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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是他》 她以为早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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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开学典礼,校园里涌满了新一届新生。陈知暖站在人群之中,望着向远方延展的宽阔校道,道路两旁梧桐繁茂。时隔一年,她依旧感慨这片校园的辽阔,而她新一年的故事,正悄悄开启。
"你走那么快干嘛,等等我——"
身后传来拖着尾音的喊声,陈知暖放慢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方糖小跑着追上来,手里举着两杯豆浆,吸管已经插好了,其中一杯递到她面前,晃晃:"拿着,银耳红枣的,你的。"
"谢谢。"陈知暖接过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
方糖是她室友,也是徒步社的社友。两人大一入学第一天就认识了,方糖拖着行李箱推开宿舍门的时候,整个楼道都能听见她的声音:"你好你好我叫方糖——方是方方正正的方,糖是糖果的糖——我妈说希望我长得甜一点但是你看我这个身高——"
陈知暖当时坐在床上整理东西,还没开口就笑了一下。后来方糖成了她在这个学校里走的最近的人。
今天也是方糖拉她来的——"社长说缺人手,反正咱俩今天也没课,去呗,站一上午换一顿社长的火锅"。陈知暖没拒绝。方糖总有办法让人说不出"不去"。
两人走到体育馆里,签到处已经摆好了,一张长桌、两把塑料椅、桌上码着厚厚几摞蓝色封皮的新生入学手册,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成一条直线。阳光从遮阳棚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们白色的社团T恤上投出细碎的光斑。
方糖把豆浆往桌角一放,一屁股坐到塑料椅上:"你站着还是坐着?我坐着,我脚疼。"
"你刚走了不到五百米。"陈知暖说。
"五百米就不是米了吗?"方糖理直气壮地往后一靠,椅背嘎吱响了一声。
陈知暖没坐,她站在桌边,偶尔有新生家长走过来问路,她就回答。方糖在旁边跟一个路过的学姐聊上了,从"你们社团还招人吗"聊到"食堂三楼那家麻辣烫搬走了你知道吗",聊得热火朝天。陈知暖在旁边听着,偶尔笑一下,不说话。
体育馆里除了看台还有一千把椅子摆得整整齐齐,蓝色的椅面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塑料特有的哑光。新生们陆陆续续进场找位置坐下,说话声嗡嗡的,像有蜂群在飞。陈知暖把剩下的手册在主席台侧边码好,退到角落站着。方糖跟过来,靠在墙边,低头刷手机。
"等典礼差不多了咱们就撤,"方糖小声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着,"社长说了,手册放好就行,不用全程待着。"
陈知暖嗯了一声,也拿出手机。
"下面进行开学典礼第一项,全体起立,奏唱国歌。"
校长讲话。教务处长讲话。她听着,偶尔走神,目光落在前排某个新生的脑袋上,那人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
方糖在旁边打了个哈欠,用手背挡着嘴,含含糊糊地说:“什么时候结束啊……”
"下面,有请新生代表上台发言。"
陈知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方糖刚才发来一条消息:"待会儿去吃烤鱼?"她正打字回"好",主持人念了一个名字。
"——商学院金融学专业,陆明煦。"
陈知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最后一个字从音箱里传出来,落在体育馆的每一个角落里,也落在她耳朵里。陆明煦。
方糖靠在她旁边,没注意到她停下来,还在刷手机。她只觉得主持人的声音忽然远了,周围的嗡嗡声也远了,只有那三个字还在,贴着她的耳廓,一遍又一遍。
——陆明煦。
她很久没有听见这三个字了。初中毕业之后,偶尔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想起来过——路过一家奶茶店听到一个男生在笑,或者书里某个章节看到"煦"这个字——但也只是瞬间,很快就过去了。
四年,她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这个名字,也没有刻意去找过什么。他就那么自然地、慢慢地,从她每天的日常里淡出去了,像退潮之后沙滩上的痕迹,虽然还在,但被时间抹平了大半。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再听到。在几千人的体育馆里,在开学典礼的主席台上,从主持人嘴里念出来。
她抬起头。
