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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半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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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走进前厅时,沈柔正跪在地上哭。
哭得很真。头发散着,眼睛肿着,额角还有一块淡淡的青——一看就是精心做过的狼狈。她膝行两步扑过来:"姐姐!你可算回来了!七皇子府要杀我灭口,我跳后墙、钻菜车,三天三夜才捡回一条命啊姐姐——"
"回来就好。"沈昭打断她,在主位坐下,顺手接过晚翠奉上的茶,"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她示意晚翠:"把我库里那支沉香手串取来,给二姑娘压惊。"
沈柔的哭声噎了一下。
她备了一路的"姐姐骂我、姐姐疑我、姐姐容不下我",一个字都没用上。
柳氏随后赶到,进门先扑女儿,抱头哭了一场,又想起什么,扭头满屋子找:"天儿呢?我的天儿呢?"
"母亲别急。"沈昭放下茶盏,语气平和,"二妹妹说,她回来先去外院,把天儿接出来玩了半日。"
柳氏的哭声,戛然而止。
"是……是啊。"沈柔抹着泪,忙接上,"我想着自己生死走了一遭,怕弟弟在府里闷得慌,就带他出去散散心,喝了碗甜汤,求了个平安符——"
"哦?"沈昭笑了笑,"从哪个门出的府?"
"后、后角门。"
"后角门的婆子,上月才换的新人,认得二姑娘?"
沈柔喉头一滚:"我……我给了她一吊钱。"
"哪家铺子的甜汤?"
"西、西市口的王家——"
"西市口没有王家甜汤。"沈昭替她纠正,语气温柔得像在拉家常,"王家在东市,一碗十文,要排半条街。妹妹三天没吃饭,倒有工夫抱着孩子,从西市绕到东市?"
前厅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
柳氏看看沈昭,又看看沈柔,慢慢地,松开了抱着女儿的手。
"妹妹一路辛苦,先下去梳洗。"沈昭站起身,把那支沉香手串亲自套进沈柔腕里,"平安符既求了,就给天儿戴上。咱们沈家,就这一根苗,可得平平安安的。"
她说"平平安安"四个字时,眼睛弯弯的。
沈柔跪在地上,只觉得那串沉香珠子凉得像蛇,一寸一寸缠上手腕。
※
沈天被晚翠领进西跨院时,还在舔一根麦芽糖。
六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只觉得二姐今天好,带他坐大车、吃糖、见了个会摸骨相的老婆婆。
"天儿过来。"沈昭把他抱上膝,拿帕子替他擦手,"跟大姐姐说,今天都吃什么好东西了?"
"枣泥糕!可甜了!"
"谁给的呀?"
"老婆婆给的!二姐带我上楼,老婆婆摸我的头,说我命贵,将来能做大官呢!"
"老婆婆长什么样?"
"嗯……"孩子努力想了想,"脸上好多粉,笑起来粉直往下掉。她头上戴一朵大红的绒花,比二姐上次买的还红!"
晚翠在旁边倒抽一口冷气。
大红绒花。卖花的婆子。
"除了枣泥糕,老婆婆还给什么了?"
"给了这个!"沈天从脖子里掏出一个红布缝的小三角符,得意洋洋,"平安符!老婆婆说,戴着它,坏东西就不敢近我的身!"
沈昭接过符,指尖一捏,脸色不变,递给晚翠:"拆开,看。"
红线挑开,红布里只有一张折成指甲盖大小的黄纸,朱笔写着一个人的生辰八字,八字下头,画着一根针。
晚翠只看了一眼,脸就白了:"姑娘,这、这是……"
"我的八字。"沈昭把黄纸重新折好,收进袖中,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巫魇压胜。戴着它的人,是我弟弟;'查'出来的地方,将来是我的院子。"
"那药……"
"药在糕里。"沈昭回头看了一眼还在舔糖的孩子,"符是给人搜的,糕才是真要命的——缓释的热性散,白日无事,入夜发热惊悸,正好赶上她来哭。"
她当机立断:"去请可信的小儿大夫,悄悄从后门进。先给天儿催吐、灌甘草汤,药要解——但不必解干净。"
晚翠一愣。
"让他热半夜,出一身透汗,天亮就好。"沈昭替沈天理好衣领,把另一个亲手缝的、只包了朱砂的红布符挂回孩子脖子上,"她要演,咱们就让她演。大夫藏在屏风后头,孩子出不了事,戏也得照她的本子唱下去。"
"再去把卖花婆子落脚的地方摸清楚,跟门房交代一声——今夜无论谁来搜天儿,都让她搜。"
"记住,搜出来的东西,要长眼睛。"
※
子时刚过,柳氏院里的夜,被一声尖叫撕开。
"天儿!我的天儿你怎么了——!"
沈天浑身发烫,小身子在被窝里一抽一抽,嘴里含混地喊"别扎我、别扎我"。柳氏鞋都没穿就扑到床前,沈柔比她还快,已经跪在床前,抱着孩子嚎啕大哭:
"是符!一定是那个平安符!母亲,我听人说,符这种东西,要是被命硬的人碰过,就会反过来咬戴符的人——今天下午,姐姐抱过天儿啊母亲!"
"你胡说什么!"柳氏红着眼。
"我没有胡说!"沈柔猛地转头,泪流满面,字字凄厉,"母亲您想!她一回府,爹爹就下狱!她一查粮,北边就死人!如今连天儿都——她命太硬了,她克死了亲娘还不够,她还要克天儿啊!"
