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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记不记得? ...

  •   裴恪需要责罚。

      他不止一次梦见过类似的场景。梦中的嘉禾大多是震惊且愤怒的,一张脸涨的通红,又或者泪流满面,哭叫着不停骂他打他,就像先前一样崩溃,或许更甚。

      因为嘉禾信任他,所以才会被他的所作所为伤害。那样的嘉禾,不管做出什么都是在情理之中。只要不离开他,裴恪愿意接受一切。

      他期待着。

      大概是抱着被责罚了就能减轻罪孽的天真妄想吧,他甚至在主动追寻由嘉禾给予的痛苦,希望能借此挽回几分感情,希望能让嘉禾解气,再慢慢接受他——然而现实不是梦境,梦中的沈嘉禾从未说出过不该嫁给他的话。

      没有什么信任。
      嘉禾与他的距离,比梦中还要遥远。

      明明已经把人抱在怀中,感受着女人的体温。她醒来了,她真实存在,她没有死去,也并未拒绝他的碰触。裴恪却止不住地心慌。

      自欺欺人毫无用处。什么夫妻情谊什么后位什么爱意,嘉禾都不在乎。

      她想离开这里。
      她对他没有留恋。

      即便不愿面对,事实还是会清晰地呈现在裴恪眼前。裴恪强行把沈嘉禾留在了身边,那么嘉禾自然不会轻易让他得到解脱,不会让他赎罪。

      “责罚你对我又没好处,”沈嘉禾懒懒说,“我又不是变态,没有闲的没事就折磨别人的癖好。”

      裴恪呼吸变得更重。

      这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折磨了,而且不是解脱,不会让他好受半分。头疼,闷窒,几乎喘不过气。他只得把头颅垂得更深,躯体的僵硬难以阻止。灼热的呼吸打在沈嘉禾颈间,断断续续的。

      缓了好一阵才将将平复。
      只能换个办法了。

      “……嘉禾,会觉得我脏吗?”他问。

      “因为那两个孩子?”

      “嗯,”裴恪平和地说,像是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随意与沈嘉禾商量着,“不然我去杀了他们,好不好?”

      “——不是?”沈嘉禾被他一句震撼发言弄得猛回头,差点呛了一下,“那俩孩子又做错了什么?!”

      “他们本就不该出生,后宫的女人也不该存在,”裴恪眼中不见丝毫对子嗣的感情,只有死一般的了无生机的沉寂,冷静到几乎病态,“既然嘉禾已经醒来,也就没必要留下这群人了。”

      “裴恪,你是真疯了?”

      沈嘉禾难以置信,音量忍不住抬高,甚至喊了他的大名。

      “自己纳的后宫,自己要的孩子,现在又说没必要就让人去死。你不把人当人就算了,还打着我的旗号去杀人,到底要干嘛啊?!”

      依稀记得这人以前还跟她诉说过经典原生帝王家庭的苦痛,讲什么他是爹不疼娘没势并且娘还被人害死的弱小皇子,自幼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能顽强活下来都相当不容易。

      当初裴恪还保证过,两人将来有了孩子,他一定会当个好父亲,不会再让自己的孩子重复自己幼时的遭遇。结果现在就是用“让孩子没有未来,他就不会在未来去回想原生家庭”的手段去解决问题。还真是干脆利落不像人类。

      “又不是他们想被生下来的,谁要的孩子找谁去行不行!”沈嘉禾实在气急了,据理力争,“你怎么不从根源下手,直接给自己来一刀以绝后患呢?能不能别去祸害别人还假装为了我!”

      那她的功德该怎么办!
      她的人性又该怎么办!

      再怎么惜命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这种毫无人道的事情发生吧!

      果然会这么说。
      裴恪勾唇。

      “也好。”他温和答应。

      “……???”

      沈嘉禾脑子还没转过弯来,睁大眼睛死瞪着他,是真被吓到了,语气满是警惕和怀疑:“也好什么也好,你又要犯什么病?”

      “那就只对我动手吧。”他说。

      不管怎么维持着淡然的语气,也无法再掩盖话语中浓重的神经质与疯狂。裴恪羽睫颤动,眸中的兴味明晰,扭曲的爱意与即将溺毙之人的绝望在他身上同时体现,缠绕在一起难以分辨。而这一切都指向了眼前之人。

      “嘉禾,”温柔至极的语气,“你想要什么样的利器,想刺向哪里,都可以。”

      “我把我自己交给你。”

      将他变成个阉人也罢,直接让他解脱也不错。嘉禾不愿给他惩罚,不愿给他爱意,他就只能继续煎熬着,比嘉禾沉睡时更甚。

      他撑不下去。
      他需要一个结果。

      自暴自弃的想法这种时候会反反复复出现,难以摆脱。于是冲动强硬地占据上风,完全盖过了理性。在正常情况下绝对不会做出的决定,此时格外轻而易举又理所当然。像是在战场之上面对刀锋,他没有躲避,反而迎面而上的瞬间,但那时还不行。

      正常和不正常没有界限。
      说到底,正常究竟是什么?

