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观白无烬,世人皆假 真真假假哩 ...
-
大烬三百七十二年,霜降。
一夜薄雪覆上司白台青瓦。
这座山巅台阁独立于朝堂之外,灰黑飞檐刺破山间云雾。山下京城万家灯火,远远缩成点点碎光。山风撞响廊下铜铃,铃声穿过层层云霭,传到正殿时,已经淡得几不可闻。
辰时三刻,观白正殿。
案上高高摞着木简,是各地连夜递送来的烬页卷宗。
苏存白立在窗畔,指尖捏着半卷简册。
一身司白台素白官袍,冰纹绫料子,边角洗得微微发旧。乌发仅用一根素玉簪绾住,几缕碎发被山风吹落,贴在清冷下颌。外人望过来,多半会觉得,这是个性子温软、心怀恻隐的人。
小执事沈砚抱着另一摞卷宗快步上前,长久捧简,他指节压得泛白。
“苏使,今日民间递送烬页共三百七十二份。”沈砚将木简整齐码放在案台,垂首禀报,“二十七份执念凝为实体烬页。依照台内旧例,可筛选善意请愿,启页改写,填补人间留白。”
苏存白垂眼扫过案头卷宗。
独属于观白使的视野在眼前铺开。
京城上空浮着一层淡白薄雾。那是世人放不下的执念余白。
边关驿站外,白发老妇佝偻身躯,雾絮缠上她肩头,只求战死儿子骸骨归乡;破庙之中,落魄书生裹着单薄旧衣,白雾绕住他握笔的指节,盼一朝登科奉养老母;深宫墙下,宫女倚着朱红宫墙,薄薄雾气缠她手腕,唯一心愿只是离宫还乡。
众生求而不得,尽数收在此处。
司白台有铁律,也是套在苏存白身上的枷锁。她看得见世间所有留白,终生不得启用半页烬书。
老妇的绝望,书生的煎熬,宫女的渴盼,清清楚楚撞进她眼底。
她眼皮没有颤动,指尖也不曾收紧。那些汹涌悲苦,她看得明白,身体却接收不到对应的情绪。
二十年岁月,她早已熟稔世人该有的神态与说辞。知道面对苦难,应当流露几分悲悯,说出怎样妥帖的劝慰。
她指尖轻叩卷宗边缘,语调平稳,分寸恰到好处:“照旧,今日只观,不改。”
沈砚对此早已习惯,还是低声劝道:“那老妇年过七旬,时日无多。若是启一页烬书,便能成全她最后的念想。”
“成全一人,成全不了天下万般憾事。”苏存白把手中木简搁回案面,“借来的圆满,终有燃尽之时。”
这话听来,是心怀苍生的通透克制。
只有她自己清楚。不是看透世事所以选择放手,是她体会不到那份撕心裂肺的盼望,便生不出一定要去成全的冲动。
五岁高烧濒死的碎片画面飞快一闪而过。床前姐姐苏清砚的衣角,之后一室死寂。
她活了下来,姐姐彻底消散。
这段往事没有铺展开,像一根细刺埋在心底,等待往后时机再破土。
沈砚轻轻叹气,不再规劝,伸手准备收拢卷宗入库:“那我便将全部烬页封存。”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台内执事训练有素的规整步点。脚步偏缓,带着久病磨出来的虚浮,踩在积雪石板上,沙沙作响。散漫松弛,骨子里却藏着一层压不住的清贵,顺着寒风一路逼近正殿。
沈砚动作骤然顿住,猛地转头望向殿门,神色绷紧。
司白台观白正殿乃是禁地,寻常皇室宗亲都无权踏入,更何况这位早已失势的废太子。
风雪卷着细碎雪粒灌进门缝。
谢烬立在门槛之外。
一身墨色便服,面料柔软,袖口绣几近隐形的银灰暗纹。身形清瘦,面色是常年服药养出的苍白,唇色浅淡。没有繁复高冠,只用一根黑木簪松松束起长发。眉眼微弯,唇边噙一抹浅淡笑意,闲散温和,活像一个只为上山赏雪的王孙,不见半分皇家凌厉。
朝野皆知,前太子谢烬少年体弱,主动辞掉储位,避居城郊别苑,药石不离身,是朝堂之中被遗忘的无权废人。
“殿下。”沈砚跨步上前,横在殿中,语气明确阻拦,“此处为观白正殿,非台内执事不得擅入,请殿下移步。”
谢烬不见半分愠怒,抬眼望向漫天落雪,呵出一缕白气,嗓音裹着病后的微哑,态度随和:“上山赏雪,迷了路径,无意闯进来,并无歹意,不必戒备。”
他姿态放得极低,全无太子骄矜。
沈砚不肯退让,正要继续出言驱逐。
“无妨。”
苏存白开口打断。
沈砚回过头,眼中带着几分不解。
苏存白往前踏出两步,隔着数尺距离看向门外之人。
二十年的本能驱使,她调动观白之力,下意识想要读取缠绕在这人身上的执念留白。看懂一个人的求而不得,才能给出最得体的应对。
下一瞬。
眼前浮动的淡白雾霭,骤然一空。
