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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众生共偿,贪妄生渊 烛火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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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余焰轻轻跳动,灯花“噼”地炸开一点细碎火星。
“好。”
苏存白这一个字落定,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残雪顺着檐角滑落,坠在青石板上的轻响。
谢烬静静看着她。
方才眼底那一丝转瞬即逝的涟漪已经敛去,却不再是初见时那层全然疏离淡漠的模样。夜色漫过他墨色衣袍边角,廊下残余的雪光浅浅映在他下颌。
他本以为,想要达成这份共治,免不了几番拉扯辩驳。
甚至做好了对峙、周旋,再拿出更多证据慢慢说服的准备。
苏存白答应得平静干脆。没有激昂,没有踌躇,只是看清前因后果之后,做出的审慎抉择。
“你既应下,便要明白其中重量。”谢烬缓缓开口,语声压得很低,“这不是司白台代代相传的旧制。没有典籍可循,没有先辈可以参照。前路是一片无人踏过的迷雾。”
【夜风穿进半开的窗,卷起案边几张散落纸页,纸张簌簌翻飞。】
“旧的守恒已经撕开缺口。我把改命反噬分摊众生,看似保全了单个凡人的心性,却埋下另一重隐患。人人都可以借私烬求取圆满,人的欲望,是没有边界的。”
苏存白指尖轻轻按在方才写满疑点的纸卷上,墨迹已经干透。
“我懂。”
她抬眼,目光澄澈,“旧法则残酷,一刀切割求愿者自身情思。新的分流制衡,规避了一人独承毁灭性代价。可千千万万人一同分担,等于把风险撒向世间每一个普通人。”
没有谁可以坐享毫无代价的馈赠。
从前代价精准落在贪心许愿者身上。
如今代价弥散开来,落到不相干的老叟、稚童、安分度日的百姓身上。那些从未祈求过任何奇迹的人,会平白承接旁人贪念带来的损耗。
这便是新秩序藏在温柔外壳之下的深渊。
谢烬微微颔首。他能调动烬书伟力,却看不穿人心褶皱。
“我能计算力量流转,测算天道盈亏。但我分不清单份祈愿底下,藏的是绝境求生的哀恳,还是得寸进尺的觊觎。”
【烛火晃了晃,将两道人影在青砖地上拉扯交叠,又缓缓分开。】
“有人身染不治顽疾,只求苟延数年陪伴亲人。亦有人衣食无忧,却妄想夺旁人姻缘、掠他人财禄。两种诉求,落在烬页之上,表象一模一样。”
苏存白轻声接话:“分辨真假祈愿,便是我的职责。”
“往后,京城那十七名最先得偿所愿之人,便是第一道试炼。”谢烬缓步走到书案旁,垂眸看向玉盘之中静静躺着的三页私烬样本,莹白微光在玉盘之内缓缓流转,“他们已经享受过分流之后的圆满。代价尚未显形,不代表从未存在。只是散入人海,潜伏沉淀。”
“一部分损耗,会先从他们自身开始慢慢浮现。”
苏存白心中一凛。
她此前只料到代价会向外转嫁。却忽略,许愿之人,依旧要承担第一波反噬,只是不再是一瞬间神魂撕裂般的剥夺。
不是豁免,是延缓、稀释。
“会是什么模样?”
