,校方记录,自愿辍学外出打工,从此杳无音信。
可按照林续感知到的痕迹来看,事情绝不是卷宗记录的这么简单。
“下一步,我们要核实沈砚的户籍信息,找到当年的同班同学,单独走访。不能集体问话,一旦聚在一起,他们又会统一口径。”浒序收起手机,眼神变得锐利,“所有人一起编织的谎言,只要单独撕开其中一个人的心理防线,就会出现裂口。”
林续侧过头看他,雪白长发被晚风微微吹动。
“这件案子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谎言。”林续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凉意,“谎言可以被戳破。可怕的是,小镇上所有人,都默认这件事是合理的。”
“他们觉得,只是不去看、不去提起,不算作恶。没有动手伤人,就没有罪责。”
“可长久的视而不见,足以吞噬一个活人。”
走廊空旷,两人并肩站在阴影之中。楼下校园路灯亮起,昏黄的光一点点铺在地面。整座安静的小镇,此刻仿佛裹在一张巨大、无声的网里。
所有人默契守着同一个秘密,集体抹掉一个少年存在过的痕迹。
浒序抬眼望向三楼教室那个空荡荡的靠窗座位,心底升起一阵寒意。
案件的冰山,才刚刚露出小小的一角。
“我们留下来。”浒序低声说,“今晚留在校园,等入夜。”
林续平静应声:“好。”
夜色越来越浓,校园彻底安静。教学楼的灯光全部熄灭,只剩下走廊两端,两盏老旧声控灯,时不时闪烁一下。空旷的走廊里,安静得能够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走廊尽头,隐约传来缓慢、单调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
不急不缓,从走廊最远端慢慢靠近。
作者有话:我尽量都4000字,其实我灵感是突然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