什么都没有。
无执念,无憾恨,看不见过往,望不见将来。
风雪里站着的这个人,仿佛游离在烬书记录之外。
彻底的虚无。
苏存白指尖微微蜷起,指甲轻轻蹭过掌心。动作极轻,旁人几乎捕捉不到。
二十一年,王侯流民,濒死之人,求愿之人,她见过形形色色世间人,从未失手。
这是第一次。
心底窜起一丝陌生的错愕。不属于她熟记的任何一套情绪模板。
那张滴水不漏、永远温和的假面,裂开短短一瞬。
沈砚站在一旁,分毫未曾察觉。
唯独谢烬看见了。
他看不见众生留白,读不懂旁人执念,却极擅长捕捉人眉眼间一闪而过的失态。他目光落定苏存白脸上,抬脚踏过门槛,走入殿内。
靴底沾的碎雪踏进殿中,遇暖消融,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沈砚还想上前拦阻,苏存白侧头递去一个眼色。沈砚抿唇,退到立柱一旁,手按腰间佩牌,时刻保持警惕。
殿内只剩风雪穿窗的轻响。
谢烬停在离苏存白一尺有余的位置,分寸克制,并不逾矩。目光扫过案上堆叠如山的木简,再落回她脸上,唇边笑意仍淡。
“久闻苏使一双观白眼,人间万般憾事,无一看不透彻。”他语速平缓,声线清润,“今日有幸相见,孤倒想一问。”
他微微偏头,眼神淡淡递过来。
“在苏使眼中,孤,存有何种遗憾?”
悬念轰然落地。
苏存白睫毛缓缓垂落,复又抬起。
若是寻常来客,她可以随口编织一番宽慰说辞,顺着对方心境应答。可面对眼前这人,那些烂熟于心的话术,尽数卡在喉间。
她如实出声,声音平静无波:“臣,看不透殿下。”
此言一出,身侧沈砚猛地一怔。
观白使苏存白,竟也有看不透的人。
谢烬散漫的外壳底下,似有什么轻轻一动。转瞬,又被温和慵懒掩盖。
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混进窗外风雪。
“世间万事,皆在烬书留一笔,偏偏孤是例外?”
“看来如此。”苏存白回答。
“倒是一桩趣事。”谢烬凝视她双眼,“普天之下,唯有苏使能见众生留白。既然旁人皆看不透孤,往后,孤这份无迹可寻的过往,便交由苏使慢慢来看。”
话说得轻,分量却沉。
苏存白没有接话。她避开他视线,望向窗外落满白雪的山涧,指尖无意识摩挲袖口针脚。
这是她活了二十一年,头一回撞见挣脱天地烬书规则的人。
谢烬也不逼迫她回应,转过身,缓步走向墙边高大木格柜。一格格柜匣,封存无数普通人没能了结的心愿。
“听闻司白台收纳天下人间憾事。”他往前半步,指尖距离柜门只差一寸,并未真正触碰,“苏使可曾想过,倘若有朝一日,尽数抹去这些遗憾,人间又会是什么模样?”
苏存白眉峰极轻一蹙。
听似闲谈,实则叩问天道。
沈砚脸色骤变,再度上前半步:“殿下!烬书乃是天道定数,不可妄议!”
谢烬收回手,浑不在意,淡淡扬眉:“不过随口闲话,执事不必紧张。”
他重新转头看向苏存白。
“叨扰多时,孤不便久留。改日,再来拜会苏使。”
语毕,不再多言,转身向外走去。靴碾过地上残雪,一步步踏入风雪云雾,身影渐渐消失在栈道尽头。
人一走,殿内瞬间安静。
山风依旧摇晃窗棂,铜铃遥遥叮咚。
沈砚长长松一口气,满脸疑惑看向苏存白:“苏使,方才为何不直接将他驱离?这位废太子言行古怪,留在此地始终是隐患。”
苏存白目光还凝在方才谢烬离去的方向。
青砖地面那一小片雪水,正慢慢风干,不留痕迹。
沉默片刻,她才开口:“他身上没有半分执念留白。探查不清来意,贸然驱逐,未必妥当。”
沈砚眉头紧锁:“连观白使也探查不出?”
“嗯。”苏存白简短应答,不再多解释。
她移步回到书案,拿起一卷烬页木简,指尖抚过简上刻录的百姓请愿。方才那一缕陌生错愕,还浅浅滞留在心神之间。
在此之前,她从不知道,自己还会生出这样的感受。
她合上木简,推到待封存那一堆卷宗里。
“今日所有烬页,全数入库封存。另外派人暗中盯紧谢烬行踪,不要惊动他,只记录他去过何处,接触何人。”
“是。”沈砚领命,动手整理案上简册。
苏存白再度走到窗边。
远山皑皑,落雪未歇。
谢烬方才走过的栈道,新雪正在缓缓覆盖脚印,快要抹除他来过的所有痕迹。
天地烬书记载芸芸众生。
唯独没有谢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