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联风云(下）》杜塞尔多夫

4、第 4 章 垂钓一刻度

　　一开始，他只是想找一个小河边，或者湖边没有人的地方。
　　最好安静一点。
　　这样，他就可以一个人坐在那里，安安心心地钓会儿鱼。
　　没有人打扰。
　　更没有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工作。
　　他只是想让自己暂时静一静。
　　给自己找一个短暂的避风港。
　　于是，他顺着地图，在这个小城市里转了一圈。
　　可真正找起来才发现，事情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那些地图上看起来不错的小河和湖泊，要么已经变成了私人别墅区，要么就是农场主的私人领地。
　　河边立着栅栏。
　　入口挂着“Nao entre”。
　　有些地方甚至连车都开不进去。
　　折腾了半天，他最终还是找到了一处可以钓鱼的地方。
　　就在Indaiatuba郊外。
　　名字叫Pesqueiro Espelho D’água。
　　这是巴西很常见的一类垂钓餐厅。
　　说是钓鱼的地方，其实更像一个小型的休闲农庄。
　　里面养着鸡、鸭、鹅、兔子，甚至还有几只颜色鲜艳的鹦鹉。
　　最吸引人的，还是下面那两个巨大的鱼塘。
　　一个是大鱼塘，据说里面的鱼能够长到十几斤。
　　另一个相对小一些，主要给新手和孩子使用。
　　鱼塘旁边摆着遮阳伞和长椅。
　　可以自己带鱼竿，也可以直接租店里的。
　　有些巴西人特别喜欢这样的地方。
　　一家人过来，坐在鱼塘边。
　　一边钓鱼，一边聊天，一边吃饭。
　　如果运气好钓到了鱼，还可以直接交给餐厅的厨师处理。
　　当场变成一道菜。
　　如果不想吃，也可以带走，不过需要按照重量付费。
　　当然，如果什么都不想要，也可以直接把鱼放回池塘，只支付垂钓的费用。
　　对于很多人来说，这本身就是一种休闲方式。
　　钟其睿却不是为了吃鱼来的。
　　他甚至没有想过自己能不能钓到大鱼。
　　他只是想找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
　　一个可以让自己安静待上几个小时的角落。
　　他最后选中了大鱼塘最偏僻的一边。
　　这里人少，视线也开阔。
　　只要坐下来，基本没人会过来打扰。
　　他特意从老板那里买了两盒蚯蚓。
　　然后熟练地挂上鱼饵，将鱼钩轻轻甩进水里。
　　这是他少有的爱好。
　　一个几乎从来不运动的人，却偏偏喜欢钓鱼。
　　因为钓鱼不需要社交。
　　也不需要说话。
　　甚至不需要思考。
　　在国内的时候，他周末也经常一个人背个小包，骑着车，找一个不远的水库。
　　支起鱼竿。
　　一坐就是一下午。
　　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没有什么收获。
　　但他一点也不在乎。
　　鱼钓不钓得到，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坐在那里。
　　看着水面。
　　发发呆。
　　让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点一点沉下去。
　　那一刻，他仿佛和工作、公司、领导，以及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问题，彻底隔绝了。
　　突然。
　　隔岸传来一阵欢呼声。
　　他抬头看去。
　　一个大哥正在和一条大鱼搏斗。
　　鱼竿被拉成了弧形。
　　粗壮的手臂死死抓着鱼竿，鱼线一会儿收紧，一会儿又被拽出去。
　　那大哥显然很有经验。
　　不急着往回拉。
　　而是不断放线、收线。
　　和水里的鱼来回周旋。
　　折腾了好一会儿，终于把鱼溜到了岸边。
　　旁边的人赶紧拿着抄网，将鱼捞了上来。
　　是一条大罗非。
　　看样子，至少有十斤。
　　周围的人顿时热闹起来。
　　有人拍照。
　　有人跟他击掌庆祝。
　　还有人帮他把鱼钩取下来。
　　那个大哥累得满脸通红，抱着大鱼拍了好几张照片。
　　最后，他们又把鱼放回了鱼塘。
　　钟其睿看着这一幕。
　　突然觉得有些羡慕。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快乐？
　　有人因为钓到一条鱼，就可以这么开心。
　　而自己坐在这里半天，鱼漂却纹丝不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鱼竿。
　　突然想起来。
　　坏了。
　　自己居然忘了打窝。
　　按照国内钓鱼的习惯，怎么也应该带点玉米面、饲料，或者猫粮之类的东西。
　　先给这一片的鱼送点“见面礼”。
　　可他现在住在巴西的宿舍里，哪里有什么钓鱼的东西。
　　算了。
　　他也懒得折腾。
　　反正钓上来，他也不准备带回去。
　　这么远拿回家，搞不好还没进门就臭了。
　　随缘吧。
　　他重新看向湖面。
　　阳光落在水面上。
　　波光粼粼。
　　微风吹过，水面泛起一层又一层细小的波纹。
　　渐渐地，他看入了迷。
　　鱼漂随着水面上下轻轻浮动。
　　他的眼神也慢慢变得涣散。
　　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竟然差点睡着。
　　就在这时候——
　　鱼漂猛地往下一沉。
　　鱼竿“嗖”的一下，差点从他手里挣脱出去。
　　钟其睿一下子清醒过来。
　　上鱼了！
　　他赶紧抓紧鱼竿。
　　一收。
　　一放。
　　再收。
　　鱼在水里不断挣扎，他却慢慢找回了熟悉的感觉。
　　没过多久，鱼线一点点被拉了回来。
　　果然是一条罗非鱼。
　　虽然不算大。
　　但这毕竟是他在巴西钓到的第一条鱼。
　　他慢慢把鱼提到岸边。
　　放在草地上。
　　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鱼钩取了下来。
　　就在这时，他突然发现了一件事情。
　　这条鱼的嘴上，竟然有好几个已经愈合或者正在愈合的小伤口。
　　显然，它不是第一次被钓上来。
　　甚至可能已经被钓过很多次。
　　每一次贪吃。
　　每一次咬住鱼饵。
　　每一次被人从水里拽上来。
　　然后又被放回去。
　　鱼嘴上，便多留下一个窟窿。
　　钟其睿突然有些心疼它。
　　一条鱼，明明只是为了填饱肚子，却一次又一次地因为贪食，被人钓起来。
　　他看了很久。
　　不知道为什么，竟然突然想到了人。
　　人又何尝不是这样？
　　很多时候，真正让人掉进陷阱的，并不是生活本身。
　　而是自己的欲望。
　　想要更多的钱。
　　更高的职位。
　　更大的房子。
　　更好的生活。
　　甚至只是想证明自己。
　　于是一次又一次地咬住别人递过来的“鱼饵”。
　　等真正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轻轻把鱼小心地放回了水里。
　　看着它摆动几下尾巴，很快消失在水面之下。
　　他拿起旁边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又重新挂上蚯蚓。
　　把鱼钩甩进了水里。
　　这一次，他没有再想什么。
　　只是安静地坐着。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很好。
　　今天一个打扰他的人都没有。
　　没有电话。
　　没有微信。
　　没有总部的消息。
　　中国的国庆假期，给了他一个难得的、完整的周末。。
　　他想，如果每个周末都想现在多好。
　　他不敢奢望，但是又贪恋着当下的悠闲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