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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钟声与回旋 第一章·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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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钟声与回旋
伦敦的雨总是来得没有道理。
沈闻溪合上琴盖的时候,窗外已经湿了一片。公寓的窗有些漏风,潮气钻进来,混着泰晤士河特有的那股水腥味。小提琴的琴弓上还沾着松香的粉末,她拿绒布擦了擦,把它放回琴盒里。
这个琴盒是林叔送的,十六岁生日礼物。深棕色,内衬是暗红色的绒布,角落里用金线绣了一小行字:“致我们的溪溪,愿音乐永远是你的归处。”林婶说这行字是林叔自己绣的,沈闻溪不太信,因为林叔那双常年修钢琴的手粗糙得很,但每次打开琴盒看到那行歪歪扭扭的金线,心里总会暖一下。
她住的地方在诺丁山,一栋白色外墙的五层联排别墅,前后带一个小花园。这是外祖父留下的房产,母亲在这里住过整个少女时代,后来外祖父去世,房子留给了母亲,母亲又留给了她。屋里的陈设大多是旧的——楼梯扶手上有一道被童年时母亲用小刀刻下的痕迹,客厅壁炉上方挂着一幅外祖父收藏的十九世纪油画,餐厅的桃花心木长桌上摆着银质烛台,烛台上的蜡痕是母亲年轻时滴上去的,谁也没有清理。
沈闻溪的卧室在三楼,隔壁是琴房。琴房里那架斯坦威是母亲用过的,音色依然沉厚,林叔每三个月调一次律。走廊尽头还有一间房,原本是外祖父的书房,现在改成了她的练功房,靠墙一面大镜子,地板铺了专业弹性地胶,是她搬进来那年林叔找人铺的。林叔说,你练舞的地方不能比教室差。
林叔林婶是沈家的管家。从沈闻溪记事起,他们就在沈家了。父亲常说,林叔修钢琴的手艺是祖传的,林婶煲的汤是全世界最好的。沈闻溪十一岁那年,爸爸妈妈和妹妹在一次交通事故中走了。她还记得那天林婶把她从学校接出来,蹲在她面前,眼眶红得像哭过很久,但声音很稳:“溪溪,跟林婶回家。”
那之后,祖父母把她接到身边照顾。两位老人身体一直不好,沈闻溪十四岁那年,祖父先走了一步,不到半年,祖母也跟着去了。沈闻溪记得祖母走之前拉着她的手,说:“溪溪,你爸爸妈妈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要好好的。”
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她已经明白了死亡是什么。只点头。她不知道“好好的”是什么意思,但她答应了。
祖父母的后事处理完之后,沈闻溪决定去英国读书。林叔林婶二话不说收拾了行李,跟着她上了飞机。她说不用,你们年纪大了,留在国内吧。林婶瞪了她一眼,说,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我们怎么能放心。
他们没有说“我们答应过你爸爸妈妈”这种话。只是把行李放在她脚边,像过去十几年里的每一天一样,理所当然地站在她身后。
芭蕾教室在考文特花园附近,一栋老建筑的二楼。木地板踩上去会吱呀作响,把杆被磨得油亮,镜子右下角有一道裂纹,用透明胶带贴了三年。沈闻溪的老师叫艾琳·卡特,五十多岁,年轻时是皇家芭蕾舞团的首席,后来膝盖伤了,退下来教书。
“沈,你的阿拉贝斯克又僵了。”艾琳站在教室中央,手杖轻轻点地。
沈闻溪从把杆上收回腿,重新调整呼吸。左腿向后延伸,后背收紧,手臂舒展——
“停。”艾琳走过来,一只手按在她后背上,“你的脊柱在害怕。芭蕾不是对抗重力,是说服重力。你要相信你的身体能做到,它才能做到。”
沈闻溪点点头,重新来。
镜子里的女孩穿着黑色练功服,头发盘得一丝不乱。她有一张让人过目难忘的脸,乌黑的长发像浸了墨的绸缎,深棕色的瞳孔在光线下泛着琥珀般的通透,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从未被日光粗糙地触碰过。她微微仰头的时候,下颌到脖颈的线条舒展开来,像一只天鹅在梳理羽毛。
艾琳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你太在意镜子了。你总在看自己——看自己的线条、看自己的角度,看自己有没有做对。你有没有试过,忘掉镜子里的那个人?”
