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锚》木因火

1、提拉米苏 甜品店异变

　　林见微喜欢甜点。

　　这是她做了五年研发之后，唯一确定的事。

　　她喜欢黄油在锅里融化的声音，喜欢蛋白霜在打蛋器下慢慢变得蓬松，喜欢烤箱门打开的那一瞬间扑面而来的热气和香味。

　　她喜欢看别人吃她做的甜点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那种快乐是真实的，是可以被分享的。

　　她站在甜品台后面，把今天的新品——玫瑰荔枝慕斯——端给一对情侣。女孩穿着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接过慕斯的时候“哇”了一声，掏出手机拍了好几张，然后抬头看她。

　　“林店长！我能和你合张照吗？我是你的忠实颜粉！”

　　林见微笑了一下，“只是喜欢脸蛋吗，那蛋糕要伤心咯！”然后配合地凑过去。

　　她长得好看，鹅蛋脸，眉目舒展，皮肤白，头发松松扎着，碎发垂在耳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但她不太在意这个，她在意的是女孩吃下第一口之后的表情。

　　“天哪——超好吃！”

　　女孩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然后舀起一勺举到旁边的男孩嘴边，他凑过去尝了一口，也点头。

　　林见微的满足感又涨上来了。她享受甜品带给别人的快乐，享受那种幸福从别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温度。这是她做甜点的全部意义。

　　她的目光在店里转了一圈。

　　今天店里人很多，几乎全是情侣。一对对坐在窗边、卡座、角落，有的在自拍，有的在互相喂食，有的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在一起。

　　空气里弥漫着玫瑰、荔枝、可可和奶油的香气，混在一起，幸福的味道充斥着整个甜品店。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角落。

　　黑色身影，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一个人，安安静静。

　　林见微的目光停了一秒。那个人也正好抬头，对上她的视线。

　　沈迟站起来，穿过一对对情侣，走到甜品台前面。

　　他很高，站在甜品台前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短发，干净利落，五官轮廓很深。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脖子到肩膀的线条很利落，一看就是长期运动的人。他穿一件黑色卫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有一道旧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但最显眼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专注得像在盯一件很重要的事。

　　但此刻，那双眼睛正眼巴巴地看着她身后的甜品柜，现在不是孤独的大狗了，是一只被拴在门口等主人喂食的大型犬。

　　林见微忍住笑。

　　“还是老样子？”

　　沈迟点点头，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精准地落在甜品柜里那块提拉米苏上。

　　林见微转身去拿。提拉米苏放在最里面那层，她每天都会给他留一块。不多不少，就一块。

　　他每天下午三点左右来，坐那个角落，安安静静吃完，然后走。

　　两个人说的话不多，但她知道他叫什么，知道他读警校，知道他不爱吃太甜的东西但唯独对提拉米苏没有抵抗力。

　　她也知道他每次来之前会在门口站一会儿，透过玻璃看她。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站一会儿才进来，但她没问。

　　林见微把提拉米苏放在小碟子上，推到他面前。沈迟接过碟子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指尖，一触即分。他的手很热。

　　“今天加了点新配方，”林见微说，“你尝尝。”

　　沈迟点头，低头用勺子挖了一口，送进嘴里。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林见微看见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那就是好吃的意思。

　　她心满意足地转身，准备去收拾甜品台。然后——

　　一股波动从区中心方向荡开。

　　林见微的动作停住了。

　　那感觉很奇怪。像是时间被什么东西按了一下暂停键，周围所有人的动作都慢了一拍。女孩举着手机的手悬在半空，男孩张嘴说话的声音拖长成一条奇怪的线，咖啡杯里的液体表面泛起一圈不该存在的涟漪。

　　然后玻璃爆了。

　　甜品店的落地窗、墙上的装饰镜、甜品柜的玻璃门，同时炸开。碎片像无数颗小石子飞射过来，尖叫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汹涌地灌进她的耳朵。