“说不清。”谢烬微微摇头,指尖悬在玉盘上方,并不触碰那些私烬,“不再是直接剥离七情,变成麻木无心之人。或许是夜夜梦魇,心绪终日惶惶;或许记忆慢慢缺损,遗忘生命里珍视的片段;也或许性情悄然偏移,贪心一日重过一日。”
【远处司白台巡夜执事的铜铃遥遥响过一声,隔着重重殿宇,微弱传进屋内。】
“因人而异,随人心底底色而生。善者,反噬轻浅;妄念炽盛者,自我沉沦会来得极快。”
就在二人低语商议之时,殿门外传来轻而迟疑的脚步声。
沈砚并未走远。
他退到殿外廊下值守,本是恪守本分。可殿窗半敞,有零星字句顺着夜风飘出来,落进他耳中。
“由你我二人一同共治”这一句,清清楚楚撞入耳膜。
沈砚心口骤然一沉。
他今夜亲眼见识私烬卷宗,满心都是天道异动带来的惶惧。在他从小到大所受的训导里,谢烬就是搅动天地秩序的祸源。可他听见自家苏使,竟与这一位异体达成了盟约。
巨大冲击席卷上来。脚步顿在门外,进退两难。
想要推门,又深知不该窥探主上密谈;想要走开,心中的惊惶压不下去。三百年司白台铁律,要就此改写吗。
门内,苏存白耳力敏锐,已经捕捉到廊下那道凝滞的脚步声。
“沈砚,进来。”
话音落下片刻,门扇被轻轻推开。
沈砚低头跨步入殿,肩头还沾着外面落的细雪。他抬眼飞快扫过立在案边的谢烬,又迅速垂下眼睑,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困惑,指尖不自觉攥紧腰间的执差令牌。
“苏使。”
他声音微微发紧,克制住内心翻涌的情绪,“属下方才……无意偷听。只是巡守经过。”
谢烬神色淡然,并不因被下属窥见密谈而动怒。仿佛方才关乎天地走向的约定,不过一场寻常闲谈。
苏存白没有遮掩,坦然开口。
“今夜之事,不必瞒你。私烬出自谢烬之手,他并非存心祸乱世间,而是试图修补守恒之弊。往后,司白台不再独掌留白秩序。观白之力,与烬书本源力量互为辅佐,共衡天下执念。”
沈砚猛地抬眸,眼中写满难以置信。
三百年!司白台世代观白使,奉守恒为天地圭臬。如今,要和搅动规则的异体并肩?
“苏使!”他声音压得急,又不敢高声失仪,“可旧律明言,一切擅改天道者,皆为祸祟。前朝秘录之中,也曾爆发改命无酬的乱象,前车之鉴尚在卷宗!万一……万一所谓修补,到头来酿成更大浩劫?”
他自小在司白台长大,所学所信全部被撼动。不是忤逆主上,是发自心底的惶恐。害怕天下苍生坠入万劫不复。
【窗外残余积雪成片从屋檐滑落,轰然一声轻响。】
谢烬平静看向情绪激荡的年轻人,没有半分讥讽。
“前朝末年那一场失衡,和今日全然不同。”
他缓缓出声,“当年是纯粹贪欲催生乱象,无人控局,任由私烬野蛮滋长。而今日,规则的修改,是步步测算之后的微调。更有苏使的观白之眼,勘辨人心妄念作为约束。”
沈砚嘴唇动了动,依旧无法完全释怀。道理听得懂,刻在骨血里的信条却难以一朝推翻。
“可风险实实在在摆在那里。一旦分流制衡彻底失控,代价四散蔓延,天下亿万无辜百姓,都要平白承受损耗。”
“风险永远存在。”苏存白接过话,语气冷静清醒,“固守旧法,一样有代价。千百年间无数凡人求圆满不得,强行换得顺遂之后被活生生剥去本心,沦为没有喜怒哀乐的空壳。”
“两条道路,各有苦楚。没有绝对完美的天道。我们如今要做的,就是在两者之间,寻一条夹缝之中的生路。”
她看向沈砚,目光温和却坚定。
“沈砚,你陪我多年。你该知晓,我不会单凭三言两语,便拿世间众生赌一场虚妄。今夜定下共治,不是一时心血来潮。是权衡所有卷宗、所有异象之后做出的抉择。”
沈砚胸膛微微起伏。