这一嗓子,半个院子的下人都听见了。
柳氏的脸,白了又青。
"够了。"
院门开了。沈昭披着斗篷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沈从易——他是被女儿半个时辰前请过来的,此刻站在廊下,脸色铁青。
"妹妹说我的命,克了天儿。"沈昭走进来,不急不缓,"空口无凭。既然是符出了问题,那就当众拆开看。"
沈柔的眼神闪了一下,旋即更硬:"拆就拆!母亲您看清楚——"
红布符被当众挑开。
朱砂一包。干干净净。
"怎么会……"沈柔失声。
"二妹妹很失望?"沈昭看着她,"天儿下午吃的枣泥糕里,被人掺了热性散。大夫就在屏风后头,吐也吐过了,药也解了,再热半个时辰,出身透汗,明日照常能跑能跳。"
屏风后果然转出一位背着药箱的老大夫,躬身行了一礼。柳氏扑到床边,摸了摸儿子的头,又探了探鼻息,悬着的那口气,才稍稍落回去。
沈昭这才转头吩咐:"晚翠,把你从二姑娘枕下'借'来的那个符,请出来给大家看看。"
晚翠托上一个托盘。托盘上,另一个红布符,黄纸,朱笔八字,一根针。
满屋子死寂。
"妹妹手里原本有两个符。"沈昭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一个真的,给天儿戴上,子时发作;一个备着的,藏在你自己枕下,打算等天儿一发热,就趁乱塞进我西跨院——再'搜'出来,人赃并获。"
"可惜你回来得急,手忙脚乱,把备着的那个,藏得太浅了。"
沈柔瘫坐在地,拼命摇头:"不是我!是那个婆子!是卖花的婆子给我的——"
"传。"
门房押进来一个满脸脂粉的婆子,头上那朵大红绒花还没来得及摘。婆子一进门就软了,磕头如捣蒜:"夫人饶命!大姑娘饶命!符是二姑娘让小人做的,药也是二姑娘买的!小人就是个卖花的,小人什么都不知道——"
"谁指使你的。"沈从易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吓人。
"是、是一位坐青帷小车的老夫人!"婆子趴在地上,"小人只在府后小巷见过她两回,脸都没看清,府里的线人们都唤她'嬷嬷'!绒花、符、话,全是她递的!她说、她说这事成了,赏小人出城的路引——"
青帷小车。
沈昭眸色微沉。隔了这么久,那双藏在帷子后头的眼睛,终于又往棋盘上,落了一子。
而真正压垮柳氏的,是最后一样东西。
沈昭从袖中取出一张誊单,轻轻放在床沿。
"母亲自己看吧。玄真观,马道婆,死前的口供。"
"你当年月月供奉的安神丹,出自这座观;天儿之前,你没保住的那胎,'不稳的药',也出自这座观。"沈昭看着她,一字一字,"还有我母亲怀着我时——她吃过的那几副安胎药,方子,还是从这座观里流出去的。"
柳氏抖着手捧起那张纸,看了两行,喉咙里发出一种不像人的声音。
她拜了七年的菩萨。她求了七年的儿子。
原来杀她孩子的,和给她孩子的,供在同一座观里;而她的亲生女儿,正拿着同一座观教出来的法子,要杀她如今唯一的儿子。
"不……不……"柳氏往后缩,背脊撞上床柱,顺着柱子一点点滑下去,眼泪糊了满脸,"柔儿……天儿是你亲弟弟啊……你三岁那年落水,是我……是我……"
她忽然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看见沈柔的眼睛里,没有一滴泪是真的。
沈从易站在廊下,从头到尾看完了这一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一个为官二十年的吏部侍郎的冷。
"家丑。"他说,"但不能不外扬。厌胜巫蛊,交通皇子府,谋害幼弟——按律,送官。"
沈柔猛地抬头,刚要喊,被沈昭一个眼神,晚翠一把堵住了嘴。
"爹。"沈昭忽然开口,"送官之前,女儿有一事,想请父亲示下。"
"说。"
"镇抚司递来消息——赵半山在狱里熬了五天,谁都不见,只翻来覆去喊一句话。"她顿了顿,"他说,他知道燕王家的旧账,要见锦衣卫指挥使,不然,就撞死在牢里。"
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乱晃。
沈从易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
正月初七,她带着新配的药进山。
猎棚的门,虚掩着。
火塘是冷的。炕上空了一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下的短刀不见了,墙上那张舆图也不见了。
老周直挺挺跪在棚中央,看见她进来,把头重重磕在地上。
"大姑娘……王爷他、他今晨天不亮就走了。"
"他的腿——"
"拄着拐走的,谁拦拔刀。"老周双手捧上一张羊皮,"只留了这个。"
羊皮上没有字。
只画了半座烧塌的角楼,断梁斜斜压下来。角楼底下,火海里,孤零零画着一双眼睛。
眼睛旁边,他用炭笔,重重涂了一个方向。
东北。
京城东北三十里,凤栖寺。
那是皇家给元后修的香火院。十七年前凤仪宫那场火后,皇帝把从火里抢出来的元后旧物,尽数封进那座寺院,无旨不得开。京里人提起那地方,都只说"那位娘娘的地方",没人敢多提一个字。
他那年四岁,是被人从火里抱出来的。满城都说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他自己也以为是。
原来没有。
沈昭捏着那张羊皮,指节一寸寸发白。
一个断了一条腿、伤才好五成、想不起自己是谁的人,独自拄着拐,走进了京畿——去掀十七年前那座,烧了他一切的火场。
而要找他的,显然不止她一个。
棚外的雪地上,除了他的拐印,还有另一行脚印——很新,很浅,不是苏家旧道的人。
脚印的尽头,挂着一小片被树枝勾落的青色帷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