沈闻溪从镜子里移开视线,看向自己真正的身体。手在空气中延伸,脚在地板上延展,那个角度确实和镜子里看到的不一样。镜子里的她是二维的,是扁的。但身体本身是立体的,有厚度的,有重量的。
“再来一次。”艾琳说。
她做了。左腿向后,手臂向前,脊柱从尾椎开始一节一节往上推,像有一股温水从下往上漫过她的背。她没有看镜子。这一次,重心落在足弓上时,她感觉到了脚底木地板的纹理,感觉到了地板传回来的支撑力。身体不再和重力对抗,而是和重力商量。
“好。”艾琳的声音里有了一丝笑意,“记住这个感觉。这不是我教你的,是你自己找到的。”
沈闻溪收势站定,微微喘气。她抬手把滑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手腕内侧露出一道很浅的旧疤,是十四岁那年削铅笔划的,已经淡成一条银白色的线。
下课之后,沈闻溪在更衣室换了衣服。她穿得很简单,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下面是一条黑色长裤,脚上一双短靴。收拾东西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林婶。
“溪溪,今天想吃什么?”
“都行。”
“那就做你上次说好吃的那个,糖醋小排。”
“好。”
“你林叔今天去修琴了,是那架老斯坦威。他说你上次弹的时候低音区有点闷,他调了一下。”
沈闻溪愣了一下。她上次弹那架钢琴,是两周前的事了。弹了一首肖邦的夜曲,弹到一半就停了,因为低音区确实有个键按下去弹不回来。她随口跟林叔提了一句,没想到他记到现在。
“帮我谢谢林叔。”
“你自己跟他说,他快到家了。”林婶顿了顿,“对了,艾琳老师刚才打电话到家里了。说你最近练得太狠,让你注意脚踝。你右脚踝又疼了是不是?”
“没有。”
“溪溪。”
“……有一点。冰敷过了。”
林婶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没再追问。这是她们之间的一种默契——林婶从不逼她说太多,只是让她知道“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沈闻溪走出更衣室。走廊里很安静,墙上挂着历届学生的照片,黑白彩色交错,有些人已经成了舞团的首席,有些人再也没出现在任何舞台上。她走到楼梯口时,听见一楼的接待室有人说话。
是艾琳的声音。另一个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特别的口音,元音发得比英国人圆,日语辅音又咬得比法国人清晰。
“……邀请函在这里。家母说,希望您能考虑。”
“景吾,你亲自跑一趟伦敦,就为了送这个?”
“顺便还有一些别的事。”
沈闻溪的脚步停了一拍。景吾。这个名字在她脑子里敲了一声钟。她继续往下走,脚步声踩在木楼梯上,吱呀作响。
一楼接待室的门半开着。沈闻溪经过时,余光扫到里面——艾琳坐在沙发上,对面站着一个男孩。银灰色的头发偏分,露出额头,发尾修剪得干净利落,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一层很淡的银色光泽。他穿一件剪裁极好的深蓝色大衣,领子挺括,肩线利落,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和一枚银色的袖扣。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刚刚递出去,指尖还停在信封边缘。
他侧过脸时,沈闻溪看见他的眼角——左眼下方,一颗很小的泪痣,像一粒黑曜石的碎屑嵌在皮肤里,位置精准得几乎像被人画上去的。那颗痣让他的脸在锐利之中多了一点说不清的柔软,像是有人在一幅工笔画上故意点了一滴墨。
艾琳先看见了她:“沈,进来。”
沈闻溪转过身,站在门口。
“这是迹部景吾。我以前的学生,现在是……冰帝学园的学生,对吧?”艾琳看向迹部。
“是。”迹部微微颔首,然后目光转向沈闻溪。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不长,但很准确,像有人用尺子量了一下。他的眼睛是深蓝色的,很清亮,瞳孔中央有一圈更深的蓝,像一枚戒指上的宝石。那颗泪痣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只要注意到了,就再也无法忽略。
“这位是沈闻溪,我的学生。从中国来,现在在伦敦读高级课程。”
“你好。”迹部说。发音很正,没有多余的客套。
“你好。”沈闻溪回答。她的声音很平,像琴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又按住。
艾琳从沙发上站起来,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景吾的母亲是我的老朋友。她在东京办了一场慈善晚宴,邀请我过去做讲座和示范。景吾正好来伦敦办事,就让他跑这一趟。”
沈闻溪点了点头。她的目光扫过那个信封——白色的,烫金边,上面印着一行字。她没有看清具体的字,但“东京”两个字很醒目。
“你明年春天的洛桑选拔,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艾琳忽然问。
“还在写个人陈述。”
“写不出来?”