他低下头,盯着脚下青砖缝隙里尚未化尽的残雪。心中两种信念来回拉扯。许久,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属下明白。”
他躬身,神色依旧沉甸甸的,没有立刻全然信服,却选择遵从苏存白的决断,“属下依旧会严密跟进京城十七名改命者,逐日记录所有人身心变化。一旦出现大规模恶性反噬,第一时间上报。”
“这便够了。”苏存白颔首。
她并不强求下属一瞬间全盘接纳新秩序。允许存疑,允许警惕,恰恰是司白台执事该有的本心。
谢烬看向沈砚,淡淡补充一句:
“那些改命之人,重点盯两类征兆。一是贪念膨胀,永不知足,渴求一次又一次借用私烬;二是记忆、情志无声缺损。只要这两类苗头扩散,便是分流制衡濒临临界点的信号。”
“属下记下。”沈砚把这两要点默默刻在心底。
殿内气氛稍稍松弛。
夜色已经行至后半夜,山巅寒气愈发深重。
谢烬本就体弱,在风雪夜里久站,苍白的面颊透出一层极淡的薄青。肩头落雪消融,浸湿一小片衣料。
苏存白留意到他气色变化。
“夜深山寒,殿下不宜久留。”
“是该回去。”谢烬低低一笑,抬步向窗边走,“我深夜擅闯司白台,不宜待到天光破晓,免得被山下朝堂耳目捕捉到痕迹,无端生出流言。”
他走到窗边,一只脚已经踏上廊外积雪。临跃出去之前,回过头,目光落回苏存白身上。
“三日之后,月圆前夕。我会在西郊静心别苑等候。带上那三页截获的私烬样本过来。我们要亲自勘验那十七桩祈愿,分辨哪些是绝境哀鸣,哪些是无边贪妄。”
“好。”
话音落,墨色身影衣袖一振。
夜风卷起细碎雪沫,人影如同消融在夜色风雪之中,转瞬不见踪迹。只余下窗沿残留几片融化的湿雪,证明方才并非幻境大梦。
大殿之内,只剩苏存白与沈砚二人。
烛火摇曳,满案卷宗静静铺展。
沈砚走上前,伸手将敞开的窗扇推合,隔绝外面呼啸山风。殿内一下子安静许多。
他望向自家观白使,眉头依旧紧锁。
“苏使。方才殿下所言,代价会弥散向普通百姓……这件事,外勤的人,要不要知会?”
苏存白摇了摇头。
“暂且不必。”
她伸手,将玉盘当中三页私烬小心收好,放进特制的寒冰匣之中封固。莹白微光被匣盖遮挡,室内光线顿时暗下几分。
“外勤执事恪守旧律太久。骤然告知分流制衡的内情,人心必定大乱。如今我们手上样本有限,观察样本也只有京城十七人。一切等三日之后,西郊勘验完毕,看清反噬真实模样,再斟酌如何向下传达。”
“属下懂。”
沈砚点头,顿了顿,还是压不住心底隐忧:
“属下只是怕。怕那些看不见、摸不着,散入万民身上的代价。看不见的伤害,往往最难阻拦。”
这句话说得沉重。
苏存白垂眸。
沈砚的顾虑,亦是她心底最深的一重枷锁。
“正因看不见,才更要时刻警醒。往后外勤上报,除记录改命者本人之外,也要留意京城民间细碎异兆。譬如寻常百姓无端心神恍惚,莫名遗失珍贵记忆,无故心绪凄惶却找不到来由。但凡这类无名异状,全部汇总递上来。”
“属下记下,明日一早便传信入京。”
“今夜到此,你退下歇息。”
“是。”
沈砚躬身告退。捧着几卷散乱卷宗走出正殿。跨出门槛那一刻,仰头望向沉沉夜幕。山月被厚云遮蔽,天地一片灰蒙。
他心底压着一块沉甸甸石头。
既相信苏存白的判断,又无法彻底放下对未来的恐惧。天道这条路,从今往后,再没有现成的轨道可以依循。
殿门合上。
偌大正殿,只剩下苏存白孤身一人。
炉火慢慢弱下去,暖意一点点消散。
她缓步走到窗边,抬手推开一条窗缝。
凛冽山风涌进来,扑在面颊之上。遥遥望向京城的方向。万家灯火早已稀疏,大片屋舍隐在漆黑夜色里。
千千万万普通人,安睡睡梦之中。
他们不知道,天道旧规已经悄然改写。不知道遥远山巅,有人赌上万千生灵的前路,试图寻一条更好的出路。也不知道,有一部分不知名的损耗,或许正无声落在自己身上。
