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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水湄松影,幻由心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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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光一过,雾浪便在身后缓缓合拢。
方才飞舟上那种海风浩荡的感觉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湿润微凉的水汽,丝丝缕缕浸满空气。脚下不再是坚实的甲板,而是铺满青黑色湿滑卵石的滩岸,细碎浪沫一遍遍漫上来,又缓缓退去。
他们已经真正踏入沧澜秘境。
四周并不昏暗。
一层柔和、泛着珍珠白的光悬浮在半空,没有日头,也不见星月,却恰好把这片水泽照得清清楚楚。远处林立着半隐于雾中的古石柱,石柱上爬满暗青色的老藤,藤叶上坠着晶莹水珠;身侧是一汪宽阔的幽潭,潭水静得像一面巨大的墨镜,看不见底。
“这里……就是秘境内部?”苏砚小声开口,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腰间玉铃只轻轻响了一下,便立刻被潮湿的空气吞掉,“比我想象的要安静得多。我还以为一进来就要打一架呢。”
“静,未必无害。”陆青珩声音压得很低,月白道袍下摆沾了几点水雾,他缓缓放出神识,可神识刚往外探了数丈,就像撞上一层软绵却坚韧的水幕,被轻轻弹了回来,“神识不可远探。秘境空间会一点点蚕食神识,不可贪远。”
白知沄已经取出一枚细白的测灵玉,玉面微微泛出淡淡的灰晕。
“幻气浓度比外面海雾还要重。”她把测灵玉收入囊中,目光扫过众人,“清心丸药力尚在,但只能缓不能绝。从现在起,每说一句话、每见一物,都要多问自己一句——这是真的吗?”
众人轻轻点头。
尘松湄站在靠水的一侧。
他无意识地抬眼,望向岸边斜生出来的一棵古松。
那松并不粗壮,枝干遒劲,从一块临水寒岩上横斜而出,不向密林深处生长,反倒朝着水湄的方向舒展枝桠。风不知从何而来,松针轻轻摇晃,姿态闲散,根却死死抠进冰冷石缝,纹丝不动。
像极了他名字里那株孤松。
尘松湄心头微颤。
只是一瞬,他便立刻警醒——怎么会这么巧?刚入秘境,就看见这样一棵树?
太上忘情道心刚要把这一念压下,潭面如镜的黑水忽然轻轻漾开一圈涟漪。
涟漪越扩越大。
水面渐渐浮起光影,不是清晰人像,而是朦胧如烟的片段。
他看见少年时代的自己,立在宗门后山的松崖之上。那时候陆青珩就站在他身后,温声对他说:“松湄,你修忘情道,当断胜负、离执念,莫要为世间虚名困住脚步。”
画面里的自己垂首应是,神色淡然,仿佛真的已经无欲无求。
可下一秒,光景流转。
又是那片落星古墟的日光。
少年白衣而立,转头笑看向深灰道袍的人影,一句“我们打个赌吧,赌下一届问天榜第一”随风飘远。那一瞬间眼底迸发出来的热、期许、不甘落后的锋芒,清清楚楚,和方才“断念”的模样判若两人。
两个画面交叠,在水镜之中无声对峙。
一个告诉他:你该忘情,无争无求。
另一个告诉他:你想赢,也想追上那个人。
“……”尘松湄呼吸微滞。
潭水映出的不再只是幻影,而是他藏得最深的自我诘问。他一直以为自己分得很清——争锋是少年意气,不是执念。可此刻水湄幻镜却把那道缝隙无限放大,逼着他反复审视:
当真分得清吗?
若是有一日,求而不得,这份意气,会不会真的变成枷锁?
“尘松湄?”
