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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杯毒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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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的墙是青黑色的。
姜宁靠着墙根坐着,数裂缝。数到第七条的时候,看守来了。
不是送饭。是送酒。
一盏白玉杯,杯中酒色殷红,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蜜一样的光。狱卒把托盘往栅栏里一推,东西碰在青砖上,叮的一声,很轻。
"上头的意思。"狱卒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很快,像躲瘟疫。
姜宁没动。
她在这天牢里待了四十七天。头七天,她还能哭;第二个七天,她开始喊冤;再往后,她不喊了,只是每天数墙上的裂缝——数到第七条的时候,一般就到傍晚了。
罪名是早就定好的,三司会审,铁案如山:巫蛊构陷中宫,一罪;侵吞姜氏家产、勾结奸商,一罪;谋害嫡母柳氏未遂,一罪。
三罪并罚,赐死。
她是姜府的大姑娘。名义上的。
牢门外传来环佩声,很轻,很好听,一步一步近了。
姜宁抬眼。
来的人一身藕荷色宫装,外面罩着雪白的狐裘,脸用帷帽遮着——进了天牢还怕脏了眼睛,真是讲究。帷帽掀开,露出一张脸来。
圆润白净,杏眼含春,是京城贵女圈里出了名的"菩萨面"。
姜明珠。
真千金。姜家真正的血脉。
姜宁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嗓子哑得像破风箱:"妹妹一身干净衣裳,来给我送行?"
"姐姐。"姜明珠蹲下身,隔着栅栏,声音又软又甜,"明珠不忍心姐姐走得不明白。特地来送姐姐最后一程——也算全了我们姐妹一场的情分。"
"什么明白?"
"姐姐替我坐的这牢,背的这些罪名。"姜明珠笑吟吟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她心口里钉,"巫蛊是我让奶娘埋进你院里的,侵吞是你养父母多年'经营'的旧账——哦对了,还有十三年前城南那场绣庄的大火。"
姜宁的瞳孔骤然缩紧。
绣庄。
周家绣庄。她养父母的家业。一场大火,七条人命,烧得干干净净。
"你……"
"姐姐猜对了。"姜明珠眼睛弯弯的,凑得更近了些,压低声音,像说体己话,"那把火是我娘放的。地窖里的契书、绣庄三年的利钱,全在我们手里。爹到现在都不知道。"
"你养父母死的那晚,姐姐在佛堂给柳氏抄经吧?抄了一整夜——你说好不好笑,你替杀你爹娘的人祈福,抄到指尖都破了。"
姜宁浑身发冷。
不是怕。是恨。恨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冒得她十根手指都在抖。
她扑过去,隔着栅栏去掐那张脸。姜明珠灵活地退开一步,帷帽都笑歪了:"姐姐,仔细些,指甲断了不好看。"
"为什么……"姜宁的手僵在半空,"我让了你十六年。首饰、姻缘、爹娘的偏爱,我全让了。你还要什么?"
