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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访 夜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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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寒时到“夜焰”时,巷子里的路灯刚亮。
暖橘色的灯牌在暮色中格外显眼,光晕落在石板路上,像泼了一地稀释过的蜂蜜。他推开门,酒吧里没有客人。吧台上方的吊灯只开了一半,光线昏沉。林星落坐在吧台后面的高脚凳上,面前摊着一叠照片,手里捏着一支笔,正在照片背面写字。
她听到门响,抬起头。
“来了。”
陆寒时走到吧台前坐下。他的目光扫过吧台上摊开的照片。照片拍得很清晰,是城东一条旧街上一家诊所的门面。白底黑字的招牌,上面写着“周氏心理咨询”。玻璃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营业时间表。门口停着一辆电动车。
林星落把照片推过来。“我今天下午去的。诊所在一条巷子里,门面很小,但后面连着三间房。我没进去——门口装了摄像头,对着巷口。我在对面奶茶店坐了两个小时,看到两个人进去。都戴着口罩,出来的时候走路发飘,和那个女孩一样。”
她又翻出一张照片。这张拍的是诊所门口的一个登记本——她从侧面拍的,角度很刁。登记本翻开的那页上,有三行名字,每行后面标注了时间和金额。最后一栏写着“心焰提取,一次”。
“每次收费三万。”林星落说,“比正规心焰医疗贵十倍。来的都是走投无路的人。”
陆寒时拿起那张登记本的照片。他没有说话,目光停在其中一行名字上。那个名字很普通,但他认得——是上周安全局内部通报的另一起情感剥离案的受害者。
“这个人,”他指了指那个名字,“是安全局登记在案的受害者。日期比安全局接到报案的时间早了两周。”
“说明周砚做完手术之后,受害者过了一段时间才被发现。或者——有人故意延迟报案。”
陆寒时把照片放下。他从夹克内袋里取出那份实验记录,放在吧台上。“你看看这个。”
林星落翻开实验记录。她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过去,表情没有变化。但陆寒时注意到她的手指——翻到“实验执行人:周砚”那一页时,她的指尖在纸页上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极浅的指印。翻到“林晚”那一页时,她的手停住了。
她看了很久。
“我妈妈。”她说。声音很平。
“嗯。”
“第七次供能。她烧了七次。”林星落的指尖在“林晚”两个字上轻轻划过,像在触碰一样很脆的东西。“笔记里没写这个。”
“笔记里写的是‘心焰再生需要原生织心者提供种子’。但没说供能需要持续。她不止给了种子——她一直在给他供能。七次,直到阻断指令反弹。”
林星落合上实验记录。她把它推回去,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她没有哭。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陆寒时觉得不正常。
“你母亲死前说了一句话,”他说,“‘告诉他,别怪自己。’”
林星落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是在对我说。”陆寒时说,“她让我别怪自己。但她不知道——我根本不记得她。我什么都不记得。她在为我死的时候,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他停了一下。
“我今天才第一次看到她的样子。在那份档案里,有一张她的照片——证件照。她和你很像。”
林星落低下头。
她的左手放在吧台上,掌心朝上。那层琥珀色的微光在昏黄的灯光里几乎看不见了。只有最深处还有一点极淡的暖色,像一盏灯熄灭前最后的一跳。
“我妈妈,”她开口,声音很轻,“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寒时看着她。
“照片上她三十多岁,头发到肩膀,眼睛和你一样是琥珀色的。嘴角有一颗很小的痣。她看着镜头的时候在笑——那种很安静的笑,像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
林星落没有抬头。
“我六岁那年,她死的时候,我只记得她躺在病床上,手很凉。她把手放在我头上,说‘星落,妈妈要走了。你要记住——心焰不是取之不尽的。但总有人,值得你为之一燃。’”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段写好的稿子。但陆寒时看到她的肩膀——被围裙带子勒着的那边——微微抖了一下。很轻,很短暂。
“然后她把手放在我掌心里。她的手很凉。凉到我以为她已经走了。但她没有。她把手心里的最后一点心焰渡给了我。然后她的手就彻底凉了。”
她抬起头。
“她给了你七次。给了我一次。她把自己的心焰分成了八份。八份。”
她的眼睛里没有泪。但琥珀色的瞳孔很深,深到看不见底。
“陆寒时,我不怪你。我妈妈也不怪你。她死前说的是‘别怪自己’——她早就知道你会自责。她比我了解你。她见过你。她把手放在你胸口七次。七次。”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吧台上。
“现在轮到我了。”
陆寒时看着她的手。
“你昨天答应过我,先自保。”他说。
“我没有忘记。”
“那你今天去城东,周砚诊所门口蹲了两个小时。你消耗了多少?”