苏存白靠在冰冷窗框,闭目凝神。
观白之力缓缓铺展开。
越过层叠群山,落向繁华京城。
她一一掠过那十七名借私烬改换命运之人的居所。
那名一朝金榜题名的无名书生,此刻坐在书桌之前,明明得偿多年夙愿,却毫无半分酣畅喜悦。反复摩挲着科考榜单,眼底翻涌着更大渴望。心中已经在盘算,如何借私烬,攫取更高官位权势。
那名顽疾痊愈的老者,躺在床上安睡。睡梦之中眉头死死皱起,嘴唇无声翕动,一遍遍梦见早已逝去的亲人。可每当想要回想故人面容,脑海之中便是一片模糊空白。
那名骤然暴富的贫贱小民,睡得酣沉。可他周遭街坊邻里,好几户安分人家,今夜辗转反侧,平白生出挥之不去的郁郁愁闷,却完全寻不到愁苦来由。
许愿者,已经开始出现细微异变。
而无名的代价,已经向外蔓延。
苏存白缓缓收回力量,睁开双眼,眼底覆上一层浅淡疲惫。
谢烬说得没有错。
新法则,并非全然的救赎。贪念如同野草,只要留有一丝缝隙,便会疯狂向外滋长。
一夜就这么静静过去。
东方天际,缓缓晕开浅灰鱼肚白。
山巅的雪停了。
天光穿透云层,洒向整片司白台。
第二日,天光破晓。
司白台一如往日运转。执事们各司其职,整理烬页卷宗,外勤往来传递消息。没有人知道昨夜正殿之内,发生过足以改写天地留白格局的密谈。
只有苏存白、沈砚二人,守着这份沉甸甸秘密。
清晨,沈砚早早便向外派出传信飞笺。一道道讯息快马奔赴京城。一面严密看护十七名改命者,一面搜集民间无名心神损耗的异兆。
午后时分,京城第一批回信送上山巅。
沈砚拿着信纸快步踏入正殿,脸色算不上好看。
“苏使,京城急报。一夜之间,事态又起变化。”
他把密信平铺摊开在案头,指尖点在纸面几行字迹,语气带着几分凝重,“黑市私烬,没有因为我们查封而断绝流通。反倒越传越广。昨夜又有二十三人,偷偷购入私烬祈愿。”
苏存白指尖落在纸页上,眸光微沉。
本以为冻结交易,便能掐断源头。没想到封禁,反倒刺激了人心贪欲。
“明明已经传出私烬潜藏风险的风声,为何还会有人铤而走险?”
“黑市散播流言。”沈砚眉头紧锁,把外勤打探来的消息娓娓道来,“贩子四处宣扬,这是天赐机缘,千载难逢。说司白台守旧古板,见不得凡人得到圆满,才刻意散播危言恐吓百姓。不少受尽苦难之人,宁愿赌一把虚无缥缈的奇迹。”
【殿外风掠过庭院老树枝桠,枝头积雪簌簌坠落。】
“苦难最容易催生侥幸。”苏存白低声道,“深陷泥潭的人,但凡看见一丝光亮,便会不顾一切伸手去抓,哪怕那光亮底下是万丈深渊。”
“外勤已经全力搜捕,可黑市暗线极其狡猾。交易不用当面碰面,只在城中各处隐秘角落留下信物、金银,回头便能取到烬页。抓得到小贩,抓不到幕后布下渠道之人。”沈砚语气有几分无力,“仿佛源头之人,完全不在乎少量底层棋子被我们捕获。”
苏存白心中了然。
源头便是谢烬。
可谢烬本身,并不打算无节制放任私烬泛滥。那些不受管控扩散出去的份额,并非出自他本意。
“不是殿下在向外输出。”苏存白缓缓开口,“私烬自虚无化生,一旦流落入世,本身就具备微弱繁衍之力。一部分烬页脱离掌控之后,可以自行滋生新的残片。就像种子落入泥土,会自己生根。”
沈砚一怔,这一层,卷宗典籍之中从未记载。
“私烬还能自我繁衍?”
“天道原生烬页,扎根人心执念。没有悲欢,便无法成形。”苏存白解释,“但谢烬从虚无之中化生的私烬,根基不在凡人七情。只要世间欲望不绝,散落的残烬就可以汲取众生妄念,自主生成新页。这才是最棘手的地方。”
封住交易渠道没用。只要有一页私烬流落在外,欲望不止,便会源源不断生出更多。
沈砚后背泛起一层薄寒。
如此一来,祸乱根本斩不尽杀不绝。
“那该如何是好?”
