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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喂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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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
沈柔跪在风里,眼睛肿成核桃,抬头看她的眼神,又是惶恐,又是不敢信。
"进来吧。"沈昭侧身让她,声音淡淡的,"地上凉。"
沈柔愣了一下,哭得更凶了,膝行两步抱住她的裙角:"姐姐——"
"哭什么。"沈昭扶起她,掏帕子替她擦泪,动作自然得像真的疼这个妹妹,"你肯回头,姐姐高兴。只是有一条——"
她替沈柔理好鬓边乱发,指尖很轻。
"既跟了我,就别再瞒我什么。哪怕是你娘的事。"
"我记住了!我什么都听姐姐的!"
晚翠在一旁看得脸都僵了。
沈昭把沈柔安置在西跨院耳房,枕席是新的,炭盆是最旺的,连漱口的香药都和自己一份。第二日起,出入账房、取送对牌,再不避她。
晚翠憋了两日,终于憋不住。
"姑娘!您真信她?"
"信。"沈昭翻着账册,头也不抬,"她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信。"
"姑娘!"
"信她,才好用她。"沈昭翻过一页,"鱼篓子敞着口,鱼才肯往里游。"
※
十月十五,慈宁宫讲棋。
太后没什么心思下棋,捏着佛珠看窗外的雪粒子,忽然说:"今年冬至,哀家要在坛东设个素幄。"
沈昭落子的手没停。
"不署名,不列牲牢,不惊动太常寺。"太后声音很轻,"先一夜,把元后一箱旧衣散物送进去焚了;那身翟衣、那顶凤冠,留着正典散了,皇帝自己过去,亲手焚。他以旁支入继,九五之尊,想私祭一回结发妻,都得像做贼。"
沈昭的棋子悬在指间。
元后。萧烬的生母。
"还有一样。"太后闭了闭眼,"一册北境阵亡将士的名册,头一个名字,是燕王。"
殿里静得能听见雪打窗纸。
"娘娘仁心。"沈昭把棋子轻轻落下。
"你回去备一份寒衣包袱。"太后说,"冬至前夜,你随秦氏走一趟坛东,替哀家把旧物送进去。这事,哀家不用别人。"
"臣女遵旨。"
回府的车上,沈昭掀着车帘看雪,看了很久。
晚翠小声问:"姑娘,这事要不要紧?"
"要紧。"沈昭放下帘子,"要紧得很——所以,得让该知道的人,'偷'着知道。"
※
当夜,西跨院暖阁。
沈昭把一张手绘的圜丘方位小图铺在炕上,拿朱笔在坛东瘗坎旁点了一点,声音压得只够窗根底下听见。
"素幄就设在这里。旧物今夜进幄,秦嬷嬷亲自守着。记住,这是慈宁宫的私差,太常寺一概不知——你明日备包袱,手要稳,嘴要更稳。"
"姑娘放心!"晚翠凑着灯,声音也压得极低,"可这无名无号的幄子,万一叫人撞破……"
"撞破?"沈昭吹了吹朱点,"太后要祭谁,谁敢问。"
吹灯,睡下。
窗根底下,那道端着参汤、站了半刻钟的影子,悄没声地退了。
第二日一早,青黛借故进耳房,看见自家姑娘——二姑娘沈柔,正伏在枕上,借着窗纸的天光,用眉笔在一方素帕上一笔一笔描什么。描完,对着帕子出神,听见脚步声,慌忙塞进褥子底下。
青黛低着头出来,转身就寻了晚翠。
"描了。"青黛声音发颤,"圜丘的方位,坛东一个红点。还特意支开我,说要去后门买绒花——奴婢亲眼看她出的府门,帕子就贴在怀里。"
晚翠回报时,沈昭正在吃茶。
"姑娘,她真把东西送出去了!送给七皇子府后门一个卖花的婆子!"
"嗯。"沈昭吹了吹茶沫,"绒花买了么?"
"啊?"
"她总得拿枝绒花回来,才像真的。"
晚翠愣了愣,跺脚:"姑娘,您还有心打趣!这可是往七皇子嘴里送——"
"我知道。"沈昭搁了茶盏,眼底没有笑意,"钩都吞到肚子里了,他不扯线,反倒对不住他熬的这壶药。"
※
七皇子府,书房。
萧珩捏着那方素帕,看了很久。
帕子上是圜丘坛东的方位,一个红点,旁边歪歪扭扭四个字:无名素幄。
"沈柔的字?"