“没有消耗。我只是看看,没有用心焰。”
“你的手比昨天更冷了。”
林星落把手收回去,攥成拳,放在膝盖上。“陆寒时,我妈妈的死,不是你的错。但如果你不配合我把这件事查完——如果你让周砚跑了,让陆明渊把证据毁了——那才是你的错。”
她站起来,绕过吧台,走到他面前。距离很近。她仰头看着他。
“实验记录你拿到了。周砚的诊所我查到了。明天,我会再去一趟城东。这次我会进去。我需要你帮我拖住周砚——让他明天下午不在诊所。”
“你怎么知道周砚明天下午不在?”
“因为明天下午安全局有专案组会议。陆明渊主持。周砚是情报整合负责人,他必须在场。”
陆寒时看着她。她的琥珀色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亮。那是心焰快熄灭前最后的光,比平时更亮,更烫。
“你打算一个人进周砚的诊所。”
“嗯。”
“如果里面有陷阱呢?”
“那你帮我拖住他。如果他不在,陷阱至少少了一半。”
陆寒时沉默了几秒。
“明天下午的会,我帮你拖住周砚。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
“诊所出来之后,直接来‘夜焰’。我在吧台等你。如果你超过晚上八点没有出现——”
他停了一下。
“我会去找你。”
林星落看着他。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一扇窗户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好。”她说。
她转身回到吧台后面,把那些照片收进一个牛皮纸袋里,递给陆寒时。“这些你拿着。万一我出了什么事,这些照片够你立案。”
陆寒时接过纸袋。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她的指尖很凉。凉得像冬天早晨的窗玻璃。
“林星落。”
“嗯?”
“你妈妈的戒指,”他说,目光落在她左手无名指上的素银戒指,“你一直戴着。”
林星落低头看了一眼戒指。“嗯。没摘。”
“为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因为阿萤婆婆说,什么时候我愿意摘下来,什么时候我就学会了。”
“学会什么?”
“学会不把别人的命,看得比自己的重。”
她把左手收回围裙口袋里。戒指在口袋里发出一声极细的响,像硬币碰撞。
“但今天我看到我妈妈的照片。她看着镜头在笑——那种笑,像是她知道自己会死,但她不后悔。”林星落看着他,“陆寒时,如果学会自保意味着我妈妈当初不该救你——那我宁愿学不会。”
陆寒时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袋,右手无名指的戒指轻轻磕在纸袋边缘。他看着林星落站在吧台后面,暖橘色的灯光落在她身上,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层细密的影。她的琥珀色眼睛在光里泛着极淡的萤火微光。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还在固执地亮着。
他想说些什么。但她先开口了。
“去吧。明天见。”
陆寒时点了点头。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下来。
“林星落。”
“嗯。”
“你妈妈如果还在——她会为你骄傲。”
门合上了。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动了吧台上那张写了一半的便签纸。林星落站在吧台后面,低头看着自己左手的戒指。
她轻声说了一句。
“妈妈,他说你会为我骄傲。”
窗外的浮光城已经入夜了。霓虹灯在远处亮起来,像一串被打翻的碎宝石,散落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夜焰”的灯牌还在亮着,暖橘色的光从巷子深处漫出来,像一颗将熄未熄的炭火。
林星落关掉吧台的灯,走出去。在门口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层琥珀色的微光还在。淡到几乎看不见,但还在。
她攥紧拳头。
“明天,我去周砚的诊所。妈妈,你护着他的心焰——我护着他的命。”
她锁好“夜焰”的大门,转身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