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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嫉妒与宽容 画展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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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理咨询笔记·其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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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督导问我:“你上次说那个外科医生,后来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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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说:“好多了。他今天做了一台手术,成功了。出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点了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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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督导说:“你听起来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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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说:“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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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说:“你每次说到他的时候,声音都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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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没有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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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我今天要去找另一个人。一个在画材店撕海报的人。一个把流浪猫画进速写本的人。一个觉得自己是透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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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翻了一下他的档案。贺言尔。生物统计学讲师。业余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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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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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缺了一句:“我看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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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材店在城西一条老街上,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颜料蹭得到处都是。店里很窄,两侧的架子上堆满了颜料管、画笔、画布和速写本,空气里是松节油和亚麻籽油混合的味道。
王易走进去的时候,老板正在给一个客人结账。她假装在看水彩颜料,余光扫着店里的每一个人。
然后她看见了。
角落里站着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人。头发微长,乱糟糟地搭在额前,细框眼镜滑到了鼻尖。他手里攥着一张海报,正往自己怀里塞。海报上印着一幅油画,下面一行字写着“新锐艺术家张明远个展”。
他塞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他低下头,看着海报上那幅画。然后他做了个很轻的动作——手指沿着海报边缘抠进去,用力一撕。
刺啦一声。
很小。被店里的音乐盖住了大半。但王易听见了。
老板没注意。店里另外两个客人也没注意。灰卫衣男人把撕成两半的海报折起来,塞进自己的背包,然后假装在看颜料,手却在抖。
王易走过去。她站在他旁边,拿起一管赭石色的颜料,像是在看标签。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画的那只蹲在垃圾桶上的三花猫,眼睛里有星星。”
男人的手僵住了。他没有转头,但王易看见他的肩膀绷紧了。过了好几秒,他才侧过脸,从眼镜框上方看过来。目光里带着防备,带着不解,也带着一种很深的、像被踩到尾巴的猫才会有的那种警惕。
“你说什么。”
“那只猫。”王易把颜料放回去,转过身,看着他的侧脸,“垃圾桶旁边,后腿有点瘸,左耳缺了一块。你画了好几次。每次它都在看你。你画它的时候,眼睛画得特别亮。”
贺言尔愣住了。他盯着她,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你怎么知道它左耳缺了一块。”
“你速写本里画的。上次便利店门口,你蹲在屋檐下画雨。”王易顿了顿,“你画里的每只猫都不一样。但每只猫看你的眼神都一样。”
她没说那个眼神是什么。但贺言尔明白了。那个眼神是——它们在等他。
贺言尔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管没放回去的颜料。他沉默了很久。
“你跟踪我?”
“没有。”王易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是那张速写——便利店门口,雨帘,透明伞的女人。她把纸放在他面前的架子上,“你上次给我的。你说画的是雨。但你把伞画得很仔细。”
贺言尔看着那张速写。他戴着眼镜,但王易看见他眼角跳了一下。
“我来买画。”她说。
“不卖。”
“你还没让我看。”
“都不卖。”他把速写本从背包里掏出来,塞进架子最里面,“你走吧。”
王易没有走。她看见了他背包里露出的那半截被撕碎的海报。张明远个展。就在隔壁街的画廊,下周六开幕。
“隔壁那个画展,”她说,“你打算只撕海报?”
贺言尔的手停在背包拉链上。
“还是打算做点别的。”
他猛地转头看她。眼镜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像火,但很快又暗下去。他什么都没说,抓起背包,绕过她,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张速写,你留着吧。”他说,声音很哑,“反正我也画不出更好的了。”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他走了。
王易站在画材店里,看着门来回晃了几下。然后她拿起那管赭石色颜料,走到柜台前。
“这个,我要了。”
她开始每周六去画材店。
第一次,贺言尔不在。第二次,他在,但看见她就转身走了。第三次,她买了他两幅挂在角落的小画——一幅画的是便利店门口的拖把,一幅画的是雨夜的路灯。老板说:“那个灰衣服的?他每次都把画放在最里面。你居然看得见。”
第四次,贺言尔没走。他站在架子后面,从缝隙里看她挑画。王易买了他三幅,付钱的时候大声对老板说:“我喜欢这个画家的笔触。很温柔。”
第五次,贺言尔主动开口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站在画材店后面的巷子里。王易出来的时候,他靠在墙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眼镜后面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买画。”
“买了一个月了。你咨询室挂得下那么多吗。”
“挂不下。”王易承认,“我送人了。”
贺言尔的表情变了。
“送人?你把我画的画送人?”