"回殿下,是。"幕僚低声,"人是后门卖花的线,绝干净。慈宁宫这两日确在往坛东调旧帷幕,守幄的是个慈宁宫扫地的老宫人。太常寺的陈设图上,没有这一座幄子。"
萧珩的指节,在案上一下一下地叩。
粮道那一跤,摔得他至今脸疼。他多疑。多疑的人,看见天上掉下来的刀,第一反应是看刀柄上有没有线。
"太常寺的人,本王还有几个?"
"博士方谨,殿下前年替他料理过功名的事。"
"让他自己去坛东看。"萧珩把素帕丢进炭盆,看着火舌舔上去,"看实了,再回话。"
三日后,回话:幄子是真的,守幄的哑巴宫人是真的,夜夜有火光从幄缝里透出来,也是真的。
萧珩笑了。
"先生说,天子以庶支入继,最怕什么?"
幕僚躬身:"最怕一个'礼'字不正。"
"无名素幄,夜焚讳物,不告宗庙,不令太常——"萧珩站起身,声音温润得像在念诗,"这要是旁门左道的巫魇厌胜之术呢?"
幕僚眼睛亮了:"殿下护礼而谏,天下称贤!顺带……慈宁宫那老宫人,沈昭,连慈宁宫都脱不得干系!"
"父皇最恨巫蛊。"萧珩理了理袖口,"让方谨记住,正典一散,父皇往坛东去的路上,他就带着礼乐生拦驾。话要照死里说——'恐涉巫魇,请陛下避幄彻查'。"
"是!"
"还有。"萧珩望着火盆,唇角弯着,"本王在陪祀班列里,会第一个出列,替父皇'震怒'。"
他要贤名。也要和那座幄子,当众撇得干干净净。
※
十一月廿一,冬至。南郊圜丘。
天还没亮,坛上坛下两万盏灯笼一齐点起,照得半边夜空通红。
沈昭随侍在坛外幔城。前夜送旧物入幄的差使办得妥当,太后特旨,命她以命妇身份随侍慈宁宫凤幄——坛上的事,隔得远,却看得见。
慈宁宫的凤幄就在最里一层,隔着一道明黄纱帘,太后的佛珠声一下一下,稳得很。
正典极长。燔柴,奠玉,三献,皇帝登坛拜天,百官陪跪,山呼万岁的声浪一层压一层。
沈昭跪在命妇列里,隔着人群,看见陪祀亲王班中萧珩的侧脸。
他垂着眼,姿态恭谨到了十分。
她也垂着眼,唇角弯了弯。
正典散。皇帝起驾,果然不回斋宫,銮仪一转,往坛东瘗坎方向去了。
就是这一刻。
太常寺博士方谨从礼乐生队列里冲出来,冠带端正,双手举着笏板,直挺挺跪在銮驾正前,声音尖利得划破整场祭乐:
"陛下!臣太常寺博士方谨,有死奏!"
銮驾停了。
"坛东私设无名素幄,夜焚讳物,不告宗庙,不列祀典!"方谨把头叩得鲜血直流,"臣恐此幄涉巫魇厌胜之术,坏国家祀典,惑至尊心神!请陛下即刻避幄,下彻查之诏,以正天听!"
满坛死寂。
百官全僵在原地。巫魇厌胜四个字,是本朝最烫的炭火,谁碰谁死——可若坐实了,也是本朝最大的狱。
无数道目光,悄悄飘向坛东那座素幄。
萧珩出列了。
他出列得又快又稳,撩袍跪地,满脸痛心疾首:"父皇!方博士虽狂悖,然祀典国之大事,儿臣恳请父皇彻查,以安百官之心——"
演得真好。
沈昭在幔城里,无声地看着。
皇帝没说话。他站在銮驾前,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好。查。"
他抬了抬手。
"李德全,替朕,掀幄。"
李德全尖着嗓子应了一声"——着啊",小跑过去,一把扯下了素幄整幅帷幕。
幄子里,没有符箓,没有偶人,没有道坛。
一只火盆,盆里是烧了一半的衣物。旁边一张素案,案上整整齐齐摆着两样东西——
一副叠得方方正正的翟衣,翟衣上压着九翚四凤的旧凤冠。
一册厚厚的、墨迹簇新的名册,封面没有字,翻开第一页,头一行字写着:
**故大皇子燕王萧烬之位。**
往后每一页,密密麻麻,全是历年北境战殁将士的名字,一页一页,厚得压手。
风把名册吹得哗啦响。
守幄的秦嬷嬷被两个礼乐生推倒在地。老嬷嬷爬起来,看着满堂人,看着那顶凤冠,忽然开口了。
二十多年没在人前说过话的嗓子,像生了锈的铁器刮过石头,一个字一个字,却清清楚楚。
"那是……元后娘娘的翟衣。"
"那是……陛下让奴婢,送去的。"
满朝哗然,又死死压住,连呼吸声都不敢有。
皇帝一步步走到素幄前,伸手,把那册名册拿起来,抚过第一行字。
他背对着所有人,声音不高,却让整座圜丘都听得见。
"朕的结发妻子,元后,十六岁随她父兄上过雁门,替朕挡过刀。朕的嫡长子,燕王,九月里坠崖没了,朕连他的尸首都没找回来。朕的两万个兵,这会儿正在北边饿着肚子,替朕挡北戎的骑兵。"
"朕冬至祭天,不敢让他们入祀典——朕一个庶支入继的皇帝,怕有人说朕私厚元后、私厚燕王。朕只敢在坛东搭个幄子,烧件旧衣裳给朕的结发妻,烧本名册给历年死在北边的人。"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方谨身上。
"到了你方谨的嘴里——朕祭朕的妻儿、朕的将士,成了巫魇厌胜?"