一道清浅却有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像是一块冷玉轻轻叩响铜钟,把他快要沉入潭影的神魂猛地拉回大半。
尘松湄骤然回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往前踏出了一步,脚尖几乎就要碰到冰冷潭水。无忧剑在鞘中微微震颤,像是在提醒主人警惕。
箫望沉就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外。
深灰衣袂被看不见的水气拂动,他没有伸手去拉,只用那双可以勘破虚妄的浅瞳,静静望着尘松湄。混沌道眼微微亮起一层极淡的银辉,那些缠绕尘松湄周身、无形无色的幻丝,在他视线之下一根根显露,又寸寸消融。
“别看水面。”箫望沉道,“它读得到你心底的疑问,却给不出正确答案,只会把疑问反复放大。”
陆青珩也快步走至近前,神色有几分担忧:“松湄,方才你失神不过三息,若是再晚片刻,便会被潭面幻境拖入单独幻域。”
尘松湄缓缓收回脚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那层迷茫已经褪去大半。他看向那棵临水孤松,又看向幽黑潭面,轻轻吸气。
“多谢。”他声音略低,“是我大意了。幻境拿我的忘情道与那场赌约做文章。”
白知沄缓步上前,又递出一枚丹药:“含住。这一枚定魂丹,比清心丸更沉,可以稳住识海浮荡的念头。沧澜秘境最擅长的不是制造恐怖,而是制造‘合理’。它不会凭空捏造你没有的心念,只是把你本来就有的纠结挖出来,摆到你眼前。”
苏砚也凑过来,有点后怕:“哇……刚刚我还什么都没看见呢,幻境就已经找上尘师兄了?也太不讲道理了吧!”
“不是不讲道理。”箫望沉望向幽潭深处,溯痕剑的古纹微微一亮,“它在挑选最容易被叩动心防之人。尘松湄的道,本就在‘有情’与‘忘情’之间走钢丝。这里的幻力,恰好是钢丝边上的风。”
尘松湄听着,并不回避这个话题。
他抬眸,目光坦然:“说得没错。我一直以为‘忘情非无情’四个字我懂了,可当幻境把两种选择摆到我面前,我才知道,要时时刻刻守着这条界线,何其不易。”
他顿了顿,又看向箫望沉:
“方才幻象之中,甚至出现了一个结局——我登上问天榜第一,回头却发现,我已经忘了为什么要和你立下这个赌约。”
箫望沉静了片刻。
“就算真有那一日,”他缓缓说,“我会替你记得。”
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就那样平平淡淡的一句,却像寒岩上生出来的松根,稳稳落定。
尘松湄的心轻轻一震,有什么东西在识海里悄然落定,那些被幻境搅起的纷乱疑云,瞬间散了不少。
陆青珩适时开口,把众人的注意力拉回前路:“此地不宜久留。方才契印在我们失神的时候,又给出了方向——残片不在这水湄滩岸,而是在前方的雾谷之中。”
他抬手一指,穿过层层薄雾,可以看见一道狭长幽深的谷口,像巨兽静伏的裂口。
苏砚立刻取出一叠符纸,指尖灵光一闪,数枚引路符浮在空中,发出柔和青光:“我来布引路符链!就算空间被割裂,只要符链不断,我们就能循着光找到彼此!”
白知沄将药囊束紧,灵力流转周身,做好随时施救的准备。
箫望沉向前半步,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混沌道眼始终张开,如同一道无形屏障,替所有人滤掉扑面而来、看不见摸不着的幻气。他侧过头,余光确认尘松湄紧跟在后,才继续前行。
尘松湄走过那株临水孤松。
路过之时,他没有再停留,只是心里悄然记住了这幅景象:松立寒岩,风来则俯,根不移,心不惑。
他不必向幻境证明什么,也不必强迫自己立刻给出答案。
他只要走下去就好。
五人沿着卵石滩岸绕行,离那面诡谲如镜的幽潭越来越远。身后潭水复归平静,仿佛方才那些拷问人心的幻影从未出现。而前方雾谷的入口,正静静地等待他们踏入。
谷风自深处吹出来,带着古老、苍茫的气息。
青云契印,又一次轻轻震颤。
有什么东西,就在那片雾谷之中,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