“所以才要三日之后西郊之会。”苏存白指尖叩击寒冰匣,匣内封存那三页缴获的原版私烬,“寻到消解残烬的法子。同时分辨世间祈愿,何为可悯,何为贪婪。可悯者酌情成全,贪妄者,便要收回烬力,抹除许愿得来的虚妄圆满。”
“收回?已经应验的改命,还可以撤销?”沈砚眼中露出惊异。
“可以。只是逆转命数,一样会牵动天地流转,同样要付出对应的损耗。”苏存白语声平静,“无论成全,还是剥夺,皆不是毫无代价。世间本就不存在只赚不赔的选择。”
接下来整整两日。
司白台不停接收来自京城的源源不断情报。
数字一日日攀升。
黑市私烬暗流根本压不住。又陆续多出四十多人,悄悄求得私烬,完成各自祈愿。
一部分人祈求脱离病痛折磨;一部分祈求失散亲人重聚;可更多,是贪求富贵、掠夺旁人姻缘、觊觎不属于自己的权禄。
外勤记录回来的异兆也越来越多。
京城各处,不断出现无名的心神损耗。
安分度日的妇人,一夜之间,记不起与丈夫少年相识的片段;勤恳书生,无端失去拼搏向上的心气;稚童夜里无端惊悸啼哭,醒来却记不起梦境内容。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普通人,不曾向私烬许下过半分愿望,却平白承接旁人妄念摊开的代价。
沈砚每日捧着厚厚的记录卷宗,心绪愈发沉重。
他亲眼看着分流制衡的弊端一点点浮出水面。最初的怀疑没有错,看不见的代价,正在无声啃噬世间万民。他恪尽职守,把每一例民间异兆认认真真抄录归档,不敢遗漏分毫。
距离月圆,只剩最后一日。
暮色降临司白台。
苏存白收拾行装。寒冰匣装好三页原版私烬样本,另外收纳厚厚一叠全部卷宗记录。明日,便要动身下山,去往西郊静心别苑。
沈砚前来送别。
殿中烛火亮起,映出少年执事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忧虑。
“苏使,明日入别苑。属下想随同一起前往。”
他躬身,语气恳切,“属下可以在外值守,整理卷宗记录。万一现场发生变故,也可以传递消息回司白台。”
苏存白略作思忖。
“也好。”
谢烬本身并无加害之心。但静心别苑是烬力涌动的核心,谁也料不到勘验私烬之时,会触发何等异象。带上沈砚,多一人观察记录,亦是稳妥。
“只是记住,入别苑之后,不可随意开口评判。静观,记录即可。那里是他力量主场,万事不可贸然行事。”
“属下谨记。”沈砚郑重应下。
夜色再度笼罩群山。
这一夜,苏存白没有沉睡。
她坐在案前,反复翻阅所有卷宗,将七十余名私烬许愿之人的境遇,一桩桩在心中过一遍。
哪些是绝境哀恳;哪些是欲壑难填。
观白之力,提前隔着遥远距离,浅浅探入每一个人的心底。
有人,老父垂垂将死,只求多陪伴儿女数年;
有人,家族蒙冤,只求洗清亲族污名;
可也有人,妻妾满堂,却许愿夺取别家良女的情缘;
有人温饱无忧,贪求高官厚禄,不惜盼着朝中官员无端遭祸,给自己腾出位置。
人心百态,尽数摊开在她眼底。
善意与贪妄交织,悲悯与贪婪共存。
天光微亮。
赴别苑的日子到了。
晨雾弥漫山间。
苏存白背上装着寒冰匣与卷宗的布囊。一身素色观白官衫,衣袂被山间晨风吹得轻轻扬起。沈砚腰挂执差令牌,紧随身后。
二人辞别司白台,踏上下山山道。
一路往京城西郊行去。
越靠近静心别苑,周遭天地气息便越是不一样。
道旁草木明明正值时节,却少了生灵该有的鲜活气息。飞鸟绕开这片地界走,四下安安静静。如同踏入一方被隔离开来的小天地。
这便是谢烬的领域。隔绝世间执念,隔绝天道示警,一片独立于烬书之外的虚无之境。
行至朱漆府门前。