沈闻溪没有立刻回答。她在想“写不出来”这四个字。不是写不出来,是写出来的东西都不对。她试了七稿,每一稿都像别人的故事,没有一句是她真正想说的。
“慢慢来。”艾琳说,“你还有时间。”
迹部站在旁边,没有插话。他的目光从艾琳转向沈闻溪,又转回去。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表——动作很快,但足够让人注意到那是一块很好的表——然后说:“艾琳老师,我先告辞了。邀请函的事情您考虑好了随时联系我。”
“好。替我谢谢你母亲。”
迹部微微欠身,然后向门口走去。经过沈闻溪身边时,他停了一步。很近,近到沈闻溪能闻到他大衣上带着的冷空气味道,像冬天的雨刚刚落在羊毛上。
“你跳芭蕾?”他问。声音压低了半度,是不想被艾琳听到的音量。
“嗯。”
“跳得好不好?”
沈闻溪抬起眼看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调侃。那颗泪痣在近距离看更小,但更清晰,像一粒黑色的沙。她想了想,说:“还在练。”
迹部看了她两秒,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然后他点了一下头,像是收到了一个答案。他走出去,大衣的下摆带起一小阵风。门外的冷空气灌进来,又很快被室内的暖气吞掉。
沈闻溪站在原地,听见外面的雨又下起来了,打在窗户上,噼噼啪啪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邀请函。白色信封的角落,印着一个烫金的徽章,徽章下面有一行小字。她没凑近看,但凭形状辨认出来,那是日语。
“东京,”艾琳坐下来,把信封收进抽屉,“你去过吗?”
沈闻溪摇头。
“去过一次。”艾琳看着抽屉被合上,声音里多了一点很淡的什么东西,“很多年前了。樱花开的季节。”
沈闻溪没再问。她跟艾琳道了别,拿起自己的包和琴盒,推开接待室的门。雨势不小,她站在门廊下撑开伞,冷风夹着雨丝扑在脸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林叔发来消息:“车在街角。慢慢走,不急。”
她撑着伞走过考文特花园的石板路。雨把石板洗得发亮,路灯倒映在水洼里,被雨点砸碎又聚拢。她经过一家还在营业的琴行,橱窗里摆着一把和母亲那把小提琴很像的琴,面板也是琥珀色的,隔着玻璃在灯光下泛着暖光。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拐过街角,林叔的车停在路边。是一辆深灰色的轿车,车身溅了些泥点,但洗得很干净。林叔坐在驾驶座上,看见她过来,伸手把副驾驶的门推开。
“下雨了。”沈闻溪上车,把伞收好。
“嗯。”林叔发动车子,“林婶做了糖醋小排。”
“她跟我说了。”
车里的暖风吹着她被雨打湿的鬓角。林叔开得很稳,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划出规律的弧线。收音机开着,是BBC Radio 3的古典音乐频道。正在放一首她叫不出名字的曲子,钢琴独奏,音粒很清晰,像一串珠子落在丝绒上。
沈闻溪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两个画面在交替。一个是迹部景吾推门进来的那个瞬间——信封、大衣、手表、那声“你好”。另一个是他眼角那颗泪痣——小小的,精确的,像被人点上去的。然后是艾琳说的“樱花开的季节”。她不知道这两个画面之间有什么联系。也许只是巧合。
也许不是。
车在雨里慢慢开,她闭着眼,听着钢琴曲的最后一个音消失在收音机的底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