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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堂选修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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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的周二晚上七点半,谢芸坐在了北X大的阶梯教室里。
这是一门选修课,名字叫《中国现代文学》。阶梯教室里正陆陆续续涌入年轻的面孔,那些脸庞光洁、带着大学校园特有的生动与喧闹。谢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打扮——一件薄荷绿连帽卫衣,洗得泛软的直筒牛仔裤,脚踩一双白色帆布鞋。
她在努力让自己在一群年轻人里显得不那么突兀,可她还是感到了局促。
今年她整整三十岁了。即便打扮得再像一个学生,身体里那种被岁月、工作和生活磋磨过的沉重感,依然像一根刺,悄无声息地将她与周围这群二十出头的孩子隔开。
但让她心跳失速的,并不是这份突兀。
而是即将出现在讲台上的人。
程隽宁。
程 隽宁。这个名字像一个年久的宝箱,沉在她的心海里,整整十五年。
十五年里,她只在屏幕那头被他的文字安慰和柔软。
两人的第一次现实交集,在两个月前。
那是一个闷热的盛夏周末。谢芸在顺义的书展闲逛,走累了,随手推开一间冷气开得很足的沙龙活动室,本意只是想找个靠后的空位歇歇脚。
台上是一场关于青年创作与当代文学的宣讲会。近些年谢芸早就很少读严肃小说了,生活太忙,忙到只剩下生存。展板上那些青年作家的名字对她而言全是一片陌生的符号,她坐在后排,手里的宣传册卷成一团,正百无聊赖地掩嘴打了个哈欠,盘算着等台上这个作家讲完就悄悄从后门溜出去。
就在那个瞬间,大屏幕上的PPT翻了页。
一串端正的仿宋体落入她的视线——特邀评议人:程隽宁。
世界在那一秒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台侧的侧门被推开,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走上了讲台。
是他。
竟然真的是他。
困意和疲倦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谢芸的血液几乎在一刹那冲向头顶。
讲台上的程隽宁穿着规整的衬衫,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清冷依旧。他握着麦克风,声线透过音箱传出来,低沉、克制,字字清晰,谈的是现当代小说的流变与几部新作的文本肌理。
可谢芸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十五年了。那个当年在博客里分享文字、写尽孤绝与理想的少年,终于剥离了光纤与屏幕的虚妄,有血有肉地立在离她只有十几米远的地方。
她死死盯着讲台,胸口剧烈起伏。一个强烈的声音在她脑海里撕扯:不想就这么结束。如果今天转头走出这扇门,他们这辈子可能就真的只是茫茫人海里的平行线了。
到了提问环节,前排几个热情的书迷接连举手,谢芸几次抬臂都因为周围的热烈和迟疑错过了机会。
眼看时间所剩无几,在上一位读者刚放下话筒的瞬间,谢芸心一横,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动作大得甚至带倒了脚边的帆布袋。
主持人被她的动静引了过来,递过了话筒。
谢芸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能察觉的微颤:“我想向程隽宁老师提问。”
全场微有错愕。今天的核心主角是那几位畅销作家,程隽宁不过是活动请来的评议学者。
坐在评议席上的程隽宁显然也有些意外。他微微挺直了背脊,目光隔着前面的人海,落在了她的身上。
迎着那道清澈沉静的目光,谢芸极力克制着狂跳的心脏:“您刚才提到的很多观点很独到。如果我还想更详细地了解您的研究,可以通过什么公开渠道吗?”
程隽宁愣了半秒,显然没料到会有人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语气客气而疏离:“我平时不太参加公开活动。如果您感兴趣,知网上有一些我近几年发表的论文,或许可以找来看看。”
“论文我刚才已经搜到了,”谢芸立刻接话,手心沁出细汗,“我的意思是……线下呢?您有对外开放的线下活动吗?”
程隽宁思忖片刻:“偶尔会去同道朋友的读书会,不过目前名额已经满了。”
话音微顿,他大概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执拗的听众,为了不让提问冷场,又补充了一句:“我在北X大中文系任教。下学期有3门课,两门必修只对本专业开放,还有一门全校通选课,叫《中国现代文学》,每周二晚上。如果不是本校的学生,也可以去旁听。”
他只是给出了一个学者最得体、最礼貌的退路,大概以为这不过是某位书迷一时兴起的客套。
那天下午谢芸是怎么回家的,她几乎全无记忆。
推开家门,她连鞋都没换,整个人直挺挺地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大口喘气。狂喜、恍惚、巨大的虚幻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尖叫,想要把这个不可思议的偶遇告诉全世界。
她抓过手机,指尖发抖地划开通讯录。
自上而下,滑动。
那些躺在列表里的名字——现阶段的同事、合作方、近几年结识的泛泛之交……她猛地停住了手指。
没人能懂。现在的她身边,没有一个人知道“程隽宁”这三个字的分量。
他曾在她兵荒马乱、暗无天日的高中岁月里,充当过怎样一座高不可攀却又无比明亮温柔的灯塔;那是她青春期里唯一浓墨重彩的秘密。当年的旧友倒是知晓,可散落在不同城市、经年不联络的旧时光,早就消失在近期联络人里。
她又想起一个十几年前在博客留言区认识的网友。她们曾是程隽宁那个不算热门的博客里仅有的常客,彼此加过微信,为他的某篇短文通宵敲字探讨。
可那个头像,最后一次联络停留在七年前。
突兀地发去一句“我今天见到程隽宁了”,除了换来一句客套的“真巧啊”,只怕更多的是成年人世界里的尴尬。
谢芸慢慢放下了手里的通讯录。巨大的热闹过后,屋子里只剩下冰箱微弱的电流声。
最终,她只是重新打开了那个早就停更的旧微博账号。
主页空旷干净,最新一条动态,还停留在三年前的一张风景照片,连半句多余的感叹都没有。
谢芸从沙发上坐直,走到洗手间。镜子里的女人眉目清秀,皮肤白皙,一束简单的马尾,哪怕三十多岁的年纪,依然有着一股学生气。只不过眼神里不再有当年的唯唯诺诺与怯懦,取而代之的是经历过痛击后野蛮生长的坚韧和始终坚守内心的清澈。
“每周二晚上,《中国现代文学》。”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重复了一遍。
……
“同学们,我们开始上课。”
讲台前,一道熟悉的、清冽的声音穿透了谢芸纷乱的思绪,将她猛地拽回了现实。
程隽宁按亮了投影仪的遥控笔。
蓝白相间的课件映在他清俊的面庞上,台下的阶梯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谢芸坐在靠后的第十五排,悄悄握紧了手心里的笔。
十五年前,她隔着一方屏幕,在他温暖柔润的文字里卑微泅渡;
十五年后,她把自己打碎重铸,终于堂堂正正地坐进了他的现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