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鹅湖畔》》晏惊遥

4、第 4 章 《等价交换

　　电梯里有一面整墙的镜子。

　　我看见自己：工服，沾着泥点的登山鞋，头发随便扎着，脸色在惨白的顶灯底下泛青。挺好，这个点出现在生物楼的人，本来就不该好看。

　　我按住三楼，同时拨通四师兄的电话，开了外放，揣进胸口的口袋。

　　"到了？"他那边键盘声立刻停了，"听着，我刚切进电梯监控，画面正常，但三楼走廊那个摄像头——画面是循环的，同一段录像在重播。"

　　"有人提前做好了死角。"

　　"对。你现在出去，右转是走廊，左手第三间设备科，尽头是陈老师实验室。"他语速很快，"我建议你别上去。"

　　电梯门开了。三楼一片漆黑，只有楼道尽头的防火门透进一点惨绿的应急灯。

　　"建议无效。"我迈出去，从兜里摸出钥匙串攥在手里，金属齿从指缝里露出来，"你替我盯着电梯，有人从一楼上来，立刻告诉我。"

　　走廊里有股味道。不是消毒水，是烟，很便宜的那种，残在空气里没散干净——人刚走不久，或者还没走。

　　我贴着墙往里挪。设备科的门虚掩着，里面黑着。尽头，陈教授实验室的方向，有一点微光，一明一灭，像有人用手机屏幕照着什么。

　　我停住，听见了声音：金属碰金属，很轻，一下，又一下。有人在捅锁。

　　心跳顶到了嗓子眼。我张嘴，发现自己出不了声，先做了两次呼吸，才把声音压到最低："周宇，实验室门口，有人。"

　　"我报警了，"四师兄说，"你现在转身，进电梯，下楼。这是命令。"

　　我没动。

　　捅锁声停了。门轴"吱呀"一声，实验室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影侧身挤出来——男人，个子不高，深色外套，物业那种灰裤子，手里拎着个工具包。他反手带门，转身的瞬间，手机屏幕的光从他下巴底下扫上去，我只看见下半张脸，和一只耳朵。

　　他朝我这边走过来了。

　　跑是跑不掉的，走廊就一条。我往后退了半步，后背顶住墙，摸到墙上的消防栓玻璃。

　　人影走近五步，终于看见我。

　　两个人都顿住了。

　　"谁？！"他声音发哑。

　　我没回答，抡起手里的钥匙串，照着他脸的方向狠狠砸过去，同时另一只手拍下了消防栓的手动报警按钮。

　　整层楼的警铃在一秒之内炸开，红光疯狂旋转。

　　他骂了一句脏话，没扑我，扭头撞开防火门往楼梯间跑。我追了两步，追到门口就刹住了——黑，楼梯间一点光都没有，追下去是送死。

　　我扶着门框喘气，看着他的脚步声往下、再往下，最后被警铃吞掉。

　　"人往楼梯间跑了，灰裤子，一米七上下，"我对着胸口的手机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工具包，右撇子。"

　　"让他跑。"四师兄那边也在喘，"电梯他不敢坐，二十二楼，跑下去至少四分钟，警车已经进校门了。"

　　我没听他后半句。因为防火门的门缝底下，有个小东西卡在那儿——他撞门的时候，从工具包里颠出来的。

　　一张门禁卡。

　　我用袖口垫着捏起来。卡面印着"临海宏达物业"，编号磨掉了一半，背面用油性笔写了一个"刘"字。

　　***

　　警察来之前的十分钟，我没让任何人进实验室，包括闻讯赶来的值班保安。我自己先进去，用手机灯把现场录了一遍：门锁是新的，锁芯周围有新鲜划痕；试剂柜封条完好；培养架上的东西——空的，样本前天就转走了；靠窗那张旧实验台，路由器被拆过，后盖放在一边，接口处有灰被擦掉的痕迹。

　　他冲的不是样本。是设备。是想确认监控硬盘之外，还有没有别的东西连着网、录着像。

　　我把镜头移向陈教授的办公桌。桌锁完好。

　　但我盯着那张桌子看了很久。

　　研一那年我笨手笨脚打碎过他一只烧杯，他骂完我，当着我的面把备用钥匙塞进桌底一个凹槽——"记住，万一哪天我老糊涂了，你得能替我找到东西。"

　　我蹲下去，伸手进桌底。凹槽还在，一把铜钥匙，缠着胶布。

　　最下层的抽屉里，整整齐齐：旧实验手册、一摞信、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日期——十年前的九月。顾明远出事的那个月。

　　我抽出里面的纸。是陈教授的字，写在一页台历背面，只有短短几行：

　　【明远来电话。他说船上有人想要样本，让我无论谁来问都咬死不知道。他要把热泉口的坐标带进海里。
　　我说你回来，当面说。
　　他说，老陈，回不回得来，不一定。
　　如果我没回来，替我看着小延。那孩子像我，轴，别让他一个人。】

