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联风云(下）》杜塞尔多夫

2、第 2 章 踏破铁鞋无

　　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
　　钟其睿熟练地打开烟盒，抽出一根，刺啦一声点燃。
　　熟悉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进入肺里，又像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抚平了他紧绷的神经。
　　他深深吸了一口。
　　那一瞬间，身体仿佛轻轻颤了一下。
　　刚才还堵在胸口的焦虑，突然松开了一道口子。
　　风吹过树梢，呼啦啦作响。
　　阳光落在草地上。
　　就连平时看起来有些烦人的一切，此刻都变得顺眼起来。
　　那些数字、邮件、业绩，似乎都被暂时抛到了脑后。
　　这一刻，他甚至觉得，自己正在享受着和一个梦中情人的缠绵。
　　第一根烟抽完。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掐灭。
　　而是用烟头点燃了第二根。
　　直到第二根也快抽完，他才意识到，自己不能一直躲在这里。
　　他掐灭烟头，转身回了办公室。
　　刚坐下没多久，Caroline便抱着电脑走了进来。
　　“Tony，还有几个方案，需要跟你确认一下。”
　　钟其睿点了点头。
　　今年总部给巴西的任务，是建设十八个二级网点。
　　可到了现在，还有四个还没完成。
　　准确地说，是五个。
　　其中还有一个，说是网点，其实只是租了一个办公室，里面什么都没有。
　　当初为了凑数字，当初陈文静硬是把这个也算进了已经完成的网点里，报了上去。
　　现在总部开始逐渐追问。
　　每次月度会议，这个项目几乎都成了重点汇报对象。
　　钟其睿只能不断催。
　　一开始，是让采购部门通过网上找。
　　后来，开始联系仓库和厂房中介。
　　再后来，他干脆把任务分给各个区域经理，让他们自己找。
　　到了最后，已经变成了全员寻找。
　　可总部提出的条件，实在有些苛刻。
　　最好靠近高速或者主要干道，要有足够的客流量；还要有一个足够大的院子，可以摆放设备，让路过的人能够看到；同时还必须有办公室，能够满足当地员工日常办公。
　　最好一个地方，同时解决办公、仓储和展示三个问题。
　　规划当然很漂亮。
　　可现实不是PPT。
　　这种条件好的厂房，本来就不愁出租。
　　他们找到的地方，要么破旧不堪，屋顶漏雨、电线裸露，租下来以后还需要大规模翻新；要么就是藏在偏僻的村里，别说高速，连条像样的主干道都没有。
　　几个区域经理已经开始抱怨。
　　有人甚至开着车把整个城市都跑了一遍。
　　“再找下去，就只能去贫民区了。”
　　可是总部等不了。
　　据说，印尼那边已经建了四十多个网点。
　　钟其睿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心里甚至有些发凉。
　　四十多个？
　　他们真的有能力管理好这么多网点吗？
　　这不是经销商，所有的费用可以让代理商自己承担。
　　可这种直营网点，是真金白银地往里面砸。
　　房租只是开始。
　　水、电、物业、安保、保洁，每个月都是固定支出。
　　刚租下来的时候，里面往往还是空的。
　　家具要买，办公设备要买，网络要安装，外墙要重新粉刷，LOGO要重新喷涂。
　　所有这些事情，最后都会变成采购部门的工作。
　　采购部的几个人，早就已经忙得快冒烟了。
　　钟其睿看了一眼，坐在办公室最里面的Caroline。
　　她看起来也明显比前段时间憔悴了许多。
　　听说她自己还有四个孩子。
　　两个是和前夫的，另外两个是现在家庭里的孩子。
　　一个人要工作，要处理公司的事情，还要照顾四个孩子。
　　钟其睿有时候甚至想不明白，她到底是怎么撑下来的。
　　他收回思绪。
　　“把这几个方案一个一个过吧。”
　　Caroline打开电脑。
　　第一个。
　　九千五百平方米。
　　租金十二万巴西雷亚尔一个月。
　　钟其睿只看了一眼就摇头。
　　“太大了。”
　　“我们现在根本用不掉这么大的地方，不合适。”
　　第二个。
　　厂房面积倒是合适。
　　可是外面的院子太小，只够停车，根本没有办法摆设备。
　　展示效果也做不出来。
　　第三个。
　　看起来倒是不错。
　　上下两层，一楼可以摆设备，二楼可以做办公室。
　　可问题是位置太偏。
　　不在高速，也不在主干道，而是在一个封闭工业园区的最里面。只有内部人员可以进入。
　　没有客流。
　　更谈不上展示。
　　第四个。
　　第五个。
　　第六个。
　　……
　　一个接着一个。
　　他们已经看了十几个地方。
　　却没有一个真正符合要求。
　　钟其睿揉了揉额头。
　　“继续找。”
　　“怎么可能一个合适的都没有。”
　　Caroline没有说话。
　　她只是默默合上了电脑。
　　站起身，走出了会议室。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钟其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其实想说两句安慰的话。
　　可是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因为他知道，压力不是Caroline造成的。也不是他造成的。
　　总部把压力传给他，他再把压力传给区域经理，区域经理再传给采购。
　　一层一层。
　　最后所有人都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就连那些已经租下来的网点，也远远没有结束。
　　采购家具、办公用品、网络设备、装修、喷涂LOGO……
　　所有事情，都要有人去做。
　　很快，采购部门又有两个新人离开了。
　　甚至都没有提前跟谁打招呼，第二天，人就不见了。
　　钟其睿突然意识到。
　　Caroline承受的压力，恐怕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大。
　　他关掉投影仪。
　　回到办公室。
　　电脑里还有一大堆邮件没有处理。
　　他重新坐下来。
　　打开邮件，复制，粘贴到Google翻译，看完，再处理下一封。
　　一封又一封邮件。
　　不知道过了多久。
　　飞书突然弹出一条消息。
　　钟其睿下意识看了一眼。
　　只有一行字。
　　“Tony，我想辞职不干了。”
　　发消息的人。
　　是Caroli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