"要你死啊。"姜明珠说得理所当然,"姐姐,你不懂。让,不是本事。抢来的,才是我的。你让出来的东西,我瞧不上——我要你攥得死紧、被我硬生生掰开的东西。那才叫赢。"
她起身,掸了掸裙上并不存在的灰,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像想起什么,补了一句:
"对了,那杯酒,是宫里赐的鸩。听说喝下去先是浑身发热,特别暖和——姐姐这些年,在姜府也该暖和够了吧。"
环佩声远了。
天牢里重新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哔剥声。
姜宁坐在原地,坐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手,端起了那杯酒。
酒入喉,果然是暖的。暖意从喉头烧到腹中,再烧遍四肢百骸,像揣了一盆炭火。她慢慢滑坐在地上,视线开始模糊,模糊里,过去十六年一帧一帧地过——
三岁,柳氏抱她上桌分鱼,把鱼肚子上最嫩的一块夹给"妹妹",而那时妹妹还没进府,鱼进了柳氏自己的碗。
十岁,她生辰,姜父送她一匣东珠。第二天,匣子空了,柳氏说珠子霉了,拿去晒。
十六岁,姜明珠归府。三个月后,她这个"假千金"被查出"侵吞家产",净身出户。她养父母来接她,回到绣庄的第七天,火起。
再后来,她入了宫——是姜明珠把她"贤惠地举荐"给废居的皇子当妾,转手又告她"媚主乱宫"。一顶一顶的帽子扣下来,直到今天这杯酒。
她死的时候,身上盖的是姜家的草席。
牢子都嫌她晦气,不肯给她买棺材。
意识涣散前,姜宁用尽最后的力气,把那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咽进了肚子里——
妹妹,你说得对。
让,不是本事。
这一世,我抢给你看。
黑暗里,不知过了多久。
有人在拍她的脸,一下,又一下,带着哭腔:"小姐!小姐你魇着了,快醒醒——"
姜宁猛地睁开眼。
窗外天光大亮,金桂的香气混着熏笼里的暖香涌进来。銮金兽首炉,妆台,缠枝莲纹的帐子——
是她的院子。她闺房的院子。姜府西跨院,她住了十六年的屋子。
"小姐,您做了什么噩梦?出了一身的汗。"青禾端着安神汤进来,眼睛还红着。
青禾。
她的贴身丫鬟。前世她入狱后,青禾四处喊冤,被柳氏发卖去了南边窑子,听说第二年就死了。
姜宁盯着那张圆圆的脸看了足有十息,忽然伸手,一把攥住青禾的手腕。手劲大得吓人。
"小姐?!"
"今天,"姜宁的声音哑得厉害,"是什么日子?"
"九月初六啊。"青禾被她盯得发毛,"明日……明日真小姐就归府了,府里忙了一整月,今晚各院都要挂灯……小姐,您忘啦?"
九月初六。
真千金归府的前一天。
姜宁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窗外有鸟雀掠过,晴空万里,是难得的好天气。这样的天气里,前世的她梳洗打扮了三个时辰,欢天喜地去迎那位"真妹妹"——然后用了十年,把命一步步还了回去。
"青禾。"她忽然开口。
"奴婢在。"
"你说,人死过一回,算不算重新活过?"
青禾愣住:"小姐又说笑了……"
姜宁笑了。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温热的,活生生的,连指尖都是烫的。
不是梦。
毒是真的,恨是真的,重来一回,也是真的。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指圆润,指甲修得整整齐齐,虎口上还有前日学绣绷子时扎的一点点红。这双手替柳氏抄过经,替姜明珠做过鞋,前世进天牢的时候,指尖的冻疮溃到了骨缝里。
姜宁把两只手慢慢收拢,握成拳。
青禾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试探着唤了一声:"小姐?您是不是烧糊涂了,奴婢去请大夫——"
"不用。"姜宁松开手,声音已经完全平复,"把窗打开,我要吹吹风。"
青禾依言推开了窗。
九月初六的风涌进来,带着桂子的甜香、新浆洗过的床帐气息,还有院子里活生生的人间烟火。远处隐约有丝竹声——府里在为明日归府宴排演乐班,吹的是《凤求凰》。
前世今日,她听得满心欢喜。
今世听得,只觉得吵。
"把我的账册取来。"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足踩在地上,声音很轻,却让青禾莫名打了个寒颤,"全部的。这十六年,经我手的每一笔。"
"今夜之前,我要知道姜府的家底——还有柳氏陪嫁进来的那些铺子,它们的钱,都从哪儿过。"
青禾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问。她跟了小姐十年,头一次听见小姐用这种声音说话——不是撒娇,不是使性子。
是下旨。
当夜,姜府西跨院的灯亮到三更。
姜宁把最后一本账册合上,吹熄了灯,在黑暗里坐着。
明日,姜明珠归府。
满京城都等着看这场"真假千金"的好戏,等着看姜家嫡女如何"贤惠让贤",成全一段骨肉团圆的佳话。
前世她让了。
这一世——
姜宁在黑暗里,极轻地弯了弯唇角。
回来吧。
我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