　　纸的边角被摩挲得发毛，像被人拿出来看过很多遍。

　　我捏着那页纸，在黑着灯的实验室里坐了很久，直到楼下警笛由远及近。

　　***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坐在深澜科技顶层，把那页纸的复印件推过桌面。

　　原件我没带。

　　顾延深穿着深灰色衬衫，袖口照例挽着。他拿起纸，从头看到尾，看了很久。办公室里只有中央空调出风的声音。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左手拇指慢慢摩挲着无名指的指根——那儿有一圈比别处浅的肤色，像戴过很多年戒指，又摘掉了。

　　"原件呢？"他问。

　　"在安全的地方。"我说。

　　"你想要什么？"

　　开门见山，好。我就怕他跟我叙旧。

　　"三样东西。"我伸出手指，"第一，顾明远先生当年公开发表过的那批近海调查原始数据，你们深澜资料室里应该有存档。第二，他那株深海样本，我申请做一次对照检测，地点你定，全程你的人在场，我只看数据，不碰样本。"

　　"第三。"我顿了一下，"你查到的关于我、关于陈教授、关于宏济的一切，跟我共享。对等的，我查到的，也告诉你。"

　　他把纸放下，靠进椅背。

　　"第一、第二可以。样本检测要签保密协议，你以个人身份，不代表任何机构。"他说，"第三，我凭什么信你会对等？"

　　"凭这个。"我又推过去一页纸——是我连夜抄的关系图，宏济、设备科、宏达物业、离岸公司，我手里有什么，全在上面，"这是我目前全部的牌，摊给你看。顾总，信息对称才叫合作，藏着掖着叫互相利用。互相利用走不远——你父亲那辈人栽的跟头，我不想我们这辈再栽一次。"

　　他看着那张关系图，沉默了几秒。

　　"条件我也有三个。"他说，"重大决定，两个人都点头才算数；深澜出钱出设备，专利不挂深澜的名字；第三——"

　　他抬眼看我。

　　"昨晚那种事，再发生，先报警，再追人。你追了两步，周扬在监控里都看见了。"

　　我没想到他连这个都知道了。

　　"……四师兄告诉你的？"

　　"警车进校园，这种新闻藏不住。"他语气平平，"林艾，勇敢和送死是两回事。那个人一米七，你一米六四，工具包里有东西。你追下去，最好的结果是追上一个什么都问不出来的小角色，最坏的结果——"

　　他没说下去。

　　我想了想那个漆黑的楼梯间，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战。

　　"行。"我说，"这条我认。"

　　"那就这么定了。"他伸出手。

　　我跟他握了一下。他的手比我想象的凉，但很稳，一触即分。

　　"合作愉快，顾总。"

　　"愉快谈不上。"他收回手，"希望我们都别后悔。"

　　保密协议是周扬当场送来的，条款我逐条看完，签了字。等一切落定，已经快一点。我起身要走，他看了眼时间，说楼下有家粥店，顺路。

　　我本来想拒绝，肚子先叫了一声。昨晚到现在，我就灌了两杯自动售货机的速溶咖啡。

　　粥店很小，海鲜粥，墙上的风扇吱呀转。他点了两份粥、一份白灼菜心，很自然地把菜单还给服务员，全程没问我想吃什么——也好，省得客气。

　　粥端上来，我喝了两口，胃里那团火才被浇灭一点。

　　"你多久没睡了？"他忽然问。

　　"睡了。"我说，"在警局椅子上睡了四十分钟。"

　　他没接话，把自己那份粥里的鱼片一勺一勺拨到我碗里，动作很随意，像在处理一份文件。

　　"哎——"

　　"我不吃淡水鱼之外的……算了。"我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海鱼也算鱼，"谢谢。"

　　"嗯。"

　　吃到一半，我从钱包里掏出钱，连粥带菜，AA，两份的一半，硬币在桌上码齐。

　　他看着那堆零钱，皱眉："深澜请合作方吃顿工作餐，走公账。"

　　"公账也是账。"我把钱往他那边推了推，"顾总，钱这个口子不能开。今天你请一顿饭，明天你垫一笔检测费，后天项目上就分不清哪笔是谁的了。账清楚，关系才长久。"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把钱收了。

　　"你这个人，"他说，"活得像本复式记账法。"

　　"过奖。"

　　回动物园的公交上，我困得头一点一点的，中途被手机震醒。四师兄。

　　【门禁卡查了。宏达物业三年前确实有个姓刘的维修工。】
　　【但这人两年前就死了，心梗，注销记录齐全。】
　　【卡在他死后还在被人用。林艾，有人揣着一张死人的卡，在生物楼里进进出出。】

　　我握着手机，困意一下子全没了。

　　车正好拐过沿海公路，窗外就是天鹅湖。午后的阳光铺在水面上，亮得晃眼，芦苇荡安安静静，大白带着一家子在近岸浮着，什么都不知道。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大师兄。

　　他比原定时间早回来了一天，只有一句话：

　　【我到临海站了。你说的那些东西——】
　　【我要看证据。】

　　我看着窗外那片湿地，慢慢打出两个字：

　　【接你。】