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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夜宿听雨、残契预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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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朔城的暮色沉得很慢。
夕光像一层薄薄蜜蜡,涂遍飞檐翘角,等到最后一缕金红从瓦片上滑下去,满城灯笼便次第亮了起来,暖黄光晕淌过青石板路。
五人寻了一间僻静雅致的驿馆住下。
院落不大,院内种着几株老桂,枝叶舒展,风过的时候,细碎的花瓣无声簌簌而落。檐下悬着两盏素纱灯,灯光柔淡,刚好照亮廊下的木栏与阶前青苔。
陆青珩早已订好五间独立客房,另外还有一间共用的静室,方便众人议事休整。
“我先去古籍总会。”陆青珩将卷轴收好,回头看向四人,温声嘱咐,“入夜之后城中也不算绝对安稳,不要单独往城郊乱走。我尽量亥时之前回来。”
“放心吧师兄!”苏砚挥了挥手,背上鼓鼓囊囊的符袋已经迫不及待,“我这就去符肆扫荡一圈!保证囤够破煞、锁邪两大品类!”
白知沄微微颔首:“我去药行,晚些回来,若有谁灵力不稳或者心绪烦乱,可以来我房里取安神香。”
话音落,三人便分头离去。
小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箫望沉与尘松湄。
晚风穿过桂树,带起一阵淡香。
尘松湄抬眼望了望灰蓝色的天幕,云层慢慢堆叠,有细碎的风掠过耳尖,隐隐带着山雨欲来的湿润。
“要下雨了。”他轻声说。
箫望沉顺着他的目光抬眸,浅色的瞳映着渐暗的天色:“嗯,云气聚得快,今夜应有一场夜雨。”
两人没有急着回房,并肩倚在廊边栏杆上。
方才长街人潮涌动,尚且不便多说什么;此刻四下无人,那份在沧澜秘境深处苏醒过来的、滚烫坦荡的心绪,才慢慢浮上表层。
尘松湄指尖无意识抚过心口,那里三枚青云契印正温温地蛰伏着。
幻境里红衣少年的模样还历历在目——鲜衣怒马,桀骜明亮,随心所欲,凭心而行。那是被他封藏了许多年的自己。
崖间孤松,原来根里藏着火。
箫望沉余光留意到他的动作,低声问:“还在想幻境所见?”
尘松湄没有否认。
“我从前一直以为,‘收一收’就是正道。”他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又像说给箫望沉听,“师父说忘情即无苦,师兄劝我锋芒易折,久而久之,我几乎信了——那株弯枝有礼的寒松,才是尘松湄该有的样子。”
“直到我看见他。”
他闭上眼,又睁开,眸色清亮了几分:“可松从来不是只会弯腰。松只是柔韧,不是空心;它可以垂枝迎客,但根须死死抓着寒岩,本就该向着长风、向着天光去生长。”
箫望沉静静听着。
无望宗修混沌之道,他本就不推崇刻意忘情,也不推崇刻意纵情。在他眼里,世间万物自有本相,强行削去棱角,反而是违逆本心。
“不必刻意做谁,也不必刻意不做谁。”箫望沉缓缓道,“你既可为崖上松,亦可做火中莲。松有韧,火有光,二者从来不相悖。”
尘松湄转过头看他。
深灰道袍,玄玉束发,眉眼清隽沉静。这个人好像总能一语戳破缠绕他许久的乱麻。
他唇角微微扬起,是越来越常出现的、毫无伪装的笑:“箫望沉,有时候我真好奇,你的道心,到底有没有什么东西能困住?”