高高的院墙绵延向远方,府门朴素,没有王侯府邸铺张奢华的装饰。门扉半掩。不用人通报,仿佛早就等候他们到访。
门外没有侍卫林立,只有两名神色恭谨的贴身侍从立在廊下。看见苏存白二人走来,上前行礼。
“苏使,沈执事,殿下已经在内中等候。请随属下入内。”
跨进府门。
庭院之中遍植寒梅,只是时节未到,枝头只有苍劲枝干。院落安静,听不到丝竹管弦,听不见仆役喧闹。偌大一座王府,冷清得近乎寥落。
石板路面干净,不见落叶尘埃。
穿过一重又一重院落,来到后院书斋。
房门敞开。
谢烬临窗坐在案边。一身素色常服,手边放着一碗还冒着淡淡热气的汤药。他面色依旧苍白,指尖捏着一卷薄薄书册,听见脚步声,抬眼望过来。
“你们来了。”
语声清润,和山巅那一夜的人别无二致。
他放下书卷,目光落在苏存白身上,又扫过紧随身后的沈砚,并不意外。
“料到你会带上人过来记录。正好,今日勘验,需要详实留档。”
书斋宽敞。正中摆一张长大书案,足够铺开如山卷宗。
苏存白走上前,将背上布囊解下。寒冰匣、厚厚一叠卷宗,尽数摊开桌面。
“京城事态,比我们两日前预估的要严峻许多。”苏存白开口,直接切入正题,“私烬残页脱离掌控,会借世人欲望自行滋生。短短两日夜,许愿者已经增至七十三人。民间无名代偿的异兆,层出不穷。”
谢烬闻言,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沉色。
这件事,是他之前测算之时,未曾充分预料到的疏漏。
【窗外一阵风穿院而过,吹动窗纱,轻轻拂过案头纸页。】
“我知晓残烬具备繁衍属性,却没想到扩散速度会这般迅猛。”他伸手,指尖轻轻抚过寒冰匣外壳,“源头在我。这份乱局,理应由我来承担。”
沈砚立在书案侧边,手持纸笔,凝神准备记录。听见这句话,抬眼看向谢烬。
眼前这个人,手握撼动天地的力量,却没有半分推诿过错的姿态。
他心底那层根深蒂固的戒备,悄然松动一丝,却依旧不敢全然放下警惕。
苏存白打开寒冰匣。
匣内三页原版私烬静静浮起,莹白柔光铺满整间书斋。
三页,是还没有被凡人祈愿沾染的本源私烬。
“我们先从本源页勘验。”苏存白道,“看一看,如何分辨祈愿底色,如何消解四处流窜的残烬碎片。”
谢烬微微颔首。
他抬起右手。淡得近乎看不见的灰白色微光,自他掌心缓缓流淌而出,轻轻裹住三页烬页。
没有轰鸣巨响,没有炫目的异象。只有淡淡的光晕,在书页表面缓缓游走。
“原生天道烬页,先有人间悲欢,后生留白祈愿。”谢烬一边运转力量,一边缓缓述说,“而我化生的私烬,本末倒置。力量先行存在,再承接凡人投递过来的愿望。”
【案上铜炉里面的香料,燃到尽头,火星轻轻一暗。】
“这就造成了破绽。祈愿人的本心,会浅浅刻印在烬页肌理内层。若是哀苦绝境,内里会裹着细碎悲欢温度;若是贪妄掠夺,内核只剩一片冰冷索取。寻常手段看不破。你的观白之眼,却可以直透这一层印记。”
苏存白凝神,观白之力缓缓释放,目光落向被微光包裹的三页私烬。
一层一层向内穿透页片表层莹白光芒。
果然看见了。
页片内层预留出一处空白印记之位。一旦凡人许下愿望,心底本源,便会烙印在此地。
“我看见了。”她轻声开口,“每一页私烬,都留有本心刻印的位置。”
“便是此处。”谢烬语声平稳,“往后,凡民间收缴回来的残烬,你辨读内里烙印。若是求生、求团圆、求洗雪冤屈这类无可苛责的苦难祈愿,我们便保留这份成全,同时适度调控分摊出去的代价,尽可能压缩向外波及的范围。”
“若是掠夺、觊觎、害人的妄念祈愿。”
说到这里,他掌心微光微微一敛。
“便要剥离虚妄馈赠,收回烬力。抹去私烬带给许愿人的一切更改,将他打回原本命运轨迹。”