　　林见微下意识蹲下，但太迟了。感官过载——声音、画面、气味、触感——全部挤进大脑，她的身体像被灌了铅，动不了。

　　她眼睁睁看着身后放满甜品盘的铁柜以诡异的慢速度倒下来。柜子很大，三层，上面全是陶瓷盘和金属托盘。砸下来，她会死。

　　她咬紧牙关，用尽全力向外走。一步，再一步。但无论她多用力，她根本没挪出去多少。绝望的情绪快要引爆她的心脏，却只能看着柜子越来越近，阴影越来越大。

　　她不要死！她朝沈迟伸出手。

　　一瞬间，她被拉进一个怀抱。

　　怀抱的主人好像怔住了一下，因为林见微简直是砸进她怀里的。但那个怀抱很紧，紧到她的脸埋在他胸口，鼻尖撞上他的锁骨。

　　然后她闻到了那股气味，和甜品同一种气味。可可粉，咖啡，还有一点点香草。是提拉米苏的味道，也是沈迟身上的味道。

　　沈迟单手抵住了铁柜。

　　他的手臂在发抖，指节发白，青筋从小臂一路蔓延到手背。但他撑住了。柜子在他手里像被钉住一样，悬在半空。他另一只手把林见微往外推，力道太大，她直接摔了出去。

　　“——！”

　　林见微摔在地上，手肘和膝盖磕在地面，手上传来一阵刺痛。她低头一看，右手掌心被玻璃碎片划了一道，血珠渗出来，沿着掌纹往下淌。

　　沈迟懵了。他觉着他没用多大力来着？

　　他用力把铁柜推回去，柜子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然后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蹲在她旁边，手伸到一半又停住，像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看着她手上的伤口，眉头皱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的光灭了。

　　一条犯了错的狗。

　　林见微看着他那个样子，疼都忘了。

　　“没事，”她说，“玻璃爆开的时候划到的。”

　　沈迟没说话，但表情明显不信。他盯着她掌心那道口子，喉结动了一下。

　　林见微想站起来，沈迟立刻伸手扶她。他的手很稳，和刚才撑柜子时发抖的样子完全不同。她借着他的力站起来，这才看清周围的状况。

　　甜品店已经不成样子了。

　　刚才还幸福地依偎在一起吃甜品的那对情侣，现在碎成了晶块一样的东西。女孩的白裙子还在，但裙子里面的人已经变成了一堆半透明的晶体，和椅子、桌子碎在一起。男孩也是。两个人碎在同一个地方，分不清谁是谁。

　　还有的男女在店里大打出手。一个女人抓着一个男人的头发往甜品台上撞，男人反手掐住她的脖子，两个人身上都在发光，一种不正常的、刺眼的光。

　　窗外，街道上更乱。有人跑，有人追，有人在砸东西，有人倒在地上不动了。

　　林见微脑海里只浮现出四个字：世界末日。

　　“哎哎哎！”

　　一个声音把她拉回来。她低头，看见两个小孩站在面前。

　　一个圆脸小女孩，扎两个小辫子，眼睛又圆又亮，嘴角翘着，像在笑。旁边一个长脸小男孩，脸长长的，表情木木的，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圆脸小女孩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林见微没听清。

　　她的耳朵还在嗡鸣，刚才的感官过载还没完全消退。长脸小男孩也说了什么，然后递过来两个手环。

　　“你们的配对证明已经上传系统了，”圆脸小女孩说，这次林见微听清了，“记得等一下去前面测觉醒身份哦！”

　　长脸小男孩把手环塞进她和沈迟手里，转身走了。圆脸小女孩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笑了一下。

　　“运气真好，”她说，“刚觉醒就配对上了。”

　　两个人消失在混乱的人群里，好像在给其他人发手环。

　　林见微低头看手里的手环。黑色，轻，表面光滑，内侧有一行小字。她翻过来，看见上面赫然写着：

　　缔结关系：情侣

　　她愣住了。

　　沈迟也低头看自己的手环。同样的黑色，同样的字。他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林见微。

　　两个人面面相觑。太乱了，一切都太乱了。

　　“我们……”林见微开口，声音有点哑，“什么时候缔结的？”

　　刚刚那两个人好像根本没有问过他们是什么关系吧！怎么就情侣了！

　　沈迟没说话。但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尖开始，一路红到耳根。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外面的混乱还在继续。他最后只是把手环往手腕上一套，然后伸手，把她手里那个也拿过去，低头帮她戴。

　　他的手很轻，指尖碰到她手腕的时候有点抖。

　　戴好后，林见微甩了甩手腕，很合适，内心的急躁好像也被抚平了许多。

　　“先……先去看看怎么测身份？留在这里不安全”他说。

　　声音低低的，像怕吵到她。

　　林见微看着他低头帮她扣手环的样子。他的睫毛垂下来，挡住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

　　他身上的提拉米苏气味还没散，混着玻璃碎片的灰尘味和远处飘来的血腥味。

　　她点了点头。

　　“好。”

　　两个人一起往前面走。手环在手腕上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