箫望沉顿了顿,目光落在他眼底,淡淡回:“以前以为没有。现在未必。”
这句话说得极淡,快得像雨前一缕风,还不等尘松湄细究,天边已经滚过一声闷雷。
“轰隆——”
雷声不远,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嗒”地砸落,很快就连成一片淅淅沥沥的雨幕。
雨来了。
碎雨敲打着青瓦,敲着桂叶,敲着廊下灯笼外的纱,沙沙、簌簌,连绵不绝,是极好的听雨之声。
“回房吧,别淋着。”箫望沉提醒。
“不急。”尘松湄却伸出手,任由几滴凉雨落在掌心,“很久没有安安静静听一场雨了。”
就在这时——
嗡。
毫无预兆,两道契印同时在二人眉心剧烈一震!
不是往日温润的共鸣,而是尖锐、冷涩,像有千万里之外的阴风,隔着虚空刺了过来。
尘松湄猛地蹙起眉,右手死死按在眉心,一股浓重的、带着枯朽、腐土、古兽嘶吼的阴寒感顺着契印往神魂里钻。
“呃……”
“松湄!”箫望沉立刻上前一步,指尖暗银的混沌灵光轻轻覆在他的额间,稳住他摇晃的身形,“怎么了?”
与此同时,远在别处的陆青珩、苏砚、白知沄,也几乎同一时刻闷哼一声,手抚眉心,面色微白。
小院之内,箫望沉的契印疯狂跳动,他那一双能溯本寻源的浅瞳,似有暗银流纹一闪而过,穿过重重云山,直抵极西。
“是荒古葬林……”箫望沉声音沉了下来。
三枚残契遥遥感应到了第四片碎片的气息,而那片碎片周遭,翻涌着远超想象的滔天煞气。
不是普通阴寒。
是千年前战死妖众不散的怨念,是浸透血与骨的旧战场余恨,甚至……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察觉到了他们,正在隔着万里之遥,“望”向云朔城。
尘松湄缓过那一阵刺痛,额角沁出薄薄细汗,眼神却无比清明:“它在呼唤?还是……在警告?”
“既是呼唤,也是窥视。”箫望沉收回手,眉头微锁,“残片想归位,但葬林之中,有东西不想让我们来取。”
雨声越来越密,哗哗地盖过人间喧嚣。
尘松湄垂眸看向自己的手。
从前那双手,习惯了收力、习惯了留三分余地。
可此刻,他清晰地感觉到心底那簇火,正在轻轻跃动。
红衣少年的声音仿佛自千年之外传来——敢争天地,何惧阴邪?
“三日之后西行。”尘松湄抬眼,目光坦荡而坚定,“不管葬林里面藏着什么,我们要去。”
箫望沉深深看着他,雨雾在两人之间轻轻浮动。
“我知道。”他说,“我会护住你。”
不是压制他的锋芒,而是站在他身侧,替他挡下要伤他的风雨,让那株松,可以安心地向着高空舒展枝桠。
不多时,陆青珩先一步踏雨归来,衣摆沾了湿意,脸色带着凝重;紧接着白知沄、苏砚也匆匆折返,三个人的眉心都还留着方才不适过后的淡红。
“你们也感觉到了?”陆青珩一进门就问。
苏砚揉着太阳穴,苦着脸:“我的符印刚才差点直接烧了!一股好凶好冷的东西撞过来!荒古葬林这么远都能影响我们?”
白知沄取出三枚清神玉,分给众人:“煞气可以跨万里引动契印共鸣,说明那里的封印,或许已经不如古籍记载那样稳固。我需要再多配几味烈性辟煞药。”
五人在灯下围坐,窗外夜雨不休。
陆青珩把刚从古籍总会抄录的简稿摊开在桌上,纸上画着一道模糊的、巨大的裂痕,标注着:【葬林深处·古妖渊】。
“还有一件事。”陆青珩指尖点着那道裂痕,声音压低,“方志上有一条被涂改过的暗记——千年前青云五人离开葬林之后,似乎有一样东西,没有被彻底镇死。”
灯花轻轻一跳。
雨打驿馆,夜凉如水。
云朔城的安稳只是短暂休憩,极西荒古葬林的阴影,已经提前越过千山万水,投在了五个少年的身上。
他们还未动身,那场埋骨千年的旧战,已经在等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