“送给我的来访者。”王易看着他,“一个被家暴的女人。她不敢回家,住在庇护所里。墙上什么都没有。我送了她一幅你画的猫——蹲在垃圾桶上那只。她说那是她这辈子收到的第一幅画。”
贺言尔把烟捏扁了。
“她还说了一句话,”王易顿了顿,“她说,那只猫看起来像她。没人在乎,但还活着。”
长久的沉默。巷子里有一只野猫从垃圾桶上跳下来,无声地落地,消失在阴影里。贺言尔低头看着手里被捏扁的烟。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
“因为有人得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你的画。”
王易看着他,声音很轻。
“有人在看。有人在被看见。”
贺言尔没有说话。他站了很久。然后他把捏扁的烟塞进口袋,转身走了。走出巷口的时候,他的肩膀在抖。王易不知道那是在哭,还是在忍。
第六周,画材店老板给王易打了个电话。
“王女士,那个灰衣服的今天来我这儿了。他问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什么话。”
“他问‘那个每周末来买我画的短发女人,她咨询室在哪儿’。”
王易握着电话,嘴角弯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但他走的时候,往我桌上放了一幅小画,让我转交给你。他说……他说这是最后一幅。”
王易下午去了画材店。
那幅小画只有巴掌大,画在一张粗糙的速写纸上。画的是一个背影——一个女人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茶。窗外是雨。窗帘被风吹起来,阳光从雨幕后面透进来,在女人肩上落了一道很浅的光。没有脸。但王易认出了那件针织衫。
她自己的针织衫。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铅笔字,几乎看不清。她凑近了看。
上面写着:
**“她看我的时候,我好像不是透明的了。”**
王易把那幅画带回了咨询室。她没有挂在墙上。她把它夹在一本笔记本里。然后她给画材店老板打了个电话。
“帮我传句话给他。”
“您说。”
“下周六,城南那家咖啡馆,二楼。我给他办个展。”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会去的。”
“你跟他说。”
“说什么。”
“就说……”王易想了想,“‘那个位置,我给你留着。你来不来都行。但位置在。’”
周六下午两点。城南咖啡馆二楼。
很小的空间,大概能挂十几幅画。王易用了一整个上午布置。她把从画材店和地下画廊买来的贺言尔的画全部挂了上去,一共十一幅。她给每一幅画都写了一个小标签——不是艺术评论,就是一句话。很简单的话。
她给那个画展取了个名字。
**《被看见》**
两点。没有人来。两点半。没有人来。三点。咖啡馆楼下有一对情侣在喝咖啡,楼上只有王易一个人。三点半。她坐在窗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看着外面的街。
四点。楼下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
王易没有回头。她听见脚步声停在楼梯口。停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你画的那只三花猫,我给它起了个名字。”
沉默。
“叫小透明。”
脚步声动了。贺言尔走到她身后。王易听见他呼吸的声音,很浅,很紧。他没有说话。但王易知道他在看。
他在看自己的画,被挂在墙上。十一幅。每一幅都有人看。那个标签很小,但他一定看见了。因为王易听见他呼吸停了。
她转过身。贺言尔站在那幅《被看见》前面。就是便利店屋檐下那幅速写——雨、灯、透明伞、女人。他盯着它看,手攥着卫衣的下摆,攥得指节发白。
“你说得对。”王易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你画的是雨。但你把她画得很仔细。”
“我……”
“你不用说什么。”王易站在那幅画旁边,看着它,“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画的东西,有人看。不只是我。我的来访者也在看。那个被家暴的女人,她把那幅猫挂在床头了。”
贺言尔转过头看她。他的眼睛红了。细框眼镜后面,那双一直闪躲的、一直觉得全世界都在被看见只有他是透明的眼睛——红了。
“你为什么……”
“因为你的颜色已经够了。”王易说,“你不需要成为任何人。你不需要变成张明远,或者任何人。你的颜色——画垃圾桶的、画拖把的、画雨里便利店灯光的——已经够了。”
贺言尔低下头。他的肩膀开始抖。他转过身,背对着她。王易没有走过去。她只是站在原地。
她听见他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我投过十七次。”
“我知道。”
“唯一一次被接受,画廊烧了。全烧了。”
“我知道。”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投过。我怕。我怕再看一次自己的东西被拒绝。所以我干脆自己撕。自己烧。自己先把东西毁掉,就不用等别人来毁了。”
王易没有说话。她知道他需要的不是回答。
沉默了很久。贺言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眼睛。他转过身来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但他笑了一下。很苦,也很轻。
“你那个位置,”他说,“下次还能留给我吗。”
“什么时候。”
“下个月。”他吸了吸鼻子,“我画了一批新的。”
“什么主题。”
他想了一下。
“一个女人的背影。在窗边喝茶。窗外下雨。”
王易看着他。她的眼睛也红了。但她笑了。
“好。我给你留。”
那天晚上,王易回到家。她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
**“七个人。贺言。QCI 地下二层。我会把你们全部带回来。**
**第一个。贺言意。傲慢/谦卑。进展:他让我去看他做手术。**
**第二个。贺言尔。嫉妒/宽容。进展:他给我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我。**”
她在下面加了一行:
**“他画我的时候,把我画得很温柔。”**
她合上笔记本,关了灯。黑暗中,她想起贺言尔说那句话时的表情——**“她看我的时候,我好像不是透明的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今天她没有哭。她笑了。
然后她想,也许贺言尔说得对。也许每个人都需要被看见。她自己也是。三年前,有一个人一直在看她。她不知道。她走了。她以为自己什么都没有留下。
但现在她知道了。她留下了。她在七个人的碎片里,都留下了一刀。很深的一刀。深到他们每一个人,都记得她的脸。
她闭上眼睛。明天她要去 QCI。去找贺言山。那个一拳把人打翻、却蹲在消防通道里喂猫的男人。
她要在他的世界里,也留下一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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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理咨询笔记·其五(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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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开了一个画展。只有一个人来。*
>
> *但那个人,就是我需要等的人。*
>
> *贺言尔问我,下次还能不能把位置留给他。*
>
> *我说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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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没有告诉他,那个位置从来就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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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只是提前把椅子摆好了。等他坐下。*
>
> *做咨询师这么多年,我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
>
> *很多人不是不想坐下来。他们是怕坐下来之后,发现椅子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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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我先把椅子摆好。然后我站在旁边。*
>
> *不催。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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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