      他不止一次想过去死。
      现在可以了。

      第九局和独属于她的暗卫足够护她性命。沈嘉禾没有子嗣,也就没有威胁,淑妃一干人不会动她。再加上雍王,皇位之争都不得安稳,几方势力互相牵制,层层保护未曾松懈。他早已安排完毕,只为在自己死后给嘉禾一个安稳的未来。

      如果生命中最后看到的是沈嘉禾,那算不算是对方从未离开?

      真狼狈。真可笑。
      裴恪不明白为何会这样。

      一切吸引着他的关系,不管是亲人手足还是爱人,只要是让他留恋让他沉溺追寻的碎片,最后都会以最残忍的方式消失得干净。哪怕成为万人之上的帝王也无济于事,失去的难以弥补,难以找寻。

      上天啊。上天啊。

      他说不出话,甚至也听不太清周围的声音。忘记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那股疼痛又来了。在他以为自己已经不怎么容易被吞噬的时候,沈嘉禾的出现打破了岌岌可危的平衡。对方的情绪大起大落之时,他又怎会没有波动?

      被牵扯心绪的感觉不错。

      所以就交给她吧。
      全部。

      裴恪握住沈嘉禾的手。

      *

      沈嘉禾傻了。

      对方握住她手的力道很轻,稍微甩一下就能直接甩开。可她感觉现在甩开不是很合适——因为眼前人的状态明显很不对劲。身体僵硬,手抖得不行,呼吸频率也格外紊乱,泪水悄无声息滚落。

      这人居然,会哭的吗。
      都当暴君了。

      经历过现代科学和医学开智的沈嘉禾粗糙且强行地进行一点不太专业的判断:她感觉裴恪好像是有点抑郁,而且症状大概率不轻。

      自毁倾向很明显,情绪压抑很极端,行事堪称疯狂。并且除了今天跟她说这些之外,像他这种身处帝位的孤家寡人应该找不到其他人诉说心事寻求帮助。

      ……是真病人啊。
      那,那她要怎么办。

      虽然就是,也不是很清楚对方到底在痛苦些什么。要知道真正的病理性的抑郁好像也不是三言两语能治好的。况且沈嘉禾自己好像也算是对方一个症结,让病因去治病总觉得会一不小心越治越严重。

      但他又真的很难受。
      应该不能放着不管吧。

      尽管裴恪刚才在那里说的话相当于要刀要剐随便她,只要给他个痛快他就满足了,沈嘉禾甚至可以趁此机会一步到位完成本来的计划。但现在与之前不同,沈嘉禾此时没有受到紧迫的死亡威胁,反而被对方展露了真心,自然不会想去杀死谁。

      她起码也是半个现代人,对杀人的接受度非常低。

      再说,裴恪言语中还在反反复复纠结什么孩子不孩子的事情。捐了个龙种就能要他命一样,痛苦了好几年。弄得在另一个世界毫无负担交往男朋友还结过两次婚的沈嘉禾……多少有一点点罪恶。

      嗯嗯。谁都没资格说谁其实。
      况且他还在某种意义上守身如玉。

      十五年前的事情沈嘉禾实在记不太清细节了,只留着一些模模糊糊的标签印象和碎片记忆。

      比如对裴恪,当时的沈嘉禾坚定认为对方是个美强惨。美是真美,强是真强,惨也是真惨。此人原生家庭的糟糕程度让人心惊,她好像还听哭过,觉得自家夫君实在是非常可怜。

      刚才觉得他是渣男时没想起来,现在多少也是记起来了。虽然说心疼男人一般没有好结果,可有些时候的心疼比起出于情情爱爱,更多是出于人类本能的共情和她自身的善意。

      尤其是看着对方崩溃无助不得不寻求解脱的时候……即便是可怜之人必有有可恨之处,即便这人在被他杀死的人眼中活该遭受一切苦难,但此时此刻的痛楚很难被拿去比较。沈嘉禾不喜欢凡事都上价值,只想遵循自己朴素的心情去判断。

      挺惨的。

      总觉得裴恪没有把日子过好的能力。就算真当了皇帝,还是在天天在给自己找罪受,享受不了一点。或许于公而言,她应该在了解一下身为帝王的裴恪再去决定怎么算账。而于私吧……

      哎。可怜见的。
      到底是生出了一点不忍。

      沈嘉禾站起身,面对着裴恪。对方毫无反应,呆坐着,都没抬头。她便双手捧起裴恪的脸,拇指擦掉他眼角泪痕,强行让人抬起头来。

      “都说了我不是变态,不喜欢刀人,也没想对你做什么,”她揉揉裴恪的脸,话语平稳安定,“是你自己非要觉得自己脏,然后又在替我做决定。”

      “听清楚,裴长宁。”

      沈嘉禾低头凑近裴恪,缩短距离,强行与他四目相对。

      “想同我做夫妻,以后就别在我面前当皇帝。我要做什么不需要你引导,知道了吗。”

      等了等,对方没反应。

      “……听到了就点个头。”沈嘉禾说。

      裴恪点点头,说不出话。

      无奈叹了口气,沈嘉禾语气多少软了一点,平声问他:“我说哦,你是不是当皇帝太久,忘了夫妻之间应该怎么交流了?”

      “以前你不会这样的,还记不记得?”

      裴恪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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