苏存白点头:“可逆转改命,一样会产生代偿损耗。”
“无可避免。”谢烬淡淡道出残酷事实,“成全是代价,剥夺亦是代价。天道轮转,没有零损耗的解法。我们所能做的,只是在无数坏选项里面,选伤害最小那一条。”
立在一旁执笔记录的沈砚,笔尖在纸面停顿。
一字一句,尽数落笔。
他此刻才真切明白。所谓共治,不是手握神力肆意成全世人美梦。是不停在两难之间权衡取舍。每一次决断,都会伴随伤害。没有皆大欢喜的完美答案。
苏存白收回落在本源私烬上的目光,转手翻开厚厚的卷宗。
七十三名许愿之人,一桩桩祈愿记录整齐罗列。
“七十三份祈愿,我昨夜隔着远山,已经粗粗看过一遍。其中二十七份,是绝境之下的哀恳。余下四十六桩,尽是不同程度的贪求妄取。”
谢烬眸光微沉:“近三分之二皆是妄念?”
“人心便是如此。”苏存白语声轻淡,“一旦知晓有捷径可以不劳而获,大多数人的欲望便会不受管束地膨胀开来。苦难催生渴求,可顺遂,更容易滋养贪婪。”
【庭院寒风又起,院外几枝枯枝轻轻摇晃,投下斑驳影子落进书斋。】
“二十七份可悯祈愿,尽量保全,收拢代价范围,少牵连无辜百姓。四十六桩妄念,全部要撤销馈赠。”谢烬当即下定决断,“但一次性逆转四十六人的命运,天地扰动会极为剧烈。不可一蹴而就。分批来。一日撤销数桩,缓缓缓释力量震荡。”
“稳妥。”苏存白认同。
可就在商议定对策的一瞬。
远方京城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微弱却极为躁动的烬力波动。
谢烬脸色微变,猛地抬眼望向南方。
“出事了。”
他声音陡然压低。
苏存白心头一跳,立刻催动观白之力,视线穿透重重屋舍旷野,直坠京城。
闹市之中。
一名男子,接连两次借助私烬得偿所愿。先是脱离贫寒,赚得万贯家财。贪心不足,再度求取,想要强夺城中一位已嫁女子的情缘。
两回祈愿,已经让他心性彻底沉沦。
方才,他又拿到一页黑市流转而来的残烬。
当着街市不少百姓的面,疯狂许下第三个愿望——他要当朝高官的权位,要权倾京城。
这一份妄念太过炽盛。
残烬承受不住如此汹涌贪婪,当场轰然碎裂。
破碎的烬力没有消散。反而化作一团灰蒙雾气,向四下疯狂炸开。
周遭整条街市之内。
数十名无辜路人,首当其冲承接住爆炸开来的代偿力量。
一瞬间,街头不少行人神色恍惚。有的人捂住脑袋,抱着头蹲坐在地;有的人眼神骤然空洞,当场遗忘身边至亲姓名。
街市瞬间大乱,哭喊声此起彼伏。
观白视野之中,那一团灰黑色妄念力量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震荡一圈一圈向外扩散,波及范围还在不停扩张。
苏存白心口一紧,迅速收回视线。
“京城闹市,残烬炸裂。大量普通百姓瞬间被代偿力量波及,损伤正在扩散。”
谢烬已经站起身,脸色发白。本就孱弱的躯体,受到远方力量反噬,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咳。
“是不受控自行繁衍的残烬。承载不住过于汹涌的贪妄,崩碎外泄。”
他抬手按住胸口,眉峰紧锁。
【案边汤药已经彻底冷却,袅袅热气尽数散尽。】
“事态等不到我们分批处置。此刻,必须立刻压制外泄的妄烬之力。”
沈砚握笔的手骤然收紧,脸上写满惊色。纸上记录被笔尖戳出一个小小的破洞。
方才还在书斋冷静推演对策,祸乱转眼就爆发在千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