台上站着一个男生,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他弯了一下腰,对着话筒试了试音,直起身的时候,左手习惯性地摸了一下右边袖口的纽扣。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自然——嘴角微微扬着,像是心情不错的样子。
她站在角落的阴影里,他在聚光灯下面。距离虽然隔得远,但她一眼就认出来了。身形比初中时高了,肩膀宽了一些,人更挺拔了。头发还是乌黑的、清爽利落的,侧脸的线条比以前分明了。
是他。
真的是他。
她站在角落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社团T恤的下摆,把白色棉布捏皱了又松开,松开又捏皱。
"尊敬的各——"
方糖在旁边碰了碰她的胳膊,压低声音:"诶,台上那个,长得挺帅的诶。"
陈知暖没有回答。她的眼睛还看着台上,没有移开。
"……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我是陆明煦,很荣幸能作为新生代表站在这里——"
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清亮亮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和一点点从容。方糖还在说什么,她没听清。整个人好像沉进了水底——周围的一切都远了,声音也模糊了,只有他的声音还在,清楚的、近的,贴着她耳边。
她想起另一天。也是九月的早晨,也是学校开的会议,她也站在人群里低着头。然后一个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清亮的、干净的、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她抬起头,隔着整个操场看向台上,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被晨光照着。
那一天她听见了这个声音,她记住了这个声音。今天这个声音又回来了。
她听见他在台上说"说实话我现在有点紧张",然后台下笑起来。她的嘴角也动了一下,又抿住了。六年了,他还在用同样的开场白。 方糖又碰了她一下:"你是不是认识他?你表情不太对。"
陈知暖这才回过神来,把视线从台上收回来,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她和方糖的对话框还开着,那句"好"只打了一半。
"初中校友。"她说。
"校友?你表情像见了鬼一样。前男友?暗恋过?"
"没有。"
方糖看了她一眼,没追问,但靠过来的肩膀比刚才更紧了一些。
陈知暖没有再抬头。她听着台上的声音继续往下说——"每一个普通的早晨都值得认真对待"——她的手指攥着手机,力道不大不小,指节微微发白。
台上的他鞠了个躬,说了"谢谢大家",掌声响起来。方糖跟着拍手,陈知暖也拍了两下。他走下主席台,几个老师走过来跟他说话,他笑着回应,一边点头一边往侧面走。她站在舞台侧边的角落里,离他下台的台阶只有不到十米。如果他在那个瞬间往左偏一下头,就能看到她。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两拍。
她没有往前,也没有躲。
他走下了最后一级台阶。没有往左边偏头。他跟旁边的同学说着话,径直走向出口,白衬衫的背影越来越远,被体育馆的灯光拉出一道浅灰色的影子。然后拐了个弯,消失了。掌声还在继续。下一个环节开始了。旁边有人在走动,有人在说话,她听不太清。方糖靠过来,在她耳边轻声说:“走了。别看了。”
陈知暖慢慢收回目光。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和方糖的对话框,上面那句“好”还是只打了一半。
“走吗?”方糖问。
“嗯。”
方糖没有追问。她把陈知暖手里快捏出印子的手机轻轻抽走,锁了屏,塞进她口袋里。然后揽了一下她的肩膀,很轻的,像是在说“我在呢”。
两人从侧门走出去。阳光从外面涌进来,一下子灌满了视野,亮得她眯了一下眼睛。梧桐树的影子在风里晃,地上碎金一样的光斑跟着动。她眨了两下眼,把那股酸涩逼回去了。
“你要是想跟我说——”方糖开口,语气比以前轻了一点。
“没什么事。”陈知暖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
“行。”方糖点点头,“那烤鱼还吃不吃?”
陈知暖愣了一秒,然后嘴角终于弯了一下:“吃。”
“走走走!”方糖一把揽住她的胳膊,拖着往校外方向走,“我跟你说,那家店我朋友去吃过,说那个蒜香的……”
陈知暖被拉着往前走。阳光落在她肩膀上,秋风吹动了耳边的碎发,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她没有回头看体育馆的方向。
她不确定他有没有看到她。不确定他如果看到了会是什么表情。不确定这三个字对她来说还意味着什么——是过去了,还是从来就没有过去。
但她知道一件事。陆明煦在这所大学里。和她共处一座校园,共望一片天空,共沐九月的微风。她被方糖拉着往前走,步子慢慢稳下来了,嘴边挂着一个很浅很浅的笑。
明天早课是制茶学,园艺楼303,八点。
她往前走了。
九月的风从背后追上来,绕过她的肩膀,又跑到前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