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青云契》璃清清

52、问天大会2

　　云舟破开层层叠叠的白雾。

　　渺岭宗的飞舟不以疾风见长，而是借山间流转的云气缓缓滑行，船身刻满云纹灵印，行过之处，碎云如絮，轻轻附着在舷边。

　　尘松湄扶着栏沿，垂目望向下方连绵起伏的青苍峰峦。

　　南境万岭，千峰隐于云海，这便是他自小生长的地方——渺岭宗。

　　浅青衣摆被云风掀得微微扬起，像黄山崖边那株孤松，风至便俯，却从来不会弯折。

　　陆青珩就站在他身后半步，一身比尘松湄色深一些的青蓝道袍，端正如山。作为渺岭宗大师兄，他早已习惯把师弟护在视线之内。

　　“离开三月有余。”陆青珩语声平缓，“掌门与诸位长老早已传符数次，问我们在外的行迹。待会儿入殿回话，如实禀报青云残片即可，不必多提你和箫望沉那个赌约。”

　　尘松湄侧过头，眼尾微弯：“师兄怎么知道？”

　　“驿馆那夜我醒着。”陆青珩淡淡看他，“我又没有睡得那么沉。”

　　尘松湄一滞，随即低低笑了一声。

　　他倒也不掩饰，指尖无意识摩挲腕间一道淡青色灵纹——那是渺岭弟子入宗时便烙下的云契。

　　“只是一个赌而已。”他轻声说，“未必就能成真。”

　　陆青珩却看得透彻：“你心里，是当真想赢。松湄，你的性子我最清楚，看着随和有礼，骨子里那股执拗，就像崖上的松树，越是寒岩，越要扎得深。无望宗箫望沉，是近百年来最负盛名的剑道奇才，不要把自己逼得太急。”

　　“我知道他强。”尘松湄抬眼，穿过漫涌云雾，仿佛能看见遥远西境那座混沌崖，“可强，不代表不可逾越。”

　　话音未落，飞舟轻轻一震，缓缓落于主峰望云台。

　　渺岭宗山门便在眼前。

　　玉阶千级，顺着山势盘旋向上，两旁古松虬曲，松针上凝着终年不散的云露；殿宇不似别派那般金碧辉煌，而是以青岩与云木筑成，檐角垂着银铃，风过，铃声清浅，不扰山宁。守山弟子见二人归来，眼睛一亮，连忙上前行礼。

　　“大师兄！松湄师兄！你们回来了！”

　　消息很快顺着云径传进内山。

　　穿过松廊，一路遇见的同门纷纷颔首致意。不少人看向尘松湄的目光带着好奇——长老们早有示意，这位真传弟子在外历练，有重大事要回禀。

　　主峰「观霄殿」内。

　　渺岭掌门云清真人端坐于云蒲之上，白发如霜，眉目温和，却藏着阅尽世事的深邃。两侧分列数位长老，目光都落向归来的二人。

　　陆青珩上前，有条不紊地把荒墟之行、五枚残片全数集齐、约定问天大会再议归属之事一一禀明，没有半分虚言。

　　说到青云匣暂由箫望沉保管时，有一位长老眉头微蹙：
　　“无望宗？那宗修的是绝情剑道，性子孤冷，把如此重物交他们弟子之手，妥当吗？”

　　“箫望沉为人可信。”尘松湄适时开口，声音不高，却很稳，“一路同历生死，他没有趁私独吞之心。况且我们早已约好，问天大会之日，五人再聚。分散归宗，反而不易被有心人一网打尽。”

　　云清真人静静听着，指尖轻叩蒲边，片刻后缓缓点头：
　　“既然是你们五人共同议定，便依此行事。青云残片来历不明，强行争夺，反而引祸上身。”

　　他目光落于尘松湄身上：
　　“你在外三月，灵气虽有长进，灵根却略有浮动。回「听松居」闭关调息半月，稳固根基。离问天榜开启还有两月，渺岭宗，也该拿出像样的实力了。”

　　尘松湄心头一松，躬身领命：“弟子遵令。”

　　出了观霄殿，陆青珩还要去处理宗门事务，便拍了拍他的肩：“好好静养，别又偷偷溜去后山。”

　　“不会的。”尘松湄含笑应下。

　　待师兄走远，他才独自一人，缓步走向后山。

　　听松居，是他自幼修行的小院。院外立着一株老松，扎根在一块斜出的青灰崖石上，枝干斜斜向外探去，下方便是云深不知底的渊谷——恰如他名字里那株崖间孤松。

　　风穿松枝，簌簌作响。

　　尘松湄站在松前，缓缓闭眸，灵气自周身缓缓流淌。

　　脑海里又闪过那一夜月下。

　　「箫望沉，我们来打个赌吧。」
　　「赌什么？」
　　「就赌……下一届，我问天榜第一。」
　　「……好。」

　　那一声“好”，清泠、简短，没有多余情绪，却像一粒石子落进深潭，久久不散。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温色褪去几分，透出一点松骨般的锋锐。

　　问天榜。
　　箫望沉。

　　渺岭灵术，未必输给无望一剑。

　　而千里之外，西境混沌崖。

　　罡风如刀，刮过无望宗漆黑的岩壁。
　　箫望沉已经立于演武场，溯痕剑出鞘半寸，暗银符纹顺着剑脊缓缓亮起。
　　苏砚站在不远处，正叽叽喳喳跟几位同门讲着荒墟奇遇。

　　遥遥相隔，两人尚不知，问天大会的暗流，已经在三宗之间，悄悄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