方谨整个人瘫在地上,笏板摔出老远。
"谁让你来的。"
方谨牙关打战,眼珠乱转,终于撑不住,猛地扭头,指向刚刚还跪在地上"替父皇震怒"的萧珩——
"殿、殿下!是七殿下!是殿下教臣说的——啊!"
后半句被金瓜武士一脚踹回了喉咙里。
可半句话,够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萧珩身上。
萧珩跪在地上,温润的脸第一次维持不住表情,血色一寸寸褪下去。
"父皇!"他声音都变了,"儿臣不知!儿臣毫不知情——"
"你不知情。"皇帝走回銮驾前,居高临下看着他,"粮道的事,你不知情;今日你'恰巧'在朕去坛东的路上,第一个出列请查——你也不知情。"
"萧珩,朕还没死呢。"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坛上的霜,"朕的天坛,你也敢拿来设你的狱。"
"传旨!太常寺博士方谨,妄议祀典、诬陷宫闱,廷杖之后,下诏狱!七皇子萧珩——"
皇帝闭了闭眼。
"革去一切署理差使,削亲王三年岁禄,交宗人府严议。自今日起,禁足三月。"
"还有——"皇帝看着他,一字一字,"滚出圜丘。朕祭天的地方,不站你这种东西。"
萧珩伏在冰冷的砖地上,浑身都在抖。
他听见金瓜武士的脚步声过来,像拖一条死狗那样,把他从坛上拖了下去。
幔城里,佛珠声重新响起,一下,一下。
"丫头。"太后没睁眼。
"臣女在。"
"你这盘棋,"太后淡淡道,"杀得比男人干净。"
沈昭俯首:"臣女什么都没做。是方谨自己跪的,七殿下自己出的列。"
太后这才睁眼,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
※
祭天归来当夜,老周的急足到了。
"大姑娘!"山里来的汉子满身雪沫子,声音直喘,"王爷他……入冬就不好,夜夜梦魇,高热反复,两个近前送药的兄弟都叫他掐伤了!烧糊涂了谁都不认,嘴里就一个字——"
沈昭正在卸斗篷的手,停住了。
"火。"
她低头,看见自己斗篷的下摆。
冬至前夜,她随秦嬷嬷在素幄里焚元后的旧物,烟火气深深烙进了氅衣的绒料里,拍不掉,散不开。
她沉默了片刻。
"备药。"她说,"金疮药,银针,慈宁宫赏的那支老山参,全带上。明日一早,我进山。"
※
十一月廿二,夜,后山猎棚。
雪下了一整天,山路埋到马膝。她到时,棚里只点着一盏半死不活的油灯。
他在梦魇里。
和上一回一模一样,又完全不一样。这一次他没喊别走,没喊朕,只是死死咬着牙,喉咙里滚着困兽似的闷哼,浑身的伤都在挣,冷汗把中衣浸透,贴出脊骨的形状。
老周不敢近前。
沈昭在炕边坐下,拧了帕子,去擦他额角的汗。
帕子刚碰上,他的手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像铁箍。她没挣。她知道他在火里,她也知道,这一回他梦里的火,烧的是哪座楼。
她俯身,去探他颈侧的温度。
就在这时,他的手骤然上抬,五指狠狠插进她鬓边的发里,一把攥住。
她吃痛,偏头去躲,一缕青丝"嗤"地崩断,留在了他掌心。
他也在这一瞬,猝然睁眼。
那双眼睛里还烧着火,瞳孔是散的,涣散的焦点一点一点聚拢,从她散了的鬓发,到她近在咫尺的脸。
他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垂眼看向自己的手心。
手心里,一缕乌黑的长发。
他又抬头,看她。看了很久很久。
油灯火苗猛地一跳。
"沈昭——"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声音哑得不像活人,像从火场的灰烬底下刨出来